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逢 十年前一场 ...

  •   十年光阴能磨平很多东西。
      磨得掉年少的莽撞,磨得掉一时的热血,也能把曾经紧紧捆绑在一起的两个人,硬生生拆分在两片完全不同的人生里。
      对于沈墨海来说,这十年没有轻松可言,只有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血与冷。
      沈家败落那年,他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
      曾经风光鼎盛的沈家一夜倾塌,父辈经营半生的产业彻底崩盘,资金链断裂,合作尽数解约,昔日登门攀附的人一哄而散。大厦倾覆,尘埃落定,最后留给沈墨海的,只有一个破败的姓氏,和无处落脚的茫然。
      若非沈家祖辈与牧家有多年深交,牧家父母念着旧情心软收留,那年的沈墨海,根本没有安稳落脚的地方。
      寄住牧家的那几年,是他人生里最克制、最紧绷的一段时光。
      他始终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不是牧家人,没有血缘,没有根基,只是一个承蒙恩惠的外人。
      哪怕牧家父母待他温和宽厚,从未苛责,对外也一直把他当作第二个少爷教养;哪怕身边所有人都默认他与牧砚风情同手足,地位相当。
      但沈墨海心里始终横着一道界限。
      他无家、无业、无依靠。
      他唯一能攥住的,只有自己。
      唯独牧砚风是例外。
      那时候的牧砚风年纪尚小,眉眼软,脸带着天然的婴儿肥,笑起来干净又透亮,是被爱意完完全全泡大的小孩。他不懂人情冷暖,不懂世态炎凉,更不懂沈墨海心底深处的拘谨与疏离。
      他只知道黏人。
      无论沈墨海去哪里,他都要跟着,哒哒地跑在后面,一声声清亮的“哥哥”,从不间断。
      他会把最甜的糖塞给沈墨海,会把考满分的卷子摊开在他面前邀功,会任性撒娇,会赖在他房间不肯走。
      旁人眼里骄纵可爱的小少爷,在沈墨海这里,永远温顺又听话。
      沈墨海那几年唯一的松弛、唯一的纵容、唯一不需要设防的温柔,全都给了牧砚风。
      他私下总叫他小包子(因为牧砚风的脸颊很软,很像包子),喜欢捏他软乎乎的脸颊,纵容他所有的小脾气。
      灰暗压抑的寄人生活里,牧砚风是他唯一的光,是他紧绷人生里唯一的甜。
      沈墨海曾笃定,他能护这小孩一辈子。
      护他永远天真,永远热烈,永远不用见识世间风雨险恶。永远像个小朋友一样,懵懂阳光。
      可一切,都终止在十年前那场彻底撕破脸皮的争吵里。
      那年牧砚风高中研学外出,亲眼见到无数ABO性别者困于生理缺陷。
      Alpha、Omega、罕见性别分化人群(就比如Enigma),受腺体缺陷、信息素紊乱、深度标记后遗症折磨,常年疼痛反复、情绪崩溃、身体受损,无药可治,只能被动忍受一生的病痛。
      少年人心底最纯粹的善意与理想被彻底触动。
      回来之后,他无比坚定地告诉家人,他要走科研道路,要进顶尖研究所,专门研究ABO信息素药剂,研发能治愈、缓解这些先天性病痛的药物。
      他眼里亮着滚烫的光,满心热忱,以为家人会理解,会支持。
      他从未想过,会迎来全家最偏激、最强硬、不留余地的反对。
      牧家父母经历过风浪,深知科研行业的残酷。高危实验、化学腐蚀、动物实验、长期熬夜、不可逆的身体损伤,无数研究员透支一生,最后落得满身伤病、默默无闻。
      他们舍不得从小娇养、干净纯粹的小儿子,踏入这条刀尖舔血的路。
      全家人态度强硬,寸步不让,用尽所有方式压制、劝说、反对,逼他放弃理想,安稳度日。
      而压垮牧砚风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沈墨海。
      那个永远站在他这边、永远纵容他、永远护着他的哥哥,第一次,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沈墨海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贫穷、落魄、一无所有的滋味,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科研这条路,不是一腔热血就能走通。
