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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临安道上,旧人新鬼 溪水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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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走到午时,素娘在我背上开始说胡话。
她烧得厉害,额头滚烫,贴在我后颈上像一块烧红的铁。断腿的伤口渗出来的血从青布裤脚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官道的黄土上,留下一条暗红的线,像谁在地上画了半朵桃花。
苏晚走在前面,赤足踩过碎石,脚底的血已经凝成一层薄痂。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素娘,又看了我一眼。
“前面有茶棚。”
“你认识?”
“三年前我从宫里逃出来,走的也是这条路。”她转身朝茶棚走去,“茶棚老板姓何,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但会看病。”
茶棚搭在官道旁一棵老槐树下,歪歪斜斜的茅草棚,摆着三张破桌。一个佝偻的老头正在擦桌子,看见苏晚,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
苏晚比划了几个手势,老头点头,扔下抹布就往后屋跑。
“他认识你?”
“我救过他孙子的命。”苏晚扶着素娘从我背上下来,让她靠在棚柱上,“他孙子被毒蛇咬了,我用银针封了毒。从那以后他见我就跑,比见亲爹还快。”
老头跑出来,怀里抱着一堆瓶瓶罐罐,还有一卷干净的麻布。他蹲在素娘面前,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变了。他比划着,手在抖。
“他说什么?”
“他说蛊虫进骨头了,他治不了。”苏晚声音发紧,“但能封住。”
“封多久?”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老头摇头,比划了一个“三”字,又比划了一个“月”。
三个月。素娘只有三个月。
素娘忽然睁开眼睛,烧得发红的眼睛。她攥住老头的手,声音哑得像砂纸。
“三个月够了。”她转头看我,“辞儿,三个月够你查清太子的事了。”
“娘——”
“别废话。”她松开老头的手,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鱼符,“拿着。临安城东,有一个叫老周的人,开棺材铺的。把鱼符给他看,他会带你走海路。”
“我不走海路。”
“你走。”素娘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你爹说,万一事情败露,就出海。海上有一条前朝的路,通往——”
她没说完,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老头手忙脚乱地给她灌药,苏晚攥着素娘的手,指节发白。我站在茶棚外,看着官道尽头,临安城的轮廓在午后的薄雾里若隐若现。
苏晚忽然开口。
“沈辞,你爹为什么让你出海?”
“不知道。”
“前朝海路只有皇帝知道。你爹是前朝太子,他知道不奇怪。”苏晚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赤足踩着黄泥,“但你爹守了二十年地宫,出来第一件事不是让你翻案,不是让你报仇,是让你出海。”
“你觉得他另有目的?”
“我觉得,”苏晚看着临安方向,声音很轻,“你爹想让你活。别的都不重要。”
官道上忽然响起马蹄声。一骑快马从临安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驿站的号衣,背上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四个字。
“皇城急报。”
驿卒在茶棚前勒马,滚鞍下来,看见我腰间的尚方斩马剑,愣了一下。
“沈……沈大人?”
“说。”
“皇城急报。今日午时,高公公带玉玺上朝,宣先帝遗诏,公布沈太傅名单。太子当场拔剑要杀高公公。二皇子带兵入宫护驾。皇城大乱。”
“然后呢?”
驿卒喘了口气。
“高公公当庭撞柱死了。”
苏晚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胳膊。
驿卒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我。
“这是高公公死前让小人转交的。他说沈大人看了就明白。”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歪斜,像是仓促写就:
“太子非萧氏子。太子乃李元昭亲儿。沈青鸾之子,早夭。”
苏晚凑过来看,脸色刷白。
“高让的意思是——我母妃的儿子,生下来就死了。李元昭杀了我母妃,把萧贵妃的儿子换到我母妃名下,冒充太子。”
“萧贵妃的儿子是谁?”
苏晚退后一步,声音发颤。
“萧贵妃没有儿子。她只有女儿。她那个所谓的太子,是李元昭跟宫女生了抱给她的。”
“那太子到底是谁的儿子?”
“李元昭的。跟宫人生的。”苏晚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李元昭杀了自己的兄长,占了皇位,又睡了他兄长的皇后。生了一个儿子,冒充是皇后的儿子。结果皇后不认,把儿子换给了萧贵妃。自己喝毒酒死了。”
“皇后喝毒酒——”
“我母妃。”苏晚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我母妃知道李元昭睡了她,生了孩子,孩子被换给了萧贵妃。她恨自己,也恨李元昭。所以她喝了萧贵妃端来的毒酒。她自己求死。”
茶棚里,老头给素娘扎完了针,素娘的呼吸平稳下来。茶棚外,苏晚站在老槐树下,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苏晚。”
“嗯。”
“高让死了。”
“我知道。”
“他替你父皇背了二十年黑锅,最后替你父皇撞了柱。”
苏晚忽然笑了一下,笑得跟哭一样。
“他替我父皇背黑锅,替我父皇撞柱。我父皇欠他的,下辈子也还不清。”
她从袖中掏出那枚沾血的铜钱,正面“桃夭”,背面“永昌”。暗纹里那个“素”字旁边,又多了几个极小的字。
苏晚凑近看,脸色变了。
“沈辞,你看这个。”
我接过铜钱,对着日光看。暗纹里刻着两行极细的字,像是后来补刻上去的:
“高让葬桃林。玉玺归沈。”
苏晚抬起头,看着我。
“高让把玉玺留给你了。”
“留给我,还是留给我爹?”
