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重逢(上) 晚宴之上沈 ...

  •   潜渊晚宴选址在城市核心临江会所的顶层宴会厅。整面落地玻璃沿着江岸铺开,将沉沉夜幕与滔滔江水一并框入室内。远处高楼的霓虹坠入江面,碎成一片摇晃不定的粼粼光斑,奢华又带着一股疏离的冷意。衣香鬓影在大厅里往来交错,商界巨擘、科研学者、投资方、媒体嘉宾齐聚一堂,是本年度规格最高的科研成果联合晚宴。
      这场宴会名义上是为了表彰腺体医学领域的突破性进展,台下暗流涌动,无数合作、洽谈、人脉拓展都藏在举杯寒暄的客套之下。所有到场之人,都裹着一层精致体面的外壳,将真实情绪牢牢藏在微笑与客套背后。空气中弥漫着香槟清冽的果香,高级香水淡淡的馥郁气息,还有低声谈笑交织成的嘈杂音浪,裹着暖黄的灯光,铺陈出一场盛大又虚假的繁华。
      沈墨海身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手工正装,熨帖的黑色意大利面料衬得他肩背冷挺,身姿挺拔,站在人群之中自带一股沉静压迫感。袖口露出一截冷白腕骨,腕间一块低调的铂金腕表,秒针安静地缓缓走动。以海明集团掌舵人的身份,他本可以寻个合理借口婉拒这场宴会。他不必为任何人作陪,更不需要花费整晚时间周旋于没完没了的社交寒暄。往日里各类顶尖晚宴,他大多到场露个面,简单应酬几句便可提前离场。
      可牧家夫妇亲自联系主办方,又辗转托人同他打了招呼,希望晚宴上能有相熟之人陪同,代为照应。牧父牧母与沈家是多年世交,两家父辈早年交好,少年时代沈墨海几乎大半时光都泡在牧家院子里。旧日情谊摆在那里,于情于理,沈墨海找不到推脱的理由。
      没有人清楚,对旁人而言只是一场普通的名流宴,于沈墨海,却是整整十年的煎熬等候。这是自那个盛夏一别之后,他第一次距离牧砚风这么近。近到只需要穿过十几米的人群,就能走到那人面前,可这短短一段距离,隔着十年无法抹平的沟壑与沉重亏欠。
      林雨宁(牧砚风母亲)挽着牧振煜(牧砚风父亲)的手臂,一身质感柔和的香槟色长裙,碎钻在裙摆边缘细细点缀,举止端庄温雅。时隔整整十年,牧家父母早已习惯儿子常年在外,极少归家。他们只笼统知晓牧砚风在外潜心学术,性子安静不喜热闹。其他的他们自己认为都知道,可10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他们能知道什么?现在牧砚风都快不知道自己爱吃什么了,就是浑浑噩噩的吃饭,顺口的多吃点,不顺口的少吃点。
      而他们更不知道他独自守在实验室,与危险试剂为伴,密闭实验室内,稍有不慎就会遭遇意外;不知道那场实验事故,腐蚀性药剂灼伤左手皮肤,留下永久的浅淡疤痕,每到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不知道他的腺体留下永久性劳损,换季、劳累之后就容易反复低烧,腺体闷胀的不适感会持续数日;更不知道如今大名鼎鼎的ERT药剂研发者,就是自己常年在外的儿子。
      在父母的认知里,牧砚风只是安安静静读书搞研究,日子平淡安稳,没有大风大浪。
      牧振煜手中捏着一杯浅金色香槟,偶尔侧身和身边旧友闲谈,语气带着长辈独有的平和感慨:“风儿不爱这类热闹场合,今天到场,实属难得”
      林雨宁轻轻点头,眼底浮起淡淡的欣慰笑意:“风儿一心扑在科研上,我们做父母的没有别的奢望,只求他平安健康,万事顺遂就足够了。这些年我们也没过多干涉他的选择,年轻人有自己的追求,是好事。”
      站在身侧的沈墨海静静听着这几句闲谈,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指腹用力攥紧手中高脚杯,冰凉的杯壁狠狠抵住指骨,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平安顺遂。
      多么轻巧美好的四个字。
      用在这里多么讽刺。
      可沈墨海清楚地知道,这十年,牧砚风从来没有真正顺遂过。如今他身上所有耀眼的光环、业内交口称赞的成就,全部是靠着独自熬过无数病痛、无数孤独难熬的日夜换来的。为了ERT药剂的临床试验,他跑遍多家医院,走访无数腺体受损的患者,收集病例数据,熬过无数通宵,一次次推翻、重构实验方案。
      沈墨海压下喉头的涩意,面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沉稳礼貌,语调平稳无波:“他很优秀。”
      短短四个字,他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再多言语,便会泄露藏在眼底十年不散的愧疚。
      宴会厅灯光缓缓暗下,舞台主灯骤然亮起。主持人清亮优雅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依次介绍到场重磅嘉宾,话音最终落在今年轰动医学界的科研成果之上。
      “接下来,为大家介绍本年度腺体医学重大突破,ERT轻症信息素接触治疗药剂,项目核心研发负责人,MZ研究所首席研究员,牧砚风先生!”
