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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梦 牧砚风是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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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风透过MZ研究所教学楼的落地窗,轻轻掀动一层薄纱似的阳光。
室内空调温度调得极低,仿佛冬天一般,讲台前光线明亮,落在男人纤瘦挺拔的肩背上,把一身纯白的实验大褂衬得干净肃穆。
牧砚风站在讲台中央,指尖轻点着投影屏幕,声音清和,语速不急不缓。
“所以,第三组腺体适配数据的偏差,不是仪器误差,是实验组Omega个体在昼夜节律波动下,信息素阈值自动上浮造成的假性偏差。”
他抬眼,视线淡淡扫过台下坐得整整齐齐的研究生。
一群平均年龄二十四五的青年,此刻全都屏息凝神。
没人敢走神。
在整个MZ信息素研究所,没人敢在牧砚风的课堂上走神。
不是因为严苛,恰恰相反——牧砚风是整个所里最温柔、最有耐心的导师。即使是行业里的顶峰,他也没有一点架子
温柔到近乎纵容。
可他讲的内容,精准、深邃、句句干货,错过一秒,都可能跟不上整个逻辑链。
更何况,牧砚风太惹眼。
他生得极白,是常年待在实验室、少见日光的冷白皮。眉眼清隽干净,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一副细框银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微微折射灯光,遮住眼底深处极淡的倦意。
明明已经在科研一线熬了整整十年,身上却没有半分沉滞老气,反而沉淀出一种沉静温润的成熟感。
学生私下里总说,牧老师是MZ研究所最不讲道理的存在。
上天既给了他碾压行业的天赋,又给了普通人求不来的容貌,最后还附赠了极好的性格。
温柔、耐心、细致,从不苛责学生,哪怕是最简单、最基础、别人懒得重复第二遍的问题,他也会慢慢讲,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只有一点奇怪。
无论春夏秋冬,温度高低,牧砚风永远戴着手套。
薄款的医用无菌手套,贴合修长的手指,遮住整只手掌,不露一寸皮肤。
据说是因为在牧砚风20多岁时一场实验,硫酸被打翻,刚好倒在他手上,但这个‘故事’是真是假,没人知道。更没人见过他的手。
也没人敢问。
课已经接近尾声,最后一页PPT缓缓滚动结束。
牧砚风收回指尖,轻声道:“今天内容就到这里,课后三组实验报告明天中午前交。有问题的留下来问,没问题可以先走。”‘我会在到群里发一些重点,你们不会可以看看,要是还不会,可以找我。’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轻轻的收拾东西的声音。
大半学生纷纷起身离开,只剩五个胆子大一点的研究生抱着笔记本留了下来,围到讲台旁。
为首的男生是牧砚风带的直系硕士,犹豫着开口:“牧老师,我还是没太弄懂刚刚那个跨性别信息素中和公式的推导逻辑……”
“哪里不懂?”牧砚风微微俯身。
他身高很高,微微弯腰时,白大褂垂落,身形线条清瘦利落。
学生指着公式中间的一环,磕磕绊绊说出自己的困惑。
牧砚风耐心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抬手拿起桌上的翻页笔。
他握着笔的姿势很稳,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手套,依旧能看出骨节分明、线条干净。
他没有不耐烦,一字一句,重新拆解推导步骤。
语速轻柔,逻辑层层递进,原本晦涩复杂的专业公式,被他拆开、理顺、简化,一点点铺开展现在学生面前。
讲到关键处,他抬手,用翻页笔的笔帽轻轻敲了敲学生的笔记本。
力道很轻,带着一点习惯性的、温柔的惩戒意味。
“这里走神了?是吗?”他轻轻问。
‘因为你走神了,所以跟不上了……’
学生脸一红,连忙低头:“对不起老师。”
“没关系。下次注意就好了”牧砚风淡淡笑了下,“这里确实难,第一次听不懂很正常。”
他又重复了一遍重点,直到那名学生彻底点头弄懂。
旁边几个学生静静看着,心里依旧是那番感慨——
牧老师真的太温柔了。
业内顶级的科研大佬,手握颠覆整个ABO信息素医学界的核心成果,拯救过无数深陷腺体病痛、信息素紊乱、性别适配障碍的患者,履历辉煌到吓人。
偏偏待人温和至此,包容、耐心、从不张扬,从不倨傲。
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从容沉稳、业内顶尖的青年专家,十年前,不过是一个背着书包、和家里大吵一架、孤身离家的高中生。
没人知道他的身世。
没人知道他的过往。
更没人知道,这双常年被手套遮住的手,藏着怎样触目惊心的伤痕。
一一解答完所有学生的问题,窗外日光已经悄悄偏移了位置。
最后一名学生鞠躬道谢,抱着本子快步离开教室。
偌大的阶梯教室瞬间空荡下来。
安静得落针可闻。
喧闹褪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铺天盖地的疲惫瞬间裹住了牧砚风。
他站在讲台前,微微垂眸,安静站了两秒。
