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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溪源逢太,九层门启
桃花溪源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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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溪的源头是一道瀑布。
不高,三丈,水从一片断崖上挂下来,砸在底下的深潭里,溅起的水花混着桃花瓣,在日光下碎成金粉。潭边立着一块石碑,碑面长满青苔,只露出一个字——
“沈。”
苏晚蹲在潭边,赤足踩在湿滑的石头上,伸手去够那块石碑。指尖刚碰到碑面,水底忽然浮起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
“沈辞,水里有东西。”
我拔出匕首,蹲在潭边。水很深,黑黢黢看不见底。但水面的气泡越来越多,从潭心往外扩散,一圈一圈的涟漪里,桃花瓣自动排成一个箭头的形状,指着瀑布后面。
“瀑布后面有洞。”苏晚站起来,红衣被水雾打湿了半截,“素姨说桃花溪源头通地宫第七层。瀑布是入口。”
“太子也走这条路?”
苏晚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扔进潭里。铜钱沉下去,没漂起来。水底的暗流把它吸走了。
“太子走的是正门。”苏晚盯着铜钱消失的方向,“桃花溪源头的暗流会把东西吸进地宫。太子从土地庙塌方的坑里挖进去,走的是正门。我们走暗流,比他快。”
“你确定?”
苏晚已经脱了外衫,只剩一件贴身的素色短褐,赤足站在潭边,露出小腿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烫伤,有的是蛊虫咬的。
“我在宫里练过闭气。”她深吸一口气,“一炷香。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
她笑了一下,跳进潭里。
水花溅起,红衣在黑暗的水中时隐时现,像一朵被吞进深渊的桃花。我紧随其后,匕首咬在嘴里,潜入暗流。
水冰冷刺骨,暗流的力量比想象中大得多。苏晚在前面游,身体被水流推着走,撞在石壁上,发出闷响。她一声没吭,手脚并用在水里划,像一条红色的鱼。
暗流忽然变快,前面出现一道亮光。
我们被水冲进一个石洞,从洞顶的裂缝里摔出来,砸在浅水里。苏晚先落地,后背撞在石头上,闷哼一声。我摔在她旁边,匕首差点脱手。
石洞很大,穹顶极高,比地宫前八层任何一层都大。洞壁上刻满了桃花,跟桃棺一模一样的纹路。正中央,一道石门。
第九层。
石门前面站着一个人。
明黄龙袍,金冠束发,面容俊秀,二十来岁,跟苏晚有三分像。他手里捧着一方玉玺,正在往石门凹槽里嵌。
太子。李承泽。
他身后跟着十八个桃花卫,黑衣蒙面,短刀出鞘。还有一个人站在他身侧,穿银灰色官袍,腰系玉带,面白无须,四十来岁。
萧贵妃的兄长,当朝兵部尚书,萧承业。
“昭阳。”太子转过身来,看着苏晚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红衣贴在身上,赤足踩在碎石上,“你果然来了。”
“二哥。”苏晚叫了一声。
“别叫我二哥。”太子笑了,笑得温文尔雅,跟高让的阴恻恻完全不同,“高让死了。死之前公布了一份名单,说我不是萧贵妃的儿子。你知道名单上怎么写我的吗?”
苏晚没说话。
太子自己接下去:“高让说,我是李元昭的亲生儿子。跟宫人生的。抱给萧贵妃养。”他把玉玺从凹槽里拿下来,在手里掂了掂,“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叫了二十年父皇的人,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叫了二十年母妃的人,是我的杀母仇人。”
“你母妃是谁?”
太子笑容僵了一瞬。
“高让说,我亲生母亲是一个宫女。李元昭睡了她,生了我,然后把那个宫女杀了。”他把玉玺翻过来,看着底下的字,“你说,我该恨谁?”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赤足踩在碎石上,留下一个湿脚印。
“李承泽。”
“嗯?”
“你恨谁我不管。”苏晚指着石门,“这门你不能开。”
“为什么?”
“门后面是我姑父。你父皇关了他二十年。”
太子笑了,笑得很大声,声音在石洞里回荡。
“我父皇?我父皇已经死了。被高让气死的。现在我是皇帝。”他举起玉玺,对准石门凹槽,“沈渊关在里面,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的是遗诏。李元昭的遗诏。遗诏上写着传位给我,我就能名正言顺登基。”
“遗诏是假的。”
太子手一顿。
“什么?”
“李元昭没有遗诏。”苏晚从怀里掏出那枚沾血的铜钱,扔给太子,“高让死之前留的。你手里那方玉玺,是高让从宫里带出来的。真正的传国玉玺,在我这里。”
太子接住铜钱,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赵婉的铜钱。”
“对。赵婉死之前,把铜钱留给了我。”苏晚往前又走一步,“铜钱背面有暗纹,暗纹里刻着字。素娘刻的。她说,传国玉玺在第九层,不在你手里。”
太子转头看向石门,看向凹槽。
“那这是什么?”
“假的。”苏晚说,“李元昭仿的。真的在你脚下。”
太子低头看脚下。石地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嵌着什么东西,泛着幽绿的光。
“暗河。”苏晚说,“地宫塌了,暗河倒灌。真的玉玺在暗河里。你脚下的裂缝下面就是暗河。你拿的是假货。”
太子脸色铁青,把假玉玺砸在地上。玉碎,里面露出铅块。
“萧承业。”他叫了一声。
萧承业从袖中抽出一把刀,架在苏晚脖子上。
“九公主,对不住了。”
苏晚没躲。她看着太子,眼里有火,也有泪。
“李承泽,你知不知道我母妃是怎么死的?”