      掌声瞬间席卷整个宴会厅。相机快门声细碎响起,媒体的镜头齐刷刷朝着舞台侧边的方向聚焦。
      沈墨海几乎是本能地抬眼,目光越过层层攒动的宾客,穿过交错闪烁的灯光,精准锁定人群中心那道清瘦身影。
      阔别整整十年,牧砚风就站在那里。
      少年时期软糯鲜活的稚气被岁月彻底洗去。他穿着一身极简的白色西装,版型利落,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脊背绷得笔直。常年待在密闭实验室,很少接触日光,肤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暖光灯落在他的眉眼上,轮廓依旧是沈墨海刻在心底的模样,浅浅眼窝,秀气鼻梁,唇色偏淡。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满眼都是他的眼睛,如今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温和礼貌,却拒人千里之外。
      他安静立于人群中央,微微垂着眼,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祝贺,神色平淡,不骄不躁,每一个表情、每一次颔首,都拿捏着恰到好处的社交分寸。没有过分热情,也不会显得冷漠失礼,是常年游走学术会议打磨出来的、完美的学者姿态。
      沈墨海的视线牢牢锁在牧砚风身上,不愿移开。他看得清清楚楚,牧砚风眼下浮着一层浓重的青黑,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脸颊泛着一层病态的薄红,是低烧未退带来的燥热。即便脊背刻意挺直,细微的动作依旧藏着难以掩盖的疲惫。偶尔他会微微侧过头,轻轻呼吸,像是在缓解胸腔里隐隐的闷感。
      沈墨海提前拿到了研究所那边的消息,牧砚风近两周持续低热,腺体处于不稳定的应激状态,过度劳累、酒精刺激都会加重不适。研究所的助理本来劝他推掉晚宴,好好在休息室静养,但是本次ERT成果公示意义重大,多方合作方全部到场,牧砚风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亲自出席。
      今晚这场漫长的宴会,对旁人是一场风光社交,对带病硬撑的牧砚风,是一场持续不断的消耗。
      可他还是来了,将所有虚弱、疲惫、病痛全部藏在得体的外壳之下,只留给所有人温润强大、无懈可击的学者形象。
      沈墨海和牧家父母站在宴会厅侧边,两人之间隔着短短数十米,却仿佛隔着万重山海。明明近在眼前,却形同陌路。
      林雨宁望着人群里的牧砚风,眉眼含笑:“没想到风儿已经做出这么大的成绩,从前我们还担心,他选的这条路太过辛苦,现在看来,是我们多虑了。当初我们反对,也是怕他吃苦。”
      牧振煜缓缓点头,语气满是赞许:“年少有志,沉下心深耕科研,很难得。腺体医学本身门槛高,风险大,能坚持这么多年,还做出突破性成果,实属不易。”
      他们自认为风儿过得很好,很让他们欣慰。
      夫妇二人闲谈着,满心骄傲欣慰,完全看不出儿子正在硬撑着身体的不适。他们看不到牧砚风眼底的倦意,看不到他强撑之下藏不住的虚弱,更想不到,此刻人群之中等待牧砚风的,是一轮接一轮的劝酒应酬。
      沈墨海保持沉默,没有接话。只有他清楚,这份光鲜成就背后,是十年孤苦,满身伤痕,无人分担病痛,无人安抚疲惫。
      围向牧砚风的宾客越来越多。腺体医学、生物医药领域的前辈、合作投资方、同行学者纷纷上前祝贺。ERT药剂现在热度空前,作为项目第一负责人,牧砚风是今晚全场最受追捧的人。
      “牧老师,您这项成果造福无数Omega患者,实在是功德无量!多少被腺体应激折磨的人,终于有了对症的轻症药剂!您可太厉害啦!”