长久高度集中精神讲课,透支了他本就不算太好的体力。
腺体微微发虚,后颈皮肤隐隐泛起一阵熟悉的酸软疲惫。
他是Omega。
是极少见的、体质偏弱、腺体敏感的类型。
因为数十年高压实验室生活,无数次熬夜、感染、受伤、透支身体,早已把他的底子掏空大半。
只是平日里他藏得极好,从不外露半分脆弱。在MZ研究所里,他一直是那个温柔耐心的老师,在他的老师原卿如——那个老教授面前,不过也是个半大的孩子,乖巧而又听话的学生。
牧砚风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心,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触感微凉。
他收拾好课件,关掉投影,拿起桌案上的平板,缓步走出教室。
通往教师办公室的走廊安静悠长,阳光落在地面,一块块明亮的光斑错落铺开。
沿途路过的研究员、学生、助理,遇见他全都下意识停下脚步,轻声问好。
“牧老师。”
“牧教授好。”
他一一颔首回应,眉眼温和,举止得体,分寸恰到好处。
一路走到独立办公室,他推开门,室内安静空旷。
整洁到极致的办公桌面,整齐摆放着实验数据册、最新一期医学期刊、整齐排列的采样试管报告。
极简、清冷、规整。
像他这个人。
牧砚风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彻底安静的一瞬间,他紧绷多年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下来。
他没有立刻处理堆积的工作。
只是微微俯身,单手撑在桌面,闭眼安静喘息了几秒。
太累了。
累到眼皮沉重,四肢发酸,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抽不出来。
明明只是一节常规专业课,于旁人而言不过是一次简单授课,于他,却像是抽走了全身仅剩的精力。
他似乎回到刚成为学生那一年,每天通宵,熬大夜,也是这感觉。
他走到靠窗的软椅旁,微微侧身坐下。
椅子柔软,阳光暖融融落在他身上,温柔得近乎缱绻。
连日熬夜跟进新药临床数据,连日高压高强度的实验监测,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原本只想闭眼小憩五分钟。
他自言自语:‘就睡一会儿(牧砚风对自己实际上是跟旁人不一样,他自言自语时仿佛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是欢快了不少)’
可脑袋一沾靠背,浓重的困意瞬间席卷而来。
意识沉沉往下坠落。
下一秒,他彻底睡着了。
……
梦里没有冰冷的实验室,没有密密麻麻的数据,没有永远做不完的实验,没有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
梦里是很多年前,温暖明亮的旧时光。
盛夏的风穿过老宅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少年时期的他,年纪很小,个子不高,永远黏在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身后。
那人比他年长几岁,身姿清挺,眉眼清冷,气质沉稳。
是沈墨海。
沈家破产后寄住牧家的、他名义上的哥哥。
梦里的阳光格外温柔。
小小的牧砚风寸步不离地跟着沈墨海,像一条黏人的小尾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哥,你看我这次考试全班第一。”
“哥,今天的冰淇淋好好吃。”
“哥,以后我一直跟着你好不好?”
年少的声音清脆、明亮、无忧无虑。
那时的他,是整个牧家捧在掌心的宝贝,是全家最宠的小少爷,开朗、鲜活、热烈、明媚。
而沈墨海永远温柔看着他,眉眼间是独属于他的纵容与偏爱。
会替他挡掉所有委屈,会帮他收拾烂摊子,会耐心听他所有碎碎念,会把所有温柔都留给他一个人。
给他剥葡萄,剥虾,给香蕉剥皮,管他吃维生素,管他熬夜,管他今天穿的厚不厚,会不会热或者会不会冷。
梦里的海风很轻,岁月很慢。
慢到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永远有人宠他,永远有人护他,永远安稳无忧。
可梦境转瞬骤变。
阳光骤然褪去,盛夏温柔碎裂,画面陡然变得尖锐、冰冷、刺耳。
画面跳转,定格在他高二研学归来的那个傍晚。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窗帘狂乱翻飞。
他满脸热忱、满心光亮,迫不及待冲回家,告诉所有人自己的理想。
他看见了无数被腺体病痛折磨、被信息素紊乱纠缠、被性别体质缺陷困住的人。
他们痛苦、煎熬、无力、常年活在病痛阴影里,无药可医,无处可解。
那一刻,年少的牧砚风心里,突然生出无比坚定的念头。
他要做研究员。
他要进研究所。
他要研究出能够治愈、缓解所有ABO性别腺体缺陷、信息素疾病的药物。
他要救人。
他兴冲冲、满眼光亮,把满腔热血和理想摊开在家人面前。
可迎接他的,不是支持,不是理解。
是全家人极致、偏激、毫不退让的反对。
父母脸色冰冷,语气强硬,字字句句都是不许、不行、荒唐、胡闹。
“那种地方多危险你不知道?”
“实验室事故频发,硫酸、试剂、实验动物,多少人出事毁容残废?”
“好好的牧家小少爷不做,非要去遭那种罪?”
“我们绝对不同意!你想都别想!”
“你高中上完就去纽约,不要试图打破我们给你定的路线!’
