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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个奇怪的人 牧砚风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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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Z研究所的风,永远是恒定不变的。
朝八晚九,仪器低鸣,白大褂簌簌摩擦,纸张翻页轻响,日复一日堆叠成规整、刻板、毫无波澜的日常。那场数日之前的学术争执,早已彻底沉寂在流水线般的工作里。
没有人再提起,也没有人再记得。
唯独牧砚风心底那点浅淡的违和感,没有随时间消散,反而像沉在静水底下的细沙,一天天、一点点,悄悄往上浮。
风波结束后的一周,肖国庆对他的关照,密集得有些过分。
在此之前,肖国庆是所有人眼里标准的仁厚所长。公正、疏离、体恤全员,从不单独偏爱任何一位研究员,对待新人温和包容,对待骨干赏罚分明,处事永远一碗水端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从那天办公室谈心、送出慰问礼盒开始,一切都悄悄变了模样。
变化太细小了,常人只会觉得所长慈祥和善又体恤下属。
只有牧砚风,他单独出来10年,早就习惯了凡事溯源、凡事推敲,清晰捕捉到了这份过度的、无理由的特殊对待。
原本半年未必能单独聊一次工作的所长,如今几乎隔天就会出现在他的实验室门口。
有时是上午巡查工作,特意停下脚步,站在门口问两句课题进度,“小牧啊,数据录入了吗?”语气平平常常,和对其他研究员的询问没什么不一样的,只是停留在牧砚风实验室门前的时间,莫名更长了些。
有时是下午路过走廊,顺手推门进来,随意提起几句生活琐事,“小牧啊,多休息,有时候休息也是一种学习,知道吗?”挑不出半分逾矩。
有时只是简单看一眼他的数据报表,笑着夸赞两句进步很快、功底扎实、不愧是所里的青年标杆,言辞公允,态度坦荡。
所有对话、所有关照、所有举动,全部合乎情理,全部光明正大,全部落在“爱惜后辈、重视核心课题”的合理范围内。
可频次不对。
太频繁了。
频繁得刻意,频繁得针对性极强。
所里同样是国家级项目的骨干研究员不止他一个,资历更深、成果更多的前辈比比皆是,却从来没有人被肖国庆如此高频、常态化地单独关照。
肖国庆每次和他交谈,话都越来越多。
从前寥寥几句、点到即止的工作沟通,如今总会多延伸几句。
现在的交流数量,可以抵的上去年和前年这两年的次数。
会细致询问他每日的作息、三餐情况、休息时间,会耐心和他探讨课题后续的落地方向,会反复提及海外合作、专利认证、技术输出的利好,一遍遍地铺垫、渲染,告诉牧砚风这是难得的机会,是为国争光、为所争光的绝佳途径。
他说得真诚坦荡,大义凛然,每一句都站在科研发展的制高点,温柔又公正。
肖国庆的神态永远温润儒雅,眼神坦荡无波,笑容得体克制,语气永远带着长辈式的体恤与包容。
外人看在眼里,只会感慨所长真心惜才,心疼牧砚风孤身一人、埋头苦干。
只有牧砚风自己清楚,这份无懈可击的温柔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诡异。
就像一汪看起来澄澈见底的湖水,无风无浪、平静温柔,可水下暗涌丛生,藏着无人知晓的暗流与陷阱。
他无数次自我消解这份疑虑。
或许是自己太过敏感。
或许是自己常年孤身,所以一点点特殊的善意,都会被他无限放大、过度揣测。
或许肖国庆是真心认可他的成果,真心想要扶持他的课题,真心想给独自打拼的后辈多一些关照。
可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始终压不下去。
后颈的腺体旧疾,最近发作得愈发频繁。
一旦劳累,立马复发,让你疼到骨头缝里,就像我们的肩周炎,一旦发作,会让人“痛不欲生”
疼痛不算剧烈,却足够磨人,足够让他时刻保持清醒的警惕。