“萧贵妃毒死的。”
“萧贵妃端来的毒酒,我母妃自己喝的。”苏晚声音很平,“因为她被李元昭睡了,生了一个孩子,孩子被抱给了萧贵妃。她恨自己,也恨李元昭。所以她求死。”
太子退后一步。
“你母妃生的孩子——”
“死了。”苏晚说,“生下来就死了。李元昭怕我母妃伤心,从宫人手里抱了一个孩子冒充。那个孩子,就是你。”
石洞里静得能听见暗河的水声。
太子盯着苏晚,嘴唇在抖。
“你说什么?”
“我说,”苏晚看着他,一字一字,“你是我母妃抱过的孩子。你身上流着李元昭的血,但你是我母妃养大的。她死之前,还在叫你泽儿。”
太子倒退两步,撞在石门上。石门凹槽里忽然亮起幽绿色的光,那道裂缝开始扩大,暗河的水从缝里涌出来,黑色的水面上漂着桃花瓣和蛊虫。
“太子殿下!”萧承业喊,“石门要开了!”
石门在缓缓裂开。门缝里涌出红光,跟第九层暗门后面的红光一模一样。暗河的水越涌越多,蛊虫在水里翻滚,碰到萧承业的脚就往上爬。
萧承业惨叫一声,扔下刀去拍腿上的蛊虫。
太子站在石门前,看着门缝里越来越大的红光。
“李承泽!”苏晚冲过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别进去!门后面是暗河!沈渊封在暗河里!你开门,暗河倒灌,整个地宫都会塌!”
太子回头看她,眼里有泪。
“昭阳。”
“嗯。”
“你母妃真的叫过我泽儿?”
“真的。”
太子笑了一下,把假玉玺的碎片从地上捡起来,塞进袖中。
“那我就不进去了。”他退后一步,看着石门缓缓裂开,红光涌出来,暗河的水从门里倾泻而下,“我李承泽,不当皇帝了。”
暗河的水砸下来,把太子和萧承业冲倒。桃花卫四散奔逃。苏晚被水浪推到我怀里,我抱紧她,往石壁高处爬。
暗河的水灌满石洞,蛊虫在水里翻滚。石门上方的石壁开始崩塌,大块的石头砸下来,堵住了门缝。
但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一条极细的缝,从缝里伸出一只手。
瘦骨嶙峋的手,手指上全是刀痕。那只手扒住门缝边缘,用力往外推。
沈渊。
他从暗河里爬出来,浑身湿透,白发贴在脸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亮得吓人。他看见我,咧嘴一笑,牙齿上全是血。
“辞儿。”
“爹!”
沈渊从门缝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方玉玺,通体碧绿,底下刻着八个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真的传国玉玺。
他把玉玺塞进我手里,自己瘫倒在石台上,大口喘气。
“暗河通着。我顺着水游过来的。”他看着苏晚,又看了看太子,“你就是泽儿?”
太子站在水里,浑身湿透,看着沈渊。
“沈太傅。”
“别叫太傅。”沈渊摆摆手,咳出一口血,“叫姑父。”
暗河的水渐渐退了。石洞里到处都是蛊虫的尸体和桃花瓣。萧承业被水冲走了,桃花卫死了大半,活着的四散跑了。
太子站在水里,看着沈渊,忽然跪下去。
“姑父。”
沈渊笑了,笑得满脸皱纹。
“好。好孩子。”他抬手摸了摸太子的脸,“你母妃死之前,让我照顾你。我关了二十年,没顾上。”
太子哭了。
苏晚站在我身边,攥着我的手,看着沈渊和太子,看着那道裂开的石门,看着石洞顶上还在滴水的裂缝。
“沈辞。”
“嗯。”
“你爹出来了。”
“嗯。”
“太子不当皇帝了。”
“嗯。”
“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手里的玉玺,看着沈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着太子跪在水里哭,看着苏晚赤足站在湿石头上,手腕上青玉凤凰镯映着红光。
“回桃源县。”我说,“查案。”
苏晚偏头看我,笑了。
“查什么案?”
“萧贵妃的案。”我把玉玺收进怀里,“赵婉的案。四个新娘的案。还有——”
我看向沈渊。沈渊正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笑。
“还有我爹被关了二十年的案。”
苏晚攥紧我的手,十指扣紧。
“沈辞。”
“嗯。”
“你欠我的鞋,该买了。”
“先欠着。”
“那你欠我的越来越多。”
“你还怕我跑了?”
苏晚笑出两颗小虎牙,踮起脚,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怕。怕你死了,没人还。”
石洞外面,瀑布的水声轰鸣。日光从洞顶的裂缝里漏下来,照在沈渊脸上,照在太子身上,照在苏晚的红衣上。
我牵着苏晚的手,往洞外走。
身后,沈渊忽然开口。
“辞儿。”
“嗯。”
“你娘呢?”
“在茶棚。”
“还活着?”
“活着。等你。”
沈渊闭着眼睛,嘴角的笑更深了。
“好。”他说,“好。我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