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信沉息》娃莱芜

9、罗网初张

　　一夜清雨，落尽残棠。

　　翌日晨起，小院彻底没了春日烂漫的模样。青石地上积着薄薄一层湿落花泥，枝头空空荡荡，只剩细碎青叶，风一吹，簌簌冷清。

　　温知予推门而出时，眼底是一片沉寂的萧索。

　　昨夜孤灯独坐，他睡得浅。梦里仍是海棠满枝、松息缠身的温柔光景，可睁眼之后，满院空寂，再无半分暖意。

　　清甜的海棠信息素淡淡浮在空气里，安静、单薄，带着一丝别离后的颓然。

　　他提着洒水壶，走到前日一同栽种的花圃边。

　　泥土湿润平整，晚樱种子静静埋在土里，尚不见半点新芽。

　　温知予垂眸凝视，指尖轻触微凉泥土。

　　他昨日还和谢临洲说，等他归来，便可看见破土的嫩芽。

　　可如今人已远去，归期渺渺。

　　“再等等。”他轻声对泥土低语，亦是在宽慰自己，“总会长出来的。”

　　顾叔端着早膳走来，神色比往日凝重几分。

　　“先生。”他压低声音，“昨夜镇上风声很紧，军部的人连夜入户排查Omega备案，挨家登记住址、身份、信息素类别。”

　　温知予浇水的动作骤然停滞。

　　心底那点安稳，瞬间被轻轻戳破。

　　“查到城郊了？”

　　“快了。”顾叔点头，语气沉稳，“传言是军部高层亲自下令，严查隐匿未登记的Omega，不许有一处遗漏。听说……是傅崇远督办。”

　　这个名字第二次落入耳中，比前日听闻时，更刺骨几分。

　　傅崇远。

　　执掌军政核查，手握生杀管束之权，向来严苛不近人情。

　　温知予缓缓放下水壶，指尖微冷。

　　他自幼隐匿Omega身份，从不登记在册，躲在这方小院避世安居，是谢临洲替他护住的一方净土。

　　从前无人知晓，无人过问。

　　如今核查骤起，便是冲着所有隐匿者而来。

　　“谢大人归营，傅崇远必是知晓。”顾叔低声分析，“他素来忌惮谢大人兵权威望，奈何军中根基深厚无从撼动，如今便从旁处下手。Omega登记，便是他最好的拿捏把柄。”

　　风掠过空落的海棠枝桠，无声萧瑟。

　　温知予终于彻底明白。

　　那日谢临洲眼底的忧虑、那句万事小心、那层层放不下的嘱托，从来都不是多虑。

　　这场骤然席卷全城的排查，根本不是普通战时条例。

　　是冲着他来的。
　　是冲着谢临洲唯一的软肋，缓缓张开的网。

　　罗网初张，无声无息，却步步锁喉。

　　“院内暂时无事。”顾叔稳住语气，“小院偏僻，极少有人踏足，短时间不会查到此处。只是往后，先生万万不可外出，不可让外人察觉信息素痕迹。”

　　“我知道。”

　　温知予应声，声音轻轻的，却透着沉稳克制。

　　他不能出事。
　　他不能成为谢临洲沙场之上，最大的牵绊与软肋。

　　白日光阴安静流逝，小院依旧与世隔绝般清净。

　　只是空气里的氛围彻底变了。

　　从前的静，是岁月安稳、花木温柔。

　　如今的静，是风雨前夕、暗流蛰伏。

　　午后，沈令仪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冷柏信息素绷得极紧。

　　“温先生！”她快步入院，压着声音，“城内彻底开始清查了，傅崇远特意点名，重点排查军官私藏、未备案的Omega伴侣！”

　　温知予心头一沉。

　　果然。

　　针对性极强，字字直指他。

　　“我哥刚归营，傅崇远便立刻动手，分明是蓄意为之。”沈令仪眼底含怒，又带着深深担忧，“他不敢动我哥，便想寻到你的存在，以此制衡、拿捏兄长。一旦你的身份曝光，轻则逼迫登记受控，重则借私藏隐匿罪名，弹劾我哥违纪。”

　　所有温柔静好，在军政权谋面前，不堪一击。

　　春日已尽，花期已落。
　　爱人已别。
　　危机已临。

　　温知予立在空空的海棠树下，白衣单薄。

　　清甜的海棠信息素收敛至极致，不敢外泄分毫。

　　他静静望着远方暗沉的天际，轻声道：“我不连累他。”

　　哪怕前路被困、被查、被逼至绝境。
　　他也绝不能，成为谢临洲的负累。

　　院外风势渐起，吹得院墙枝叶乱响。

　　看不见的丝线，自千里军部、自整座城池四面八方收拢而来。

　　温柔小院，再无安然。
　　罗网，已然彻底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