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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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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著那條快要失去知覺的腿,一步步走向那座暗橘色的壁爐。每走一步,木地板都在我耳邊發出沉重的自省。
「阿哲,別去。」亞瑟在身後喊著,他的摩斯密碼敲擊聲徹底亂了套,變成一陣毫無章法的雜音,「外面那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大家都長大了,大家都學會了拋棄,這不只是你的錯!你留下來,留下來至少不用再受這種折磨了!」
我沒有停下腳步。
去他媽的大家都這樣。
去他媽的長大。
如果長大意味著必須學會用理智去粉飾自私;如果長大意味著在看見別人的眼淚時,腦子裡先浮現利弊的算法;如果長大的代價,是把我最珍貴、最毫無保留的那部分靈魂,當作文明社會的入場券給親手閹割掉——
那老子,這輩子都不想長大了。
我想起八歲那年,外公養了十年的老狗在一個大雨滂沱的清晨死去了。那時的我哭得撕心裂肺,甚至不肯去上學,趴在狗屋旁要把自己哭成一灘水。那時候大人們圍在旁邊,摸著我的頭說:「這孩子太感性了,等長大就懂了。」
後來我真的長大了。二十歲那年,陪我長大的外公在醫院病逝。我穿著筆挺的西裝,在告別式上冷靜地接待禮儀社、算著奠儀的數字、甚至還能微笑著跟遠道而來的親戚握手寒暄。每個人都讚嘆我成熟、穩重、是個能扛事的大人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那個當下,我內心那個八歲的小孩,正驚恐地看著這個冷漠、體面、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的「成人阿哲」,覺得無比陌生與恐怖。
我們到底是在哪一個瞬間,把「不會痛、不會哭」當成了成熟的徽章?
「阿哲,只要你把手伸進去,你就會回到那個只有九十度的現實。在那裡,沒有人會理解你的這份固執。他們只會覺得你瘋了,覺得你是一個走不出過去的失敗者。」店長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依舊毫無波動,卻帶著一種宿命般的警告。
「失敗者就失敗者吧。」
我已經走到了壁爐前。那暗橘色的火焰在我的瞳孔裡跳動,它沒有溫度,但我知道,只要我把手伸進去,我就能撕開這層由成年人的防衛機制所搭建的冰殼。
我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對那個躲在盛夏密室裡、那個被我拋棄了三年的女孩,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讓你久等了。這一次,我不要理智了。
我咬緊牙關,把那隻已經破裂、露出白骨的右手,狠狠地塞進了那團沒有溫度的死火裡。
「轟——!」
那一瞬間,靜止的北緯91度旅館,徹底坍塌了。
沒有預期中的劇痛,而是一股比海嘯還要狂暴的「感官復甦」。壁爐裡的暗橘色火焰像是找到了唯一的燃料,順着我的手臂瘋狂地竄了上來,將我整個人包裹在內。
冰封了三年的痛覺,在這一刻迎來了總清算。
我感覺到血管裡的冰塊在被高溫生生燙化,蒸發成滾燙的血流;我感覺到頭骨像是要裂開一樣,那場三年前的烈火、黑煙、她的哭喊聲、防盜門被反鎖時的重擊聲,不再是隔著幕布的默片,而是跨越了時空,在我的每一根神經末梢上重新活了過來。
大廳在尖叫,木椽在斷裂,亞瑟的電報聲在火焰的吞噬下化為一聲綿長的悲鳴。
「啊——!!!」
我跪在火海裡,扯著喉嚨發出最原始、最不體面的哀嚎。淚水終於從我的眼眶裡噴湧而出,在碰到火焰的瞬間化為白色的蒸汽。那是成年人的世界裡最不被允許的、最無能為力的哭泣。
但在這漫天徹地的劇痛中,在這一片混亂與毀滅的火光裡,我卻感覺到自己那顆早就死掉的心臟,發出了三年來最沉重、最有力的一聲——
「咚。」
那是活著的聲音。雖然痛得快要瘋掉,但那是不合格、不成熟、卻無比真實的,屬於一個孩子的痛。
畫面開始在火光中融化。店長的吧台不見了,亞瑟的黑膠唱片牆化為灰燼。在意識徹底陷入無垠的黑暗前,我隱約看見,那扇三年前被我親手反鎖的防盜門,在烈火中,緩緩朝我打開了一道縫隙。
裡面沒有焦黑的屍體,只有一個女孩,正站在暖洋洋的夕陽下,對著那個終於願意哭出來的小男孩,溫柔地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