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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骨肉重逢,桃源生变 沈渊素娘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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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瀑布后面的石洞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沈渊走不了路。他封在暗河里三天,虽然水性好,没淹死,但地宫的寒气把骨头泡透了,两条腿僵得跟石头一样。我背着他走,他趴在我背上,轻得吓人,肋骨一根一根硌在我肩胛骨上,像背着一捆柴。
苏晚在前面开路。赤足踩在溪边的碎石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把挡路的荆棘拨开。太子跟在她后面,湿透的龙袍拖在地上,金冠不知道丢哪去了,头发散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昭阳。”太子忽然开口。
苏晚没回头:“嗯。”
“你恨不恨我?”
“恨你什么?”
“我抢了你母妃的位子。”太子声音很轻,“你母妃生的孩子死了,我被抱进去冒充。你母妃看见我,就会想起自己死掉的孩子。她喝毒酒,有一半是因为我。”
苏晚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太子。月光从溪面反射上来,照着她半张脸,红衣贴在身上,赤足踩在碎石上,手腕上青玉凤凰镯泛着幽光。
“李承泽。”
“嗯。”
“我母妃喝毒酒,是因为李元昭。”她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不过是个孩子。我母妃死之前,还在叫你泽儿。她恨的是李元昭,不是你。”
太子低下头,肩膀在抖。
“可我身上流着李元昭的血。”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晚看着他,眼里有火,“把血放了?”
太子愣住。
苏晚转身继续走,红衣在夜色里翻飞。
“血是天生的,改不了。路是自己选的。”她拨开一丛荆棘,“你姓李,你身上流着李元昭的血,这是命。但你可以不姓李,你可以不认他这个爹。我母妃养过你,你身上有她抱过的温度。你自己选。”
太子站在溪边,站了很久。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上来,走在苏晚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茶棚的灯火在官道尽头亮着。
我们到的时候,素娘正靠在棚柱上,手里攥着那把淬毒匕首,眼睛盯着官道方向。看见我背着沈渊走过来,她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沈渊从我背上抬起头,看见素娘。
两个人隔着十步远,看了很久。
“沈渊。”素娘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素娘。”沈渊声音也在抖。
我蹲下身,把沈渊放下来。他两条腿站不住,靠着我的肩坐在地上,素娘从棚柱上撑起来,断着一条腿,单脚跳了三步,摔在沈渊面前。
两个人抱在一起。
沈渊的手摸着素娘的断腿,摸到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摸到伤口结痂的硬壳,手指在抖。
“我让你等我。”他声音里有了哭腔。
“等了。”素娘攥着他的衣领,青布衣裳全是泥和血,“等了二十年。你儿子都娶媳妇了,你才出来。”
沈渊抬头看我,看了看苏晚,咧嘴笑了,牙齿上还有暗河的水锈。
“好。”他说,“好。沈家的儿媳妇,是公主。”
“你姑母的女儿。”素娘说,“青鸾的女儿。”
沈渊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咳出血来。
“青鸾的女儿。好,好。”他拍了拍素娘的手,“亲上加亲。”
茶棚老头在旁边扎针熬药,忙得脚不沾地。他给沈渊扎了满身的银针,又给素娘换了断腿上的药。老头比划着,意思是沈渊需要养,素娘也需要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动。
苏晚蹲在茶棚外面,用溪水洗脚上的血痂。太子站在她旁边,手足无措地捧着老头给的一碗热姜汤。
“昭阳。”太子把姜汤递过去,“你喝。”
苏晚接过去喝了一口,辣得皱眉。
“你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太子摇头。
“不知道。我不当皇帝了,但太子身份还在。萧贵妃不会放过我。”
“那就跟着我们。”苏晚把姜汤喝完,碗递还给太子,“回桃源县。查案。”
“查什么案?”
“查萧贵妃。”苏晚站起来,赤足踩在茶棚的草席上,红衣在夜风里翻飞,“她杀我母妃,杀四个新娘,养桃花卫,私藏蛊虫。够她死十次了。”
太子攥着碗,指节发白。
“我也算她半个儿子。”
“你算吗?”苏晚看着他,声音又软又懒,“她把你当儿子,还是当棋子?”