      他见过太多前途大好的青年,葬送在一次实验事故里。
      硫酸灼伤、化学感染、实验动物抓伤咬伤、长期辐射透支、终身残疾……这些新闻他看过无数次。
      他怕啊,最简单的道理,他怕啊。
      他怕那个被他护在手心、干干净净长大的小包子,被实验室的冰冷与危险啃得血肉模糊。
      他怕他一腔热血,最后换来满身伤痕、半生病痛。
      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
      是在替年少冲动的他,规避未来所有的苦难。
      以为自己替牧砚风选了最好的一条路,排除了选择题里那最不对的一个选项。
      于是他说出了那句最冰冷、最决绝的话。
      ——哪里都不需要你所谓的英雄主义(可能跟第一章节稍有不同,主要我记不太清)
      那一刻,牧砚风眼里所有的光,彻底熄灭。
      全世界反对他,他都可以扛。
      可唯独沈墨海不行。
      那场争吵惨烈又彻底。少年执拗倔强,家人强硬逼迫,没有人愿意听他的理想,没有人愿意尊重他的选择。
      心力俱疲的牧砚风,最终选择决裂离家。
      一声不吭,毅然奔赴未知的远方,从此杳无音信。
      自那以后,牧家看似完整,实则彻底分崩离析。
      父母日日后悔,夜夜牵挂,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是他们亲手逼走了自己最疼的孩子。家里常年沉寂压抑,再也回不到从前热闹温柔的模样。
      而沈墨海,也彻底丢掉了自己仅剩的柔软。
      那场决裂之后,他主动剥离牧家所有优待,彻底独立。
      十八岁的年纪,别人还在安稳读书,他已经开始四处打工谋生,兼职、夜班、刷题、备考,踩着泥泞低谷,硬生生考上国内顶尖大学。
      大学期间他从未停歇,攒资源、攒人脉、攒经验,毕业直接创业,从零起步,步步厮杀,在竞争最残酷的商界站稳脚跟。
      十年浮沉,风雨独行。
      当年那个隐忍克制、寄人篱下的少年,如今已是海明集团掌权人。
      冷静、果决、城府深沉,行事杀伐果断,是业内人人敬畏、不敢轻易招惹的青年总裁。
      没有人见过他年少温柔纵容的模样。
      没有人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沈总,心底藏着一个亏欠了整整十年的人。
      这十年,他从未真正放下。
      他无数次托发小季成明四处打探牧砚风的踪迹,可时隔多年,线索稀薄又零碎。
      只隐约得知,牧砚风进了国内顶尖信息素研究所,专攻高危药剂研发,常年泡在实验室,且在数年之前,出过一次极其严重的实验事故。
      具体伤情、具体时间、后续如何,无人知晓。
      真假虚实,无从查证。
      沈墨海不敢深究,怕听见最坏的结果。
      却又忍不住打探,怕错过任何一点关于他的消息。
      整整十年,他被困在愧疚、思念、遗憾与自我拉扯之中,不得解脱。
      这次海明集团对接MY生物科技的药剂合作,联动MZ信息素研究所,本是集团常规商业项目。
      规模平稳,风险极低,流程制式化。
      按照公司层级,根本轮不到总裁亲自出面,副总带队参观、签约、对接,完全绰绰有余。
      可当项目文件递到他桌面,目光扫过合作单位——MZ信息素研究所的瞬间。
      沈墨海的指尖骤然停滞。
      脑海里瞬间闪过季成明当年随口提过的一句话:
      【你弟好像去了MZ,全国最顶尖的那个信息素研究所。你说不定能去那找他】
      当时他只认为是他的好兄弟看自己活得太痛苦,安慰自己罢了。
      可当真正摆在自己面前时,哪怕只是一句不确定的猜测,却足以让沈墨海动摇所有安排。
      哪怕概率渺茫,他也赌不起。
      他推掉全部高层会议、商务洽谈,亲自敲定行程,亲自带队前来研究所参观交流。
      初秋的风干净微凉,日光铺洒整片科研园区。
      白楼整齐林立,路面干净平整,绿化带修剪得规整有序。空气里混杂着淡而持久的消毒水味、有机试剂的微涩气息,是专属科研基地的清冷质感。
