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信沉息》娃莱芜

10、息味惶然 暮色压

　　暮色压得很低，云层厚厚叠在天际，将最后一点天光吞得干净。

　　小院彻底静了下来。

　　沈令仪匆匆离去时再三叮嘱，让他近日闭门不出、屏息藏迹，哪怕是院中透气，也尽量避开院外通路。傅崇远的核查队巡查极密，脚步一日□□近城郊，无人敢赌侥幸。

　　温知予依言闭门。

　　屋门轻掩，窗扉合拢，隔绝了外界风声，却隔不住心底漫上来的惶然。

　　他坐在灯下，指尖微微发颤。

　　Omega最本能的慌乱，无声翻涌在血脉里。

　　从前有谢临洲在，冷雪松的强势信息素稳稳笼罩着他，替他压下所有不安、屏蔽所有外界压迫。无论世道多乱、条例多严苛，只要那个人在身侧，他便是安稳的、无所畏惧的。

　　可如今Alpha远去。

　　无人替他挡风，无人替他压惊，无人在他信息素慌乱不稳时，温柔抱住他说一句别怕。

　　房内空气安静得凝滞。

　　他刻意收紧全身腺体，死死压住清甜的海棠气息，不让它外泄半分。

　　过度的克制带来反噬。

　　额角微微发虚，指尖泛凉，心口一阵阵发紧。原本温柔舒展的海棠香，此刻变得细碎、紊乱，带着一丝惶恐的颤意，在狭小屋内来回动荡。

　　顾叔端来温水，推门进来时，一眼便看出他状态不对。

　　“先生，别硬压。”他低声劝，“Omega强行屏息藏味，最伤身。”

　　“不能露。”温知予垂眸，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旦外泄，被巡查的人捕捉到，一切就完了。”

　　完的不止是他。

　　还有身在沙场、步步艰危的谢临洲。

　　顾叔沉默片刻，终是点头。

　　他知晓轻重。

　　如今全城严查未备案Omega，傅崇远有意针对谢临洲，只要这里透出一丝Omega气息，便是确凿把柄——私藏隐匿、违规庇护，足以在战时狠狠参谢临洲一本，毁他军中声望，断他前路。

　　温知予不能出事。

　　半点差错，都足以牵累千里之外的人。

　　屋内灯影摇摇，映着少年清瘦单薄的身影。

　　他抬手按住后颈腺体，那里温热微麻，是长期紧绷、强行压制带来的酸涩不适。

　　从前岁岁春和，他随心所欲释放香气，任由海棠缠绕雪松，岁岁相依，自在温柔。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连自己与生俱来的信息素，都要藏得畏畏缩缩、惶惶不安。

　　“他在军营，会不会知道这边的事？”温知予忽然轻声问。

　　顾叔垂眸：“谢大人刚归营，军务封锁极严，现下应当无暇得知城内核查细节。可……迟早会知晓。”

　　迟早会知道，有人借着他的软肋，布下天罗地网。

　　温知予闭上眼，心底一片寒凉。

　　他不怕自己被困、被查、受控。

　　他怕谢临洲两难。

　　怕那人一身家国戎装，立于乱世风口，本该披甲护山河，最后却要因为他，受人掣肘、遭人非议、步步为难。

　　夜深之后，城外隐约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车马辘辘声。

　　巡查队伍入夜未休。

　　每一声响动遥遥落进院里，都让屋内的气息更静一分。

　　温知予倚在窗边，透过细缝望向漆黑夜空。

　　没有星光，没有月色。

　　像极了他们骤然转暗的前路。

　　他袖中还藏着那日收下的海棠残瓣，干燥微凉，是整段春日仅存的余温。

　　他轻轻捻着花瓣，心底一遍遍默念。

　　临洲，平安。

　　临洲，勿念我。

　　临洲，千万不要因为我，为难分毫。

　　夜里腺体的躁动迟迟未消。

　　海棠香气忽隐忽现，压抑得近乎破碎。

　　无人安抚，无人包裹，无人温柔相护。

　　一整夜，他坐至天明。

　　天光微亮时，他抬眼望向院中光秃秃的海棠枝，望向那片静静埋着种子的花圃。

　　种子未发，花期已残。
　　故人未归，风雨已来。

　　惶然无声，息味难藏。

　　罗网渐密，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