争吵爆发得猝不及防。
家里气氛彻底崩盘。
年少的他倔强、执拗、不肯退让,第一次不顾一切和父母激烈争执。
他以为,所有人不懂他没关系。
至少——沈墨海会懂。
至少,一直宠他、疼他、永远站在他这边的哥哥,会支持他一次。
他抬头,满眼期待,望向那个他依赖了十几年的人。
可那一天。
沈墨海站在父母身侧。
眉眼清冷,面色平静,字字寒凉,彻底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风儿,别去了,那儿很危险。”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可以替我做决定?那些人因为信息素的疾病非常非常痛苦’
“哪里都不需要你发挥你所谓的英雄主义!”
母亲也在一旁:“听家里的,放弃吧。”
一句话。
彻底击碎了少年所有的热忱、期待、光亮。
全世界都反对他的时候,他唯一的退路、唯一的偏爱、唯一的靠山,亲手把他推开了。
梦里的争吵声骤然放大,尖锐刺耳,震得人耳膜发疼。
少年的倔强、委屈、不甘、失望、心碎,全部积压在胸腔里,翻江倒海。
他红着眼,看着昔日最疼自己的人,一字一句固执道:
“我不放弃。”
“我一定要去。”
“这是我的理想。”
没人听。
没人理解。
所有人都逼着他妥协,逼着他认命,逼着他放弃自己想要的一切。
最后,少年在一片激烈的争吵声里,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家,头也不回。
背着简单的行囊,孤身一人,奔赴无人支持、无人理解、无人等候的远方。
奔赴十年孤寂、艰辛、满身伤痕的科研之路。
梦境翻涌,画面破碎。
紧接着,是往后十年数不清的黑夜。
冰冷的实验室,常年不灭的白炽灯。
刺鼻的试剂味道,反复失败的数据,无数次熬夜通宵。
第一次硫酸喷溅灼烧皮肤的剧痛。
第一次被应激实验动物狠狠咬伤手腕的刺骨痛感。
反复的感染、反复的发炎、反复溃烂、久治不愈的创口。
医生冰冷的告知,不得不截除的两节手指,冷冰冰的义指适配手术。
半个月躺在研究所附属病床上的煎熬,无数针剂、无数换药、无数个疼到睡不着的深夜。
无人问津,无人探望,无人心疼。
十年。
整整十年。
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苦痛、所有危险、所有伤痕、所有孤独。
从懵懂倔强的高中生,熬成业内人人敬佩、无人超越的顶尖科研专家。
唯一跟他关系好的,在MZ研究所,一个是他的老师原卿如,那个老教授,把他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疼,教他道理,教他生活,还有闵夏,闵夏跟他一样,都是男Omega,可闵夏像个小太阳,傲娇乐观,积极向上又护短。
梦境最后,只剩下一阵悠悠海风。
很轻,很凉,漫过十年荒芜岁月。
他和他哥小时候最爱去海边了,吹着海风,多么幸福……
……
“牧老师?牧老师!”
轻微的敲门声和小声的呼唤,遥遥从门外传来。
温柔的声音将沉坠的梦境一点点拽回现实。
睫羽轻轻颤了颤。
牧砚风缓缓睁开眼。
眼底还残留着梦境深处翻涌的酸涩与荒芜,恍惚、空茫、失神。
窗外依旧是初秋温柔的日光。
室内安静,温度微凉。
没有争吵,没有决裂,没有刺骨的疼痛,没有十年孤寂的黑夜。
他坐在办公室的软椅上,安安静静,安稳平和。
是现实。
门外的助理又轻轻喊了两声:“牧老师,您在吗?刚才看您回来休息,怕您睡过头,打扰您了。”
牧砚风缓缓回神,敛去眼底所有转瞬即逝的情绪。
几秒之间,那些破碎、疼痛、荒芜、心碎,尽数被他完美藏回心底最深处。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依旧温和。
“我在,马上来。”
他起身,身形依旧挺拔从容。
抬手整理了一下纯白大褂的领口,指尖隔着一层干净的手套,平稳安定。
脸上早已看不出半分刚刚沉梦的失神与酸涩。
依旧是那个温柔、沉稳、冷静、从容不迫的牧教授。
只是心底深处,久久回荡着梦里的画面。
太真实了。
真实得仿佛刚刚那场决裂、那场争吵、那场少年孤勇奔赴,就发生在昨天。
十年光阴一晃而过。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红着眼、满心执拗、一腔孤勇的少年。
他长大了。
熬出来了。
他真的做到了。
耗费十年青春,熬遍满身伤痕,他真的研究出了能够普惠无数ABO性别群体、治愈腺体病痛、弥补体质缺陷的核心药物。
拯救了无数当年他亲眼所见、深陷痛苦、无药可医的人。
他完成了年少的理想。
唯独当年那个站在对立面的人。
那场盛夏决裂。
那阵吹走年少所有温柔的海风。
时隔十年,依旧停在心底,从未消散。
海风未歇。
旧梦未凉。
只是人海辽阔,岁月悠长。
他们已经分别整整十年。
可在圆圈的两面,怎么绕总会绕到一起,绕回来。
海风再起之时。
故人终将归来。
而他们的故事从来都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