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半分风情》木枕子鱼

35、不再一个人撑着 2

　　21:05。

　　不是雷雨交加，也不是大雨纷飞，是那种暴雪，说不上来是奇怪。雪忽飞忽落，飘在窗子上，凝起了几层雾霾。

　　杨子江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冷。

　　不是那种风吹在皮肤上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捂都捂不热的寒。他蜷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胛骨硌着床垫，瘦得有些硌手。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他睁开眼，视线在天花板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不亮，照得他脸色更白。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他舔了舔，没什么用，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咽口水都费劲。

　　他想坐起来，手撑着床沿刚抬了半寸，胳膊就软了下去，整个人又跌回枕头里。额前的碎发被汗浸得湿透，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深，却没什么血色。平时挺直的鼻梁此刻微微皱着，像是连呼吸都觉得累。

　　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他细瘦的手腕，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只是把手缩回被子里，攥紧了被角。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侧过脸，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还凝着一点水汽，旁边是几粒拆好的药片，整整齐齐摆在纸巾上。

　　他盯着那几粒药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有点空。

　　然后他慢慢闭上眼，呼吸又沉了下去。没力气说话，也没力气想别的，就那样躺着，像一片被雪压弯了的叶子，轻得没什么重量，却也没再往下坠了。

　　被子盖在身上很重，但是却感到了暖暖的感觉。

　　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杨子江已经醒了，只是没动。

　　他听见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什么声音，然后停在了床边。他没睁眼，睫毛垂着，呼吸放得很慢，像是还睡着。

　　江子婷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另一只手捏着体温计。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脸颊烧得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却干得发白。额前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皮肤上，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没什么攻击性，甚至有点……脆弱。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杨子江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了眼。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江子婷的手顿在半空，没缩回去，也没再往前。杨子江看着她，眼神还有点散，像是花了几秒才认出来她是谁。他没说话，只是喉结动了动，嘴唇抿了抿，像是在攒力气。

　　"……几点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barely audible。

　　"晚上21:00"江子婷收回手，把体温计递给他，"量一下。"

　　杨子江没接，只是看着她，眼神有点空。过了两秒，他才慢慢抬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接过体温计夹到腋下。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动作都要费很大力气。

　　江子婷没催他，只是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醒了就喝点水。"

　　杨子江"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杯壁上凝着的水珠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手去拿。手刚碰到杯子，手腕一软，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溅在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愣了一下，垂着眼看着那几滴水渍，没说话。

　　江子婷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杯子拿过来，扶着他坐起来一点——他整个人轻得吓人，靠在她胳膊上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肩膀的骨头硌着她的手。她把杯子递到他唇边，他没拒绝，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喉结上下滚了滚，喝得很慢，像是咽一口都很费劲。

　　喝完之后他靠回枕头里，闭了闭眼，呼吸有点喘。江子婷拿纸巾擦了擦他嘴角溢出来的水，动作很轻，他没躲，也没睁眼，只是睫毛颤了颤。

　　体温计响了。江子婷拿出来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二，退了一点。"

　　杨子江没应声，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像是觉得光太刺眼。江子婷看着他缩在被子里的背影，肩膀瘦削地弓着，像只受了伤把自己藏起来的动物。她站了一会儿，没走，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把窗帘拉严了一点，让房间暗下来。

　　黑暗里，杨子江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很轻，像自言自语：

　　"……你怎么没走。"

　　江子婷坐在床沿，没看他，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一线光斑上。

　　"雪还没停。"她说。

　　杨子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江子婷听见他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像是又睡着了。她没动，就那样坐在床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直到窗外的雪光慢慢暗下来，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江子婷从包里翻出退烧贴的时候，杨子江正半阖着眼，呼吸又轻又沉，像是快睡着了。

　　她撕开包装，指尖捏着那片薄薄的凝胶贴，在空气里停了停，等那股凉意散开一点——怕太冰了刺激到他。然后她弯下腰，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湿透的碎发。

　　他的皮肤烫得惊人，指尖刚碰上去就让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杨子江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本能地想躲开那点凉意。