      黑色商务车稳稳停在研究所正门。
      随行人员下车列队,肖所长指派的专属助理早已等候在外,态度恭敬得体。
      “沈总,您好,我是今天的随行讲解员晓温(MZ研究所所长肖国庆的助理),由我带您参观研究所核心实验区、研发基地以及本次合作项目的专项实验室。”
      沈墨海微微颔首。
      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肩背挺拔笔直,周身沉淀多年的上位者气场,沉静内敛,自带压迫感。跟10年前那个少年完全不同。
      “劳烦。”
      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
      一行人踏入园区内部。
      长廊通透明亮,落地玻璃窗采光极好。来往穿梭的皆是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技术人员、硕博学生。所有人步履匆匆,安静有序,低声交流,全程恪守严谨规矩。
      这里没有商界的浮躁喧嚣,只有日复一日的钻研、试验、沉淀。
      助理边走边细致介绍园区架构:“MZ研究所是国内唯一专攻ABO信息素、腺体修复、性别分化后遗症的顶尖科研基地。旗下MY生物科技全权负责药剂临床转化、落地生产与商业合作。本次与海明集团合作的修复药剂,是我们所三年攻坚的核心成果。”
      “左侧区域为常规实验区、采样分析区,中段是百万级精密实验室,最内侧为教学教研区,研究所首席教授会定期开设硕博专业课、带队教学。”
      沈墨海面无波澜地听着,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建筑、实验室门牌、往来的人群。
      神色平静,心底却暗流汹涌。
      他一直在无声搜寻。
      搜寻那个消失十年的身影。
      助理继续介绍,语气由衷带着敬佩:“本次合作药剂YSD·ABO信息素联合剂,是目前国内乃至全行业唯一能深度修复Alpha过激标记后遗症的药物,突破了多年的技术壁垒,研发主导人是我们所最年轻的首席研究员。”
      沈墨海脚步微顿,开玩笑似的问:“哪位啊?”
      “是牧砚风,牧教授。”
      助理毫无察觉他瞬间僵硬的气场,滔滔不绝讲起来:
      “牧教授二十四岁正式任职首席研究员、教研室授课导师,兼顾课题攻坚、临床数据跟进、硕博带教,是我们研究所实打实的核心支柱。”
      这一句话落下,沈墨海胸腔骤然一空。
      十年沉寂,十年牵挂,十年杳无音信。
      终于落地。
      是他。
      真的是他。
      他赌对了。
      整整十年,他找疯了的人,就在这里。
      无数情绪瞬间翻涌上来,压得他呼吸微滞。
      但多年的自控与城府,让他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冷静淡漠。
      他装作全然陌生、只是随意问询的模样。
      “他还负责授课?”
      “对的。”助理瞬间打开话匣子,“牧老师是整个研究所口碑最好的导师。温柔又耐心,长得又好看,学习又好,平时学生怎么惹都惹不毛的”
      “而且牧老师是真能吃苦,这几年几项颠覆性成果,几乎都是他熬夜泡在实验室一点点熬出来的。”
      说到这里,助理微微蹙眉,带着一点所有人都有的疑惑与惋惜:
      “就是有一点特别奇怪,牧老师一年四季都戴着手套。什么时候都不摘,没人见过他的手,听说闵教授(闵夏,第一章节有提到,牧砚风最好的伙伴,同时也是男Omega)也没见过。”
      轻飘飘的一段话,轰然砸进沈墨海心底。
      所有模糊的传闻、零碎的线索、不确定的猜测,在这一刻全部严丝合缝对上。
      季成明当年打探到的消息骤然清晰浮现——
      牧砚风在研期间遭遇高危化学事故,手部被高浓度硫酸大面积腐蚀灼伤,后续实验中又被应激实验动物咬伤伤口,双重创面叠加严重感染,反复溃烂无法愈合,为保全手臂功能,最终截除两节手指,植入仿生义指。
      自此常年戴手套遮掩伤痕,从不外露。
      沈墨海那时根本不相信,自己的风儿怎么可能那样呢
      可真当事实摆在面前,那十年光鲜体面,那十年受人敬仰的教授身份。
      都是怎么换来的?