太子没说话。
后半夜,茶棚里的人都睡了。沈渊和素娘挤在一张草席上,沈渊的手攥着素娘的手,二十年来第一次睡踏实。太子靠在棚柱上,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月亮。茶棚老头趴在桌上打鼾。
我坐在茶棚外面,尚方斩马剑横在膝上,看着官道尽头。
苏晚走过来,挨着我坐下。赤足踩在草席上,肩靠着我的肩。
“沈辞。”
“嗯。”
“你在想什么?”
“想案子。”我看着官道尽头,临安城方向有火把的光在移动,很密,像一条火蛇朝这边爬过来,“赵婉的案还没结。四个新娘死了三个,赵婉也死了。萧贵妃为什么要杀她们?”
“桃花煞。”苏晚说,“四个新娘的心头血养蛊。蛊虫破桃花瘴。她要躲进地宫。”
“地宫已经塌了。”
“对。”苏晚转头看我,眼里有光,“她不知道。她以为地宫还在。她还会派人来取第四份心头血。”
“第四份?”
苏晚从袖中掏出那枚铜钱,翻到暗纹那一面。素字旁边除了“高让葬桃林,玉玺归沈”之外,又多了一行字,像是新刻上去的。
“第四份心头血,在桃源县。”苏晚指着那行字,“素姨刻的。她说萧贵妃养蛊需要四份心头血,已经取了三份,还差一份。第四份——”
“在谁身上?”
苏晚看着我,月光照着她的脸,照出她眼底那簇永远不灭的火。
“在我身上。”
我攥紧剑柄。
“萧贵妃要你的心头血?”
“我是李元昭的女儿,我母妃是前朝皇后。我的心头血,比普通新娘贵重十倍。”苏晚把铜钱收进袖中,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素姨让我来桃源县,明面上是查案,实际上是引萧贵妃来取血。她要用我的血做饵,把萧贵妃引出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地宫塌的时候。素姨给我铜钱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偏头看我,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沈辞,我拿自己当饵,你生不生气?”
我看着她的笑,看着她的眼,看着她赤足踩在草席上的脚,脚底全是血痂。
“生气。”
“那你打我一顿?”
“不打。”
“那你怎样?”
我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袍子带着我的体温,把她裹住。
“活着。”我说,“你给我活着。”
苏晚攥住袍角,低下头,肩膀在抖。
“沈辞。”
“嗯。”
“你爹出来了。太子不当皇帝了。高让死了。玉玺拿到了。”她声音闷在袍子里,“案子查到最后,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
“如果呢?”
“没有如果。”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还在笑。
“你真嘴毒。”
官道尽头的火把越来越近。马蹄声传来,急促,密集,像一场暴雨砸在地上。茶棚老头被吵醒,慌慌张张跑出来,比划着。
苏晚站起来,红衣外披着我的青袍,赤足踩在官道上,看着那条火蛇越来越近。
“沈辞。”
“嗯。”
“是萧贵妃的人。”
“多少人?”
她眯起眼睛数了数。
“两百。”
“打得过吗?”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茶棚。沈渊和素娘还在睡,太子攥着姜汤碗靠在棚柱上,茶棚老头吓得躲在灶台后面。
“打不过。”苏晚说,“但你爹在,我娘在,太子在。打不过也得打。”
我拔剑,尚方斩马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苏晚从袖中飞出银针,针尖在月光下亮了一排。
“沈辞。”
“嗯。”
“你守前门。”
“你呢?”
她笑出两颗小虎牙,赤足踩在官道中央,红衣翻飞如火焰。
“我守你。”
火把的光照过来,照出两百个桃花卫的黑衣和短刀。为首的人骑一匹黑马,银灰官袍,玉带束腰,面白无须。
萧承业。他没死。
他在瀑布下面被暗河冲走,命大,没淹死。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两百桃花卫,脸上全是杀意。
“九公主。”萧承业勒马,居高临下看着苏晚,“贵妃娘娘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第四份心头血,今天取。”
苏晚笑了,赤足往前迈了一步。
“那你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