他依旧隐忍,依旧沉默,依旧把所有不适、所有疑虑、所有翻涌的情绪,全部锁在心底,不露分毫。
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天才研究员,自律、清冷、顶尖,永远精准,永远稳妥。
但自从和沈墨海再次重逢,自己的心也悄悄裂开一道口子。
实验室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推进。
他一边稳步收尾课题的核心数据,一边不动声色地记下肖国庆每一次的到访、每一句额外的叮嘱、每一次刻意的铺垫。
没有破绽,没有漏洞,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可越是完美无缺,越让人心底发寒。
真正的善意从不需要刻意频繁的铺垫,真正坦荡的赏识从不需要反复强调利弊。
日子就在这份微妙的拉扯与蛰伏的猜忌里,一天天推进。
暮色渐沉的傍晚,研究所结束了白日的工作喧嚣。
同事陆续离岗,园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几间实验室还亮着冷白的灯光。
牧砚风结束了整整一天的数据校准,合上电脑,脱下白大褂,挂在架子上,脖子酸痛,显然一天都没有抬头几次。
这几天高强度的脑力消耗,让他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倦意,清瘦的下颌线绷得笔直,整个人清冷又疏离。
他没有留在实验室熬夜,也没有回独居的员工宿舍,而是习惯性地去往研究所外的临街简餐街区。
简单吃点东西,短暂抽离满是数据与公式的世界,是他为数不多的放松方式。
晚风微凉,卷起路边梧桐的落叶,轻轻擦过肩头。
街道灯火初亮,车流平缓,行人稀疏,是城市最温柔平和的黄昏模样。
牧砚风步伐平稳,神色清淡,眉眼沉静,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他习惯性低头看着路面,思绪微微放空,心底依旧在复盘近日肖国庆的种种反常,细微的疑点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比对、推敲。
就在他走到街角人行横道、准备转入小吃街的瞬间。
一道仓促的身影,从侧面巷口快步冲出。
力道很急,脚步慌乱,直直撞向他的肩头。
碰撞来得猝不及防。
力道不算重,只是轻微的擦肩碰撞,不会伤人,却彻底打断了牧砚风的思绪。
牧砚风身形微顿,下意识抬眼。
撞上来的是一个外国男人。
身形高挑,西装规整,眉眼深邃,金发微卷,是典型的英伦长相,气质精英,举止看似仓促却不显慌乱,眼底藏着一丝刻意的谨慎。
男人立刻停下脚步,侧身退让,第一时间抬手致歉,语速偏快,一口纯正地道的英式英语,温和有礼:
“Sorry, I didn't notice you. My fault.”
(抱歉,我没注意到你,是我的失误。)
语气诚恳,态度谦和,看起来只是赶路匆忙、无心冲撞的路人,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牧砚风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声音清冷:“It's fine.”
(没事。)
他好歹也是雅思8分的人,常年研读外文核心期刊、国际科研文献应对这种日常对话总能绰绰有余。
本就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意外碰撞,道过歉,本该就此擦肩而过,各自离去。
可男人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牧砚风脸上,视线温和,毫无恶意,像是单纯出于歉意的打量。
下一瞬,他轻轻开口,语速放缓,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字句清晰,却怪异莫名。
不是道歉的客套话,也不是闲聊的寒暄。
是一串毫无逻辑、摸不着头脑、完全脱离当下的细碎语句。
“Are you Mu Yanfeng?(你是牧砚风吗?)”
