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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素娘断腿,高让择路 桃林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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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塌了,桃花溪的水倒灌进地道,地面陷下去一个大坑,坑里的水黑得像墨,咕嘟咕嘟冒着泡。素娘躺在坑边的泥地上,左腿从膝盖往下全是紫黑色的,蛊虫钻进去的地方烂成了蜂窝,血水混着桃花瓣往外淌。
苏晚跪在素娘旁边,手里攥着银针,一根一根扎进她腿上封住血脉。扎到第七根时,素娘忽然抓住她的手。
“别费了。”素娘疼得脸都白了,但声音还稳,“蛊虫已经钻到骨头里了。你封得住血脉,封不住命。”
“那我也要封。”苏晚咬着牙,又扎下一根。
“昭阳。”素娘叫她的名字,跟叫女儿一样,“你听我说。你母妃死之前,还留了一样东西给我。让我在你嫁人那天给你。”
“什么东西?”
素娘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上全是泥和血。打开,里面是一对玉镯,青玉的,通体透亮,镯身上刻着凤凰。
“你母妃的嫁妆。她说你嫁的人,得配得上这对镯子。”素娘看了我一眼,笑了,“辞儿,你配不配?”
我蹲下去,握住素娘的手。手冰凉,指头在抖。
“娘。”我叫了一声。
素娘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再叫一声。”
“娘。”
“好。”她攥紧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好。你爹等了二十年,没白等。”
远处桃林里传来马蹄声。李承煜提着刀跑过来,白袍上全是血,左臂缠着布条,布条底下还在渗血。
“萧贵妃的兵退了。退到皇城方向去了。”他看了一眼素娘的腿,脸色沉下来,“得找大夫。桃源县城里有——”
“不能回县城。”素娘摇头,“萧贵妃退了,但她留了人在桃源县盯着。我这张脸,桃源县大半的人认识。回去就是死。”
“那去哪?”
“去临安。”素娘挣扎着要坐起来,我扶住她,“你爹在临安留了一条退路。二十年前他就准备好了。万一地宫封不住,就退到临安,从临安出海。”
“出海?”
“对。前朝皇室有一条海路。”素娘从布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鱼符,鱼肚子是空的,里面塞着一卷极薄的帛书,“这是海图的钥匙。你爹让我留着,等哪天他死了,就交给你。”
我攥着鱼符,攥着帛书,看着素娘断了的腿,看着地宫塌陷的那个大坑,看着桃棺漂在桃花溪上越来越远。
“高让。”我站起来,转向站在土地庙门口的那个人。
高让一直没走。他站在庙门口,手里还攥着素娘给他的那块明黄帕子。明黄帕子上绣着五爪金龙,先帝的遗诏。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让。”我又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没了,阴恻恻的表情也没了。他就站在那,像一个在十字路口迷了路的人。
“沈辞。”
“你回去。”
“回哪?”
“回宫。”我走到他面前,把玉玺递过去,“拿着这个。”
高让看着玉玺,没接。
“你让我带玉玺回宫?”
“你坐了二十年龙椅,替李元昭批了二十年折子。”我把玉玺塞进他手里,“现在该你替自己坐一天了。”
“一天?”
“一天够了。”苏晚站起来,赤足踩着血泥走到高让面前,“你拿着玉玺回宫,宣布李元昭驾崩。太子登基,萧贵妃封太后。稳住朝局。”
“然后呢?”
“然后你把这份名单公之于天下。”苏晚指了指我怀里的帛书,“名单上第一个人是我母妃,第二个是素姨,第三个是我夫君。第四行是高让你自己。第五行是李元昭。”
高让攥着玉玺,指节发白。
“你让我当皇帝,又让我公布名单。我公布完名单,这皇帝还当得成吗?”
“当不成。”苏晚看着他,眼里有火,“但你替李元昭背了二十年的黑锅,背够了。你公布名单,你就是揭发真相的人。你就是英雄。你死了,史书上写你高让是忠臣。你不公布,你死了,史书上写你高让是李元昭的走狗。”
高让沉默了很久。桃林的风吹过来,吹动他身上的太监袍。袍角翻飞,露出里面那条明黄色的裤脚。他替皇帝坐了二十年龙椅,连裤子都是龙纹。
“沈辞。”他忽然叫我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
“你爹关在地宫二十年,每次我去送饭,他都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高让,你是个好人。”高让抬起头,眼眶红了,“他说,好人不能当皇帝。但好人能帮皇帝做一件好事。”
“所以你帮他做了什么好事?”