      “久仰大名,牧教授平常不咋出席宴会,今天有幸见到您本人,一定要敬您一杯!”
      “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这一杯,我们敬牧先生!”
      一句句恭维‘祝贺’(我认为是拍马屁,因为牧砚风虽然成果很厉害,但在这样的场所里,他家世又“不怎么样”,基本都是套套近乎)此起彼伏,数只酒杯同时递到牧砚风面前。香槟、果酒、低度的洋酒,各色杯盏层层围上来,让人避无可避。
      牧砚风本就不喜应酬,性格清淡,加上低烧侵扰,脑袋昏沉发胀,咽喉干涩,四肢隐隐发软。他的腺体本就受过损伤,对酒精格外敏感,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一滴酒都不该入口。可眼下众目睽睽,面前都是行业前辈与重要合作方,场面裹挟之下,没有轻松推脱的余地。
      牧砚风指尖轻轻蜷起,目光落在面前一排排盛满酒液的杯子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转瞬又被礼貌的笑意覆盖。他清浅开口,嗓音带着低烧带来的细微沙哑:“感谢各位的认可,谬赞了。ERT药剂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整个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站在最前面的投资方老总往前递了递酒杯,脸上是不容推辞的热情笑容:“牧教不要太过谦虚,团队固然重要,但您是核心带头人,这份功劳首当其冲。今天难得相聚,这杯绝对要喝。”
      好几个人跟着附和,不断将酒杯往他面前送。
      “是啊牧教,给我们一个机会敬您。”
      “浅尝一口也好,图个吉利。”
      牧砚风微微顿住,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宴会厅另一侧,沈墨海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窒息般的闷痛席卷全身。他望着那群人层层围住单薄的牧砚风,看着众人热情地劝酒,逼迫带病的人应酬。心底翻涌起汹涌的冲动,几乎要冲破十年克制的枷锁。
      他想大步穿过人群,挡在牧砚风身前,隔开所有围上来的宾客,替他推掉所有酒杯,拦下所有无谓应酬。想轻声问他,身体能不能撑得住,有没有哪里难受。想告诉他,不必勉强自己迎合所有人。
      无数思念、愧疚、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推着他往前走。脑海里一瞬间翻涌出少年时代的画面,从前在海边,只要牧砚风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他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护住他,替他挡掉所有麻烦。
      可沈墨海硬生生停住脚步。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不断提醒他,他没有资格上前。
      十年前,是他用冰冷强硬的话语否定牧砚风毕生的理想,亲手击碎少年所有热忱,将满心信赖他的牧砚风推开,逼得他孤身一人远赴他乡,独自面对前路所有风雨。牧砚风这十年所有苦难、伤痛、孤立无援,根源都在他身上。
      他凭什么以故人身份上前关心?凭什么贸然闯入牧砚风如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打乱他平静的一切?
      他不配的。
      沈墨海眼底情绪翻涌,悔恨与心疼几乎要将他吞噬,表面却依旧维持着沉稳淡漠,安静立在牧父牧母身侧,做一个冷眼旁观的外人,静静看着自己当年亲手造就的残局。
      “风儿性子就是太温和,不懂拒绝人。”林雨宁看着被众人包围的儿子,语气轻松,只当作普通社交,“年轻人多认识一些行业前辈,也是好事。人脉铺展开,以后项目推进也会顺畅些。”
      牧振煜微微颔首,语气淡然:“科研之外,人情往来也必不可少,多积累人脉,对后续项目推进有帮助。搞研究不能闭门造车。”
      夫妻二人平静地旁观,没有上前替牧砚风解围。他们早已习惯牧砚风独立懂事,就像一句话“你经常干,他们就默认你天生就是这个样子,所以当你不干的时候,自然就会被人责备”,而牧家夫妇正用这套逻辑,默认牧砚风能够妥善处理社交场合,完全想不到自己儿子正发着低烧,每一杯酒都会加重腺体负担。
      沈墨海的喉咙紧紧发涩,胸腔被沉重的无力感填满。全场所有人都在称赞牧砚风才华出众,羡慕他取得的成就,争抢着和他攀谈交好。可没有一个人留意他脸色苍白,没有人心疼他带病硬扛,没有人站出来替他挡下劝酒。
      人群中央,牧砚风知道回避已经行不通。低烧带来的燥热不断蔓延,腺体开始传来闷闷的胀感。他浅浅吸一口气,压下身体各处传来的不适感,唇角扬起一抹礼貌克制的浅笑。
      “承蒙各位厚爱,我少喝一点。”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冰凉的高脚杯杯壁。指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呼吸放得很轻,以此缓解体内的燥热。