“The tide is rising. The quiet water hides all traces.(潮水已起,静水藏踪。)”
“All perfect shells cover hidden gaps.(完美躯壳之下,皆有裂隙。)”
“Those who stand alone are easiest to chosen.(孤身无倚之人,最易被择取。)”
潮水已起,静水藏踪。
完美躯壳之下,皆有裂隙。
孤身无倚之人,最易被择取。
三句话,轻轻落地。
语调平淡,没有波澜,不像警告,不像威胁,更不像刻意的暗示。
轻飘飘的,像是随口的感慨,像是无关紧要的碎语。
可他语气里的“呼呼”的喘气声,总让人感觉不对劲。
牧砚风:“Why do you say that?(你为什么这么说?)”他很不解,没头没脑的说这三句话(不包括“你是牧砚风吗?”那句),在他的世界里着实有问题
而那个男人说完之后,就没有停留半秒,再次礼貌颔首,低声说了一句再次抱歉“Sorry.”,随即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利落,很快汇入街角人流,转瞬消失不见。
全程不过短短十几秒。
短暂、仓促、诡异、无痕。
没有人注意到这场短暂的对话,没有人察觉任何异常,整条街道依旧平和热闹。
旁人看来,不过是外国人不小心撞人,随口致歉、随口闲聊两句,仅此而已。
牧砚风站在原地,身形彻底僵住。
晚风拂过他的眉眼,吹乱额前细碎的黑发,微凉的风贴着皮肤掠过,却吹不散他骤然绷紧的神经。
他起初只觉得莫名其妙。
完全听不懂对方话语的用意。
潮水、静水、壳、裂隙、孤身之人……
每一个单词他都听得懂,组合在一起,却全然不通,和当下的场景、和他的生活、和研究所的一切,没有半点关联。
怪异、晦涩、不知所云。
他愣在原地几秒,下意识以为是对方随口的呓语,或是异国他乡无关紧要的感慨。
可过一会儿,无数细碎的线索、连日积攒的违和、肖国庆反常的关照、频繁的铺垫、无人察觉的特殊对待、所谓的洛兰家族海外合作……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串联。
脑海里轰然炸开一片冰凉的空白。
他站在灯火初上的街头,周遭人声、车声、风声喧嚣依旧,可他耳边却瞬间一片死寂。
后颈的旧疾骤然发作。
细密的、钝重的酸胀感顺着骨缝蔓延开来,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密密麻麻的痛感包裹住整个头颅,压得他呼吸微滞。
潮水已起,静水藏踪。
对应研究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日常。
完美躯壳之下,皆有裂隙。
对应肖国庆无懈可击的温和表象,所有完美、所有坦荡、所有仁厚,全部都是精心伪装的外壳。
孤身无倚之人,最易被择取。
对应他自己。
无家世、无背景、无靠山、无人撑腰,孤身一人扎根科研,是整个研究所最干净、最单薄、最无人庇护、最好拿捏的人。
短短三句莫名其妙的英文碎语,句句不直白,句句无指向,却句句精准戳中所有隐秘的真相。
细思而极恐。
极致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上来,浸透骨血。
刚才那个男人,绝对不是普通路人。
这场碰撞,绝对不是意外。
那他是谁?
他为什么来这儿?
他为什么“刚好”与我碰上?
他是刻意来的。
刻意撞上他,刻意说出这三句晦涩隐晦的话,刻意留下无人能解读、唯有当事人能细品出端倪的暗示。
对方不敢直白点破,不敢留下任何把柄,不敢暴露任何痕迹。
只用最模糊、最安全、最无痕的方式,给他递了一句无人察觉的警示。
转瞬即逝,无迹可寻。
哪怕日后追溯、哪怕有人核查,也查不出任何异常。
一场普通的街头碰撞,几句无关痛痒的英文感慨,仅此而已。
没有人会当真,没有人会怀疑,没有人会在意。
唯独听懂、看懂、身处局中的他,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牧砚风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出一丝浅白。
面上依旧清冷平静,不露分毫波澜,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沉沉的寒意与警惕。
洛兰家族。
从这一刻起,彻底蒙上了一层阴森诡异的阴影。
所以肖国庆根本不是为他好,也根本不是关心下属,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剧,把国内数据盗到国外,再让国外申请专利。
无论是对国家还是对他,都没有好处。
牧砚风,就是这场局里,被精准选中的猎物。
许久,牧砚风缓缓吐出一口微凉的气息,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依旧神色清淡,无人能从他平静的眉眼间,窥探出半分心绪。
想到这里,他总觉得所有的不对劲,终于有了完整的答案。
肖国庆过于频繁的关照、刻意的铺垫、完美的态度、无破绽的偏爱,从来都不是惜才。
是锁定。
是一点点打消他的戒备,一点点用温柔和善麻痹他的警惕,一点点将他圈进无法挣脱的棋局。
但有没有可能,是他太敏感了呢?
