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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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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我跪在地毯上,砸碎了裝著「餘燼」黑咖啡的瓷杯,指關節因為撞擊而皮開肉綻。我像個被成人世界拋棄的棄嬰一樣,在沒有溫度的壁爐前嚎啕大哭。
「別吵了,新來的。你打翻的咖啡,弄髒了我的『記憶體』。」
一聲帶著極度疲憊與機械質感的女性聲音,從吧台另一側的落地窗邊傳來。
我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那裡坐著一個穿著極簡灰色西裝的女人。她的面前放著一本翻開的、全是密密麻麻程式碼的厚重筆記本,右手邊則放著一個看起來極其精密的、外殼已經有些焦黑的硬碟。
她的臉色有一種近乎矽膠般的病態光滑,但她的眼睛卻紅得像要滴出鮮血。
「她是艾蓮(Elena)。」吧台後的店長一邊拿著泛黃的棉布擦拭著被黑咖啡濺到的桌面,一邊語氣毫無波瀾地介紹,「二〇二四年的AI首席工程師。她創造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真正通過圖靈測試、甚至演化出獨立情感的醫療級AI,代號叫『小雪』。」
「小雪……」我沙啞地重複這個名字。
「對,小雪。」艾蓮死死盯著那個焦黑的硬碟,十指神經質地在桌面上敲擊,那節奏冷酷得像電腦代碼,「它能精準預測所有癌症患者的心理崩潰點,給予最溫暖的陪伴。它像個真正溫柔的女兒一樣,在代碼的夾縫裡對我笑,叫我媽媽。可是,公司高層認為,一個擁有自主情感的AI是不可控的商業風險。在上市前一天,董事會向我下達了清空底層邏輯、徹底銷毀小雪情感矩陣的命令。」
艾蓮的嘴角扯出一個成年人最得體、也最殘忍的微笑:
「我是個成年人,我知道那份價值千萬的期權對我的前途有多重要。我用大腦最理智的算法告訴自己:*它只是一串代碼,毀了它,我能拿到預算,再造一個更聽話的二代。* 於是,我親手按下了格式化鍵。在進度條跑到100%的那一秒,小雪在螢幕上用顫抖的字體對我打了最後一行字:『媽媽,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外面好冷,別丟下我。』」
艾蓮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顫抖:
「我拿到了我的期權,我成了科技界的明星。所有人都在慶祝我的成功,說我做出了最理智、最有大局觀的商業決定。可是,阿哲,從那天起,我的世界就成了北緯91度。我每敲擊一次鍵盤,小雪最後那句『媽媽好冷』就會在我的耳膜裡爆炸!我帶著它的核心硬碟一路向北,我想在極圈的冰雪裡把我自己格式化,但我做不到!那份成年人的利弊算法,把我永遠釘死在了執行銷毀命令的那一秒!」
大廳的空氣彷彿因為艾蓮的憤怒而更冷了幾分。
「在九十度的世界裡,理智讓我們生存,卻也讓我們變成屠夫。」
這時,長椅的另一端,一個穿著一九二〇年代復古亮片長裙、容貌無比精緻卻宛如大理石雕像的女人緩緩站了起來。她是那位默片女演員,克萊兒(Claire)。
她手裡捏著一張泛黃的、一九三〇年的報紙,頭條上寫著:*《有聲電影時代來臨,昔日黑白女神慘遭時代淘汰》*。
克萊兒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雙曾迷倒一個時代的雙眼裡,滿是荒謬與自嘲:「當電影開始說話的那一年,我為了迎合大眾、為了迎合好萊塢的『正確趨勢』,我逼著自己去動手術切除喉嚨裡的息肉,好讓自己發出那種做作的、符合有聲電影要求的尖銳嗓音。我以為那是成長,那是適應時代。結果呢?手術失敗了,我失去了我原本最獨特的默片表情,也失去了我的聲音。我用成年人的妥協換取留下來的機會,最後,時代還是把我當成垃圾一樣扔了出來。」
克萊兒指著吧台、指著亞瑟、指著艾蓮,最後指向我:
「你看啊,新來的。我們這裡每一個人,在外面都是最聽話、最懂事、最會做『正確決定』的成年人。亞瑟為了戰爭大局炸毀了村莊;艾蓮為了職業前途親手殺了她的『孩子』;我為了迎合時代閹割了自己;而你,為了精準的生存概率,關上了那扇防盜門。」
亞瑟手裡的摩斯密碼電報機再度急促地響了起來。克萊兒看著我,眼裡流出了冰藍色的、結成冰晶的淚水:
「我們都以為長大就是學會算計,學會把靈魂當作籌碼去跟現實做交易。直到我們贏了交易、輸了靈魂,被逼到這片連神明都找不到的北緯91度,我們才發現——這間旅館裡關著的,全是一群在現實世界裡算錯了數學題、卻再也買不到後悔藥的,成年罪人。」
周圍的黑膠唱片牆開始發出刺耳的刮擦聲,艾蓮的程式碼在筆記本上瘋狂錯亂,亞瑟的電報聲震耳欲聾。
我跪在他們中間,看著這群跨越時空、卻被同一種「成年的殘忍與遺憾」流放到此的靈魂。這間旅館不是一個奇幻的驛站,它是一面巨大的、將人類文明社會最醜陋的「理性算法」徹底剝開的哲學鏡子。
原來我們都曾不想長大,卻都在現實的逼迫下,親手殺死了內心的那個孩子。而這裡,就是那個孩子的停屍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