      十年在外独自打拼,早就教会他隐忍,学会在无人撑腰的时候,独自应付所有难堪场面。没有人会主动为他挡酒,没有人会留意他身体不适,没有人会在他为难之时挺身而出。
      从十年前那个盛夏之后,他就习惯了凡事依靠自己。
      牧砚风微微抬腕,浅尝杯中的酒液。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阵刺激的灼热感,腺体闷胀的感觉又加重几分。他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对着围在身前的众人颔首示意。
      周围响起一片称赞声,人人夸他温润有礼,处事周全。没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没人知晓这份从容体面,是无数次独自面对困境,一点点打磨出来的坚硬铠甲。
      隔着十几米灯火喧嚣的人海,沈墨海静静望着这一幕。他死死按住想要迈步上前的冲动,胸腔里情绪翻涌得如同翻起巨浪的深海。
      他看着牧砚风举杯应酬,看着清瘦的人独自周旋在热闹人群之中,耀眼,又孤单。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挂着客气疏离的微笑,眼下泛着淡淡的黑青,他还记得牧砚风10岁那年指着一张报纸上的研究员“哥哥你看他头秃了,而且还有黑眼圈,像只大熊猫”牧砚风没有头秃,但现在的状态不比当年报纸上的那个人好多少,沈墨海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独属于他的热烈与依赖。
      十年时间,真的改变了太多。那个曾经追在他身后,软软喊他小海哥哥,把捡到最漂亮贝壳塞到他手心的少年,永远停在了十年前。是他亲手推开,亲手送走。
      宴会厅里乐曲悠扬,谈笑不绝,满目繁华荣光。沈墨海站在这片喧嚣热闹之中,内心却死寂冰凉,仿佛孤身站在空旷荒芜的海岸,海风一阵阵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凉意。
      他看着牧砚风应付完一轮劝酒,宾客们依旧不肯散去,还有新的人不断上前搭话祝贺。牧砚风微微侧头,耐心听对方说话,偶尔轻声应答,全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亲近,也不失礼。低烧持续消耗着他的体力,每多停留一分钟,身体的负担便加重一分。
      有位年长的教授笑着开口:“牧教授,我们研究所后续有个联合课题,希望有机会和您交流探讨。关于信息素缓释载体,我们有一些新的设想。”
      牧砚风轻轻点头,声音温和:“期待有机会交流学习,相关文献我有空会拜读。”
      沈墨海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牧砚风,他能观察到牧砚风偶尔会极细微地蹙一下眉,很快又舒展,是身体不适带来的下意识反应。沈墨海心里清楚,牧砚风现在最该做的,是离开喧闹的宴会厅,到安静房间休息,服药降温,远离酒精和嘈杂环境。
      他提前安排好了独立休息室,恒温调控,备好腺体疗养药物与专业医护人员待命,就在宴会厅隔壁。一切都悄悄准备妥当,只等着牧砚风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使用。他不会主动送到牧砚风面前。他只敢找发小季成明托闵夏告诉牧砚风有这么个地方,但仍不敢贸然送到他眼前,怕这份好意变成冒犯。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站在这里,远远看着。
      林雨宁转头看向沈墨海,随口说道:“墨海,你要是有空,等下可以过去和风儿打个招呼,你们从前小时候那么要好,一晃这么多年没见了。当年你们俩天天黏在一起,我们两家还开玩笑,说你们两个像亲兄弟。”
      沈墨海指尖微微一颤,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好,阿姨,我看时机。”
      只是他心里清楚,他不敢贸然上前。贸然的问候,只会变成一种打扰。牧砚风现在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事业与圈子,而沈墨海,是被留在十年前的旧人,是亏欠他良多的故人。
      牧振煜笑着补充:“一晃十多年,两个孩子都长大了,各自有各自的事业。当年的小孩子,现在都成了独当一面的人物。”
      沈墨海没有应声,目光再次落回人群中的牧砚风。新一轮的敬酒又开始了,好几只酒杯再次递过去。牧砚风依旧保持礼貌,没有强硬拒绝,他本身就是个“OK”先生,从小的教育让他不会拒绝别人。
      周围的欢声笑语持续不断,灯光流转,映在牧砚风白色西装面料上。他从容应对一场又一场寒暄,独自承接所有人的恭维、期待、应酬,独自扛下身体的不适。
