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店長擦 ...
-
店長擦拭玻璃杯的手終於停了下來。他看著我,那雙冰封的眼眸裡,第一次泛起了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明。
「忘記?」店長緩緩放下泛黃的棉布,自嘲地笑了一聲。「不,阿哲。未成年人的痛,是用大哭大鬧去遺忘;而成年人的痛,是『你明明什麼都記得,卻必須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地活下去』。這杯咖啡不會讓你忘記她,它只是幫你把這份痛,變成一種生理本能。」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白瓷杯的邊緣。
「喝下去,那些記憶不會消失。它會變成你骨骼裡的一根刺、你呼吸時黏在喉嚨裡的灰燼。你再也不會因為想起她而痛哭流涕,你甚至能在別人聊起火災時,平靜地附和幾句。你會像個最正常的『成年人』一樣,體面、冷靜、若無其事地在九十一度的世界裡當一具活屍。這就是成年人渴望的解脫——**用感官的徹底麻木,來包裹靈魂的腐爛。**」
「體面……冷靜……」
我重複著這幾個詞,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這不就是我過去三年在現實世界裡扮演的角色嗎?主管稱讚我遭逢巨變還能維持工作效率,朋友佩服我理智清醒,甚至連我自己都以為,只要穿上西裝、點起菸、學會用成年人的社會法則去社交,那些燒焦的過去就會自動變成履歷表上的一行備註。
成年人的世界教導我們:崩潰是無能的表現,內疚是沒有產值的內耗。我們學會了計算利弊,學會了把痛苦調成靜音,學會了在無數個「不得不拋棄某些東西」的十字路口,做出最符合理性算法的決定。
「那不叫堅強,阿哲。」一旁的亞瑟冷冷地插話,他的手指又開始在吧台上敲擊,節奏沉重得像一聲聲喪鐘。「那叫『合法的懦弱』。我們用成年人的無奈當盾牌,告訴自己『這都是為了生存、每個人在那個當下都會這麼做』。我們用集體的冷漠,來掩蓋自己是個逃兵的事實。」
我看著杯子裡那汪死水般的黑色液體。
只要喝完它,我就能完成這場完美的「成年人蛻變」。我再也不用跪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為了無能為力的事情嚎啕大哭。我會獲得一種病態的平靜,代價只是……承認自己徹底死掉。
我顫抖著伸出那隻破裂、露出白骨的手,指尖觸碰到了冰冷的瓷杯。
我一生都在做「正確」的、理性的、成年人該做的選擇。十七歲時為了前途放棄初戀,二十四歲時為了升遷在職場上默許不公,二十七歲時……為了自己的呼吸,把最愛的人關在門後的烈火裡。每一步都符合社會的期待,每一步都算得精準無比,卻把我自己一步步逼進了這座北緯91度的監獄。
「如果我不想當一個『若無其事』的成年人呢?」
我死死咬著牙,牙齦滲出冰冷的鐵鏽味。我抬起頭,直視著店長。「如果我就是想痛呢?如果我寧可被這份內疚燒成灰燼,也不想變成跟你們一樣、連血都不會流的冰雕呢?」
店長沒有生氣,他只是看著我,眼神深處那抹永夜般的冷漠,似乎隱隱裂開了一道極其微小的縫隙。
「那你就得把手伸進火裡。」店長指向那座暗橘色、沒有溫度的壁爐,「去把真正的火找回來。但你要明白,打破麻木的代價,是你要把過去三年沒受夠的罪、沒流完的血,在一個沒有任何止痛藥的世界裡,重新翻出來,再痛一次。」
我沒有一絲猶豫。我猛地推開了眼前的杯子,黑色的液體在吧台上潑灑開來,像一團乾涸的血跡。
我撐著殘破的身體站了起來,蹣跚地朝那座壁爐走去。
如果可以的話,我只想當一個在痛覺裡找回靈魂的、不合格的成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