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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能被称为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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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还没完全散去,大塔庙就传来女神重启肝占仪式的消息,而且还是由埃恩大祭司主持。
肝占仪式才刚结束,又如此匆忙再次举行,纵观整个苏美尔的历史,都是前所未闻。
众人离去的脚步又全都折返回去。
有人猜测,定是昨夜的献祭出了纰漏,降临的女神根本就看不上乌尔纳姆,正准备借着新一轮的神谕,重新物色真正的“牧羊人”;
有人暗自窃喜,那些对新王心怀怨恨的旧日权贵,以及妄图架空王权的神棍投机者们,正在阴暗的角落里交换着贪婪的眼神;
还有人惊恐地在胸前画着神圣的新月神徽,他们匍匐在冰冷的泥砖上,虔诚地祈求着天神的仁慈。
祈愿不要再有残酷的战争,不要再有流血的纷争。
良田已经荒芜,沟渠曾被尸首填满,家中的泥砖粮罐早已见底,他们只希望怀中的幼子不再因为饥饿而凄惨嚎叫,劳作的子女不再因为监工的皮鞭而暴毙在烈日下,年迈的父母不再因为无助而向着黑夜悲号。
无论哪个时代,人类的悲欢都不相通,此时的黎夏就沉浸在即将回家的喜悦之中。
虽然仍旧是那辆能把人内脏都颠出来的圣驾,仍旧是漫天飞扬的尘土,同样的路况,同样的场景,当这辆所谓的圣驾再度浩浩荡荡前往大塔庙,黎夏竟然没有一丝不适。
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连飞扬的尘土都变得唯美起来。
车轮刚碾过长街拐角的刹那,人潮突然在一阵骚乱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伟大的伊南娜!天之女主人啊!”
一个骨瘦如柴,看装扮应该是普通老百姓的大爷凄厉哭喊着,不知从哪爆发出的力气,竟硬生生撞开神庙护卫和王室护卫的重重封锁,“砰”地一声,重重滑跪扑在了那四头神牛蹄前!
“卑贱的泥腿子!竟敢冲撞女神大人的圣驾!”
神庙护卫长厉声喝道,当即拔出青铜短剑,就要当街处置这个碍眼的泥腿子,然而手中的短剑刚要落下,就被隶属于乌尔纳姆的王室护卫长给牢牢摁住了手腕。
“呸,大爷要是泥腿子,你这靠捧那个女人臭脚过活的狗腿子又是个什么东西?女神大人都没发话,你算哪块烂泥巴上的吸血跳蚤,也敢在这里瞎指画你的狗爪子,擅自做主惊扰圣听?!”
“你!!!”神庙护卫长气得脸色阵红阵白,可是对方面露凶光,手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腕骨捏碎,他根本就动弹不得,最终也只能咬牙切齿地收回了短剑。
“你有什么事,还不快说?!”王室护卫长推了推还在发愣的大爷,他可是冒着大不敬的风险,故意在防线上留了缺口,放这老头进来的。
大爷这才从剑锋的惊吓中回过神,颤抖着五体投地趴在泥砖上:
“慈悲的伊南娜啊,定是乌尔城的羔羊们犯下了无尽的罪孽,才让月神南纳向我们索要如此沉重的牺牲。求您垂怜,向您圣洁的父神,天上的发光者传达凡人的战栗吧!”
“家中的储粮泥罐已经见底,子民们真的已经把最后一粒大麦,最后一缕羊毛都献给神庙了。求月神降下仁慈,能否,能否少收点供奉,给罪孽深重的子民们一条活路吧!!”
可怜的古代人,都被榨干了,还认为是自己罪孽深重。可是大爷啊,这种重税乱收费的问题,你该去找你们的王啊?
黎夏不了解苏美尔的历史,但凭她那点浅薄的现代常识,