      沈墨海站在原地,一遍一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能上前,不能打扰,不能打乱牧砚风当下平静的生活。愧疚像潮水,一波又一波淹没他的心神。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曾经无数个深夜,他在书房摩挲那几枚陈旧贝壳,幻想过再次见到牧砚风的画面。幻想过在安静的地方偶遇,能好好说一句好久不见,幻想过可以慢慢向他道歉。却从没想过,第一次重逢,会是这样遥遥相望,一言不发,看着对方带病独自应付喧闹酒局,而自己只能克制地旁观,什么都做不了。
      江风穿过落地玻璃窗的缝隙,轻轻吹进宴会厅,裹挟着江水潮湿咸凉的气息,像多年前海边吹过的风。
      那时的海风是暖的,少年跟在他身后,笑声清亮,满心都是他。沙滩细软,阳光落在海面,牧砚风蹲在海边,仔细挑拣贝壳,每一枚都反复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塞进他掌心,仰起白净的小脸,满眼星光。
      “小海哥哥,这个贝壳最好看,送给你哦,给你收藏。”
      记忆里的声音清晰地在脑海回响,沈墨海的心脏猛地抽痛,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他强迫自己收回思绪,重新看向人群里的白色身影。
      牧砚风又接待完一批宾客,微微侧过身,借着短暂的空隙,悄悄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太阳穴。低烧带来的昏沉越来越重,耳朵里嗡嗡的,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他下意识深呼吸,稳住身体的平衡,很快又重新扬起礼貌的笑意,迎接下一位上前祝贺的嘉宾。
      站在远处的沈墨海,将这个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心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可脚步依旧钉在原地,分毫未动。
      他不能过去。
      哪怕只是简单一句问候,都是越界。
      他当年亲手推开他,现在再过去,是不是有点自导自演了?可能牧砚风压根不想见他,觉得他恶心,看见他就难受(作者有话说:根本不是,牧砚风没有怪过沈墨海,10年过去,他也明白沈墨海的用心,只是当年用错方式了而已)
      林雨宁还在和身边的旧友闲谈,偶尔提起牧砚风求学的经历,言语间满是骄傲,却完全不知道,当年牧砚风孤身远赴BWTR大学的时候,是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独自坐上远行的列车,没有任何人送行。
      宴会厅的背景音乐依旧舒缓,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宾客往来流动,有人走向舞台,有人结伴走向露台透气,只有牧砚风始终被人群围在中央,脱不开身。
      沈墨海安静陪在牧家父母身侧,偶尔礼貌回应上前和牧家夫妇寒暄的客人,维持着得体的社交姿态,可他全部的注意力,始终锁在那道清瘦的白色身影上。他在心里默默估算,牧砚风已经喝下了三杯酒,酒精持续刺激受损的腺体,持续的低烧只会越来越严重。
      他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再等等,再忍耐。不要冲动,不要打扰。
      他为这场重逢准备了整整十年,他不能毁在一时冲动里。他想要的不是强行介入牧砚风的生活,而是慢慢赎罪,慢慢弥补。
      只是遥遥相望,便已经足够。至少,他亲眼确认,牧砚风好好地站在这里,活着,发光,站在万众瞩目之下。
      江潮在窗外缓缓翻涌,海风穿过玻璃,一次又一次吹入大厅,咸凉的气息漫过每一寸空间。
      这场阔别十年的重逢,没有对视,没有对话,没有久别问候。只有遥遥相望,隔着人海灯火,隔着无法抹平的过往亏欠。
      这只是开始。
      是他们故事再度拉扯的序章。
      宴会厅喧嚣依旧,酒杯碰撞声、交谈声、轻柔乐曲交织在一起。牧砚风还在人群之中,继续应付源源不断前来攀谈祝贺的宾客,低烧带来的疲惫一点点侵蚀他的精力。而不远处的沈墨海,依旧陪在牧家父母身侧,目光遥遥锁住那道白色身影,将所有心疼、思念与愧疚,全部藏在心底,静静等候这场漫长宴会的落幕。
      他不知道,这场遥遥相望的重逢之后,他们还要跨越多少隔阂,才能真正对上目光。他唯一确定的是,十年欠下的一切,只要还有机会,他会一点点,慢慢偿还。
      夜色越来越沉,江面的霓虹随着水波晃动,像一场抓不住的幻梦。人群依旧簇拥着牧砚风,恭维与敬酒不曾间断,而沈墨海,继续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守住自己的克制,守住这场迟来的重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重逢(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