“我帮他藏了一样东西。”高让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铜的,齿痕复杂,手柄上刻着一条五爪金龙,“地宫第九层有一道暗门,暗门后面有一口箱子。箱子里是我这二十年替李元昭批的所有折子。每一道折子都是证据。哪个人是冤杀的,哪件事是栽赃的,全在上面。”
他把钥匙递给我。
“拿回去。给你爹看。他会告诉你,哪些人该翻案,哪些人该杀。”
我接过钥匙,铜的,还带着高让的体温。
“高让。”
“嗯。”
“你回去之后,萧贵妃会杀你。”
“我知道。”
“太子也会杀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回去?”
高让笑了。跟苏晚一样的笑,又软又懒,露出两颗虎牙。他这辈子大概从来没这样笑过。
“因为我是皇帝啊。”他说,“替李元昭坐了二十年龙椅,替他挨了二十年骂名。现在我要坐一天自己的龙椅,办一件自己的事。”
他转身往桃林外走,走了三步又停住,回头看我。
“沈辞,你爹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辞儿,你记住。贵贱同罪,说的是律法。但人心里的贵贱,比律法难破。你要破律法的贵贱,先破人心的贵贱。”
高让走了。太监袍在桃林里时隐时现,明黄色的裤脚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我转过身,苏晚正扶着素娘站起来。素娘断了一条腿,单脚站着,手搭在苏晚肩上。两个女人,一个红衣赤足满身血,一个青布衣裳断腿,站在塌陷的地宫坑边,像两株被暴雨打折了腰的桃树。
“沈辞。”苏晚叫我。
“嗯。”
“高让刚才说的,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蹲下去,把素娘背到背上。她轻得吓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跟二十年前她背着我走四十里求医时一样轻。
“先找大夫。”我背着素娘往桃林外走,“再查案。”
“查什么案?”
“萧贵妃的案。”我回头看了一眼地宫塌陷的坑,坑里的黑水还在冒泡,蛊虫在水面上翻滚,“高让说太子是萧贵妃的儿子,但我娘说太子是姑母的儿子。两个说法,一个真相。查清楚这个真相之前——”
“怎样?”
“谁都不能死。”
苏晚跟上来,赤足踩过泥地,踩过禁军的尸体,踩过桃花瓣。她走到我身边,跟我并肩,手里攥着那对青玉凤凰镯。
“沈辞。”
“嗯。”
“你娘给我的这对镯子,你猜我戴不戴得上?”
“戴得上。”
“为什么?”
“因为你是公主。”我偏头看她,血泥糊了满脸,但眼睛亮得吓人,“公主戴凤凰镯,天经地义。”
苏晚笑了,低头把镯子套在手腕上。青玉衬着凝脂,凤凰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不。”她抬起头,声音又软又懒,“我不是公主。”
“那你是什么?”
“你娘子。”她牵住我的手,十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沈辞的娘子。查案的时候递刀,杀人的时候递棺材。你活我活,你死——”
她攥紧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我替你翻案。”
远处,皇城方向钟声又响。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近。高让穿着太监袍、露出明黄裤脚的身影消失在桃林尽头。
素娘趴在我背上,气息微弱,但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领,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承煜拄着刀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我们离开。他没跟上来。他要回桃林收拢残兵,挡萧贵妃的第二波追兵。
“沈辞!”他在身后喊,“临安见!”
我没回头,但抬起手挥了挥。
桃林很大,桃花开得正疯,红白交错,像谁把一匹染血的绸子撕碎了扔在地上。我们踩过落花,踩过禁军的刀剑,踩过地宫塌陷的坑。身后是三千禁军的尸体和塌了的地宫,身前是通往临安的官道和等着我们的新案子。
素娘在我背上忽然开口。
“辞儿。”
“嗯。”
“你爹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暗河的水是活水。地宫塌了,暗河还在流。你爹封在水里,只要水还在流,他就死不了。”素娘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他水性好。二十年前,他就是在暗河里躲过了李元昭的追杀。”
我背着素娘,一步一步往临安走。苏晚跟在身边,赤足踩在官道的碎石上,一步一个血脚印。
“苏晚。”
“嗯。”
“你脚不疼?”
“疼。”
“那你还走?”
她偏头看我,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出满脸血污下那张又软又懒的笑。
“沈辞,你背着娘,我陪着你。三个人一起走,谁也不丢。”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满身是血、赤足踩碎石、手腕戴凤凰镯的女人。
“苏晚。”
“嗯。”
“到了临安,我给你买双鞋。”
“不稀罕。”
“那买什么?”
她停下脚步,凑近我耳边,声音又轻又软。
“买口棺材。”
“什么?”
她退后一步,笑出两颗小虎牙。
“查案的时候递刀,杀人的时候递棺材。你忘了?”
官道尽头,朝阳升起来,照在三个人身上,照出三道长长的影子。影子里,素娘趴在沈辞背上,沈辞牵着苏晚,苏晚赤足踩在碎石上,一步一个血印。
远处临安城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
而身后,皇城的钟声忽然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炸开了。李承煜在桃林里抬起头,看见皇城方向浓烟滚滚。
高让,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