他不想在继续往深了思考,整理思绪,往宿舍走。
暮色更深,晚风更凉。
牧砚风没了吃饭的心思,转身折返,沿着原路,沉默地走向宿舍。
回到独居的员工宿舍时,夜色已经彻底沉落。
房间干净整洁,极简清冷,一如他本人的性子。
桌面规整,物品有序,唯一显得杂乱的角落,是靠墙的储物柜下层。
层层叠叠、满满当当,堆着一整面墙的速食。
鸡汤面、火鸡面、速食米粉、冻干粥、懒人便当,各式各样的速食产品层层堆叠,几乎快要垒成一面小小的墙。
这是牧砚风常年熬夜、不好好吃饭的常态。
他早已习惯敷衍自己的生活,所有精力、所有心思,全部倾注在科研之上。
推开房门的瞬间,他一眼就看见门口玄关处,放着一个干净简约的纸质手提袋。
没有署名,没有标签,安静地放在门口,像是被人悄悄放在这里,悄然无声。
牧砚风微顿,抬步走近,俯身拿起袋子。
袋子很轻,质感素雅,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打开的瞬间,淡淡的温润药香混着浅淡的清润草木气息,缓缓漫开。
里面放着一支医用级修复护手膏,专门针对断指修复,伤痕修复,防止感染的。
他的左手二指截了,现在戴的是义指。
而除此之外,袋子里还整齐摆放着几盒品质极佳的代餐、温润的养生糕点、常温保鲜的营养粥、独立包装的高蛋白辅食。
全部是清淡养胃、健康省心、无需加工、适合懒人常备的食物。
刚刚好好替换了他满柜子的垃圾速食。
牧砚风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的包装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怔然。
不用多想,他知道是谁送的。
整个城市,会细致到知晓他宿舍堆满速食、知晓他手指戒肢、知晓他作息潦草、饮食敷衍的人。
只有闵夏,
到现在又多了个沈墨海。(作者有话说:在牧砚风的层面是沈墨海现在才知道,实际早些年沈墨海就托过发小季成明查过牧砚风,他早就知道)
沈墨海从不声张,从不打扰,从不刻意邀功,从不强行靠近。
只是悄无声息地,摸清了他所有无人在意的生活细节。
悄悄送来最贴合他现状、最实用、最温柔的东西
体面又尊重。
没有强行闯入,没有过度关怀,没有道德捆绑,没有深情施压。
只是默默观察,默默惦记,默默付出,悄无声息地渗透。
是最笨拙、最安静、最平等的追求方式。
沈墨海依旧恪守着完美的分寸感。
不逼他原谅,不逼他和解,不逼他靠近,不逼他回应。
只是一点点,用最温柔的方式,弥补过去十年缺席的所有亏欠。
牧砚风拿着袋子,站在安静的宿舍里,晚风从窗台缝隙轻轻吹进来,拂过桌面,掀起浅浅的褶皱。
心底刚刚被阴谋寒意浸透的冰凉,被这一点点细碎、安静、无声的温柔,悄悄化开一角。
依旧别扭,依旧疏离,依旧无法彻底释怀过往的所有伤痛。
可他不得不承认。
沈墨海的克制与温柔,是这片暗流汹涌、全员算计、人人皆有目的的环境里,唯一不带任何功利、唯一纯粹干净的善意。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灯火万千。
研究所的温柔陷阱还在悄然收紧,洛兰家族的暗潮已经悄然抵达,精心布置的棋局已然成型,只等他落笔签字,彻底入局。
温柔的表象之下,是贪婪的掠夺与阴狠的算计。
旧的十年伤痕未愈,新的风浪已然席卷而来。
唯独晚风携来的这点细碎温柔,安静落在他荒芜紧绷的世界里。
一半深渊暗涌,一半晚风温柔。
这场无人预知的博弈,这场拉扯十年的情愫,终于在这个夜色深沉的夜晚,悄然走向了全新的开端。
静水之下,狂潮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