　　"别动。"江子婷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

　　她没等他回应，把退烧贴慢慢贴了上去，从眉心往上，一点点抚平，指尖沿着边缘轻轻按压，确保没有翘起的地方。凝胶贴贴上来的瞬间，杨子江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眉头松了松，像是终于得了点救。

　　江子婷的手没马上拿开，就那样停在他额前，隔着一层薄薄的贴片，还能感觉到他皮肤底下传来的热度。她低头看着他——他的脸烧得泛红，嘴唇却干得发白，平时总是绷着的下颌线此刻松松地垂着，没什么防备。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指腹，像是还残留着他额头的温度。

　　杨子江没睁眼，只是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凉。"

　　江子婷"嗯"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凉就对了。"她说，"睡吧。"

　　他没再说话，呼吸慢慢沉下去，像是真的睡着了。江子婷坐在床沿没动，目光落在他额上那片微微反光的退烧贴上，看了很久。

　　“还难受吗？”

　　杨子江没有多少力气回答，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他翻了一个身，感觉被子都是带着江子婷的味道，他往靠边拖了脱。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

　　不是那种零零星星飘的雪，是暴雪，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拿石子在敲。路灯的光被雪雾吞得只剩一团模糊的晕，照得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屋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晕在墙上投出一圈柔和的影子。杨子江躺在床上，退烧贴还贴在额头上，呼吸比下午平稳了些，但还是有点沉，偶尔会轻轻咳一声，眉头跟着皱一下，又慢慢松开。

　　江子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捏着一本书，却一直没翻过页。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杨子江脸上，看他有没有踢被子，看他的呼吸是不是太急，看他额上的退烧贴有没有翘边。

　　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杨子江动了一下。

　　他没睁眼，只是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边摸索着什么。江子婷看见了，放下书，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尖还是有点凉，掌心却还带着烧意，汗湿湿的。

　　"怎么了？"她轻声问。

　　杨子江没说话，只是反手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走。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又像是烧得迷迷糊糊，凭本能抓住了身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江子婷没挣开。她只是轻轻反握住他，另一只手帮他把被子掖好，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胳膊。

　　"我不走。"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窗外的雪。

　　杨子江的手指松了一点，没放开，却也没再攥那么紧。他往枕头里蹭了蹭，呼吸慢慢沉下去，像是真的安心了。

　　江子婷就那样坐着，让他握着自己的手，没动。她的手被他攥得有点麻，却没抽出来。窗外的风还在吼，雪还在砸玻璃，可屋里很暖，暖得她有点想打瞌睡。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杨子江醒了。

　　这次他睁开了眼，眼神还有点散，花了几秒才聚焦在江子婷脸上。他看见她还坐在床边，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她的手，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松开。

　　"……你还没睡？"他的声音比下午好了一点，但还是哑。

　　"睡了一会儿。"江子婷没说谎，她确实打了个盹，但一醒就看见他在动，立刻又清醒了，"你醒了？要不要喝水？"

　　杨子江"嗯"了一声，没说自己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他醒的时候看见她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手还被他攥着，没忍心动，就那么躺着看了她好一会儿。她的头发有点乱，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黑，看起来比他还累。

　　江子婷扶他坐起来，把水杯递到他唇边。他喝了两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回去吧。"他说，"雪这么大，路不好走。"

　　江子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把杯子放回去，重新帮他躺好。

　　"我走了你半夜烧起来怎么办？"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反正我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这儿守着。"

　　杨子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小夜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轮廓很柔和，眼下那点疲惫藏都藏不住。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可以"，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很轻的一句：

　　"……谢谢。"

　　江子婷帮他掖好被角，没看他，"谢什么，你明天退烧了请我吃饭就行。"

　　杨子江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是"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这次他没再攥她的手，却在她起身要走的时候，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角。

　　江子婷顿住，回头看他。

　　杨子江没睁眼，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

　　"……别走太远。"

　　江子婷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秒，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膝盖。

　　"不走。"她说，"我就在这儿。"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吼，可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杨子江慢慢睡熟了，眉头彻底舒展开，额上的退烧贴安安静静地贴着，凉意一点点渗进去，压住了那团烧了他一整天的火。

　　江子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作者有话说

嘻嘻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