      是他当年一句所谓的‘为你好’,硬生生把一腔赤诚的少年,推入了这条满是灼伤、感染、病痛、孤寂的道路。
      沈墨海喉头微紧,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层层叠叠压下来,沉重得让人窒息。
      他再也听不见助理的声音。
      周遭的交谈、脚步声、走廊风声,尽数退远、模糊、淡化。
      整个世界,只剩下前方那间敞开的教室。
      他抬眼,目光穿透通透的玻璃窗,牢牢落在讲台之上。
      那一刻,所有思绪彻底静止。
      阳光铺满整间教室,落在那人一身纯白大褂之上。
      身形清瘦挺拔,脊背笔直端正,银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冷白的皮肤衬得眉眼愈发温润干净。
      褪去年少稚嫩的婴儿肥,五官彻底长开,轮廓清俊疏离,气质沉静克制,举手投足皆是成年人的稳妥从容。
      是牧砚风。
      十年未见,故人终至眼前。
      讲台上的人全然不知门外驻足的目光,专心授课,声线清和低缓,平稳落满整间教室。
      “我们来看这一页演示PPT。”
      “Alpha在情绪过激、信息素暴走状态下完成深度标记,会对Omega腺体造成不可逆的器质性损伤,也就是临床定义的YSD·ABO标记后遗症。”
      “典型临床表现为腺体反复肿痛、信息素紊乱失控、情绪易感脆弱、体能持续下降。被标记脖颈区域会长期残留施暴Alpha信息素,残留周期、疼痛频率、损伤深度,完全取决于当年标记等级与情绪烈度。”
      他语速不急不缓,逻辑条理清晰,专业术语精准凝练,讲解层层递进,通俗易懂。
      台下几十名硕博生全数凝神端坐,目光紧紧追随讲台,无人走神,无人懈怠。
      十年光阴,彻底重塑了一个人。
      曾经黏人、撒娇、爱闹脾气、事事依赖他的小尾巴,那个青涩懵懂的‘小包子’彻底消失了。
      如今的牧砚风,是业内顶尖的科研专家,是救人无数的青年教授,是独立、沉稳、克制、能撑起一整个核心项目的行业大拿。
      他不再依赖任何人。
      不再需要任何人保护。
      他凭一己之力,熬过十年苦寒,满身伤痕,活成了自己曾经向往的模样。
      沈墨海静静站在门外,心口酸胀发紧,涩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看着讲台上从容克制的人,心底生出一种温柔又荒唐的错觉。
      明明已经如此成熟、如此厉害,站在行业顶端教书育人、攻坚科研难题。
      可在他眼里,牧砚风依旧像个强行长大的小孩。
      如同我们小时候偷偷穿上大人鞋子、模仿大人样子,而牧砚风属于硬装沉稳,硬装坚强,硬生生扛下所有风雨。
      骨子里那份执拗、纯粹、温柔、善良,一丝未改。
      就连细微的小动作,都藏着褪不尽的少年气。
      有学生低头走神,牧砚风不会严厉训斥,只是轻轻抬手,握着翻页笔,用笔帽轻轻敲了敲桌面。
      力道极轻,带着温柔的提点,习惯性纵容,习惯性温和。
      一个极淡、极轻的小动作,让沈墨海眼底瞬间发酸。
      十年山海相隔。
      十年各自风雨。
      十年,如今物是人非,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他在商界厮杀浮沉,步步登顶,满身冷硬。
      牧砚风在实验室昼夜深耕,浴火前行,满身伤痕。
      曾经亲密无间、朝夕相伴的两个人,被一场家庭争执、一次错位的保护、一句决绝的劝阻,硬生生拆分了整整十年。
      阳光落在牧砚风干净的白大褂上,耀眼、体面、完美无缺。
      只有沈墨海清楚。
      这副完美外壳之下,是硫酸灼烧的疤痕,是反复感染的创面,是两根冰冷的义指,是无数个独自忍痛、彻夜难眠的黑夜。
      是他亏欠了十年、一辈子都补不完的债。
      助理的赞叹声还在耳边浅浅萦绕:“牧老师算是我们研究所的奇迹了,年纪轻轻攻克这么多难题,救了太多病人,业内谁不敬佩。”
      沈墨海依旧一言不发。
      所有外界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教室里从容温柔的身影上,心底积压十年的思念、愧疚、悔恨与迟来的心疼,翻涌成潮。
      穿堂风轻轻掠过走廊,携着初秋微凉的日光。
      十年一别,海风再起。
      阔别经年的故人,终于在时光尽头,再度相逢。
      而牧砚风呢?他用余光瞟到了沈墨海,但那件事可不是一句话,一天就可以解释清楚的。
      但至少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哥哥来看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