“你爹在地宫里。”苏晚把铜钱收进袖中,“玉玺在外面。高让撞柱死了,玉玺在哪?”
我低头看手里的信。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茶棚的油灯一照,泛出金粉的光。
“玉玺在太子手中。太子乃李元昭亲子,血脉可开地宫九层。速归。”
苏晚一把抓住我的手。
“沈辞,太子拿着玉玺去地宫了。”
“去地宫干什么?”
“开第九层。”苏晚声音发紧,“他以为地宫第九层有李元昭的遗诏,能证明他是正统。他要拿遗诏登基。”
“地宫已经塌了。”
“塌了也能挖。”苏晚松开我的手,转身往茶棚里跑,“素姨,地宫有没有第二条入口?”
素娘被吵醒,睁眼看见苏晚的脸色,瞬间清醒。
“土地庙的暗河入口塌了,但桃花溪上游还有一条老路。”素娘撑着身子坐起来,“那条路只有你爹知道。”
“我爹呢?”
“你爹封在暗河里,他出不来。”素娘攥住苏晚的手,“但暗河通着桃花溪。溪水是从地宫流出来的。顺着桃花溪往上走,走到源头,就是地宫第七层。”
苏晚转头看我,眼里有火。
“沈辞。”
“嗯。”
“太子去地宫了。他拿着玉玺,要开第九层。你爹封在暗河里,他要是开了门——”
“门后面的东西就归太子了。”
苏晚一把扯下头上的银簪,塞进我手里。
“走。”
“去哪?”
“桃花溪源头。拦太子。”
素娘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辞儿,太子身边有萧贵妃的桃花卫。你一个人拦不住。”
“谁说我一个人?”
素娘看了一眼苏晚,忽然笑了。
“好。好。”她松开手,从怀里掏出那把淬毒匕首,递给我,“你爹的匕首,拿着。捅太子一刀,他就知道谁是他爹了。”
我接过匕首,插在腰间。
苏晚已经走到了官道上,赤足踩在黄土里,红衣被午后的风吹得翻飞如火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出两颗小虎牙。
“沈辞,走。拦太子去。”
茶棚老头在身后喊了一声,比划着。苏晚回头看了一眼,老头指着素娘,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让她留下照顾。
苏晚看了我一眼。
“你先走。”我说,“我随后就到。”
苏晚摇头。
“一起去。”
“素娘——”
“素姨说了,三个月。三个月够我们查完案子回来接她。”苏晚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沈辞,我母妃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我母妃喝毒酒死的。我父皇是杀我母妃的凶手。我嫡母是杀我母妃的凶手。我二哥在皇城打仗。高让替我父皇撞了柱。”
她退后一步,看着我,眼里有泪也有火。
“你是我唯一活着的人了。”
官道尽头,临安城的轮廓渐渐清晰。桃花溪从地宫方向流过来,溪水浑浊,漂着桃花瓣和蛊虫的尸体。远处,皇城方向又有钟声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沉。
我牵住苏晚的手,十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
“走。”
“去哪?”
“桃花溪源头。”我迈开步子,身后茶棚里传来素娘压抑的咳嗽声,身前是蜿蜒的官道和浑浊的溪水,“拦太子。救爹。查案。”
苏晚跟上来,赤足踩在碎石上,一步一个血脚印。
“沈辞。”
“嗯。”
“你说过到了临安给我买鞋。”
“先欠着。”
“那你欠我多少了?”
“一双鞋。一口棺材。一条命。”
苏晚偏头看我,笑出两颗小虎牙。
“那你得活久一点。不然还不清。”
我握紧她的手,沿着桃花溪往上走。溪水从地宫方向流下来,浑浊,腥臭,漂着蛊虫的尸体和桃花瓣。走着走着,溪水忽然变清了。
苏晚停住脚步,蹲下去看。
溪水底下,一块青石板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用石头匆忙划出来的:
“暗河通。吾未死。九层门前见。”
苏晚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也有光。
“沈辞。”
“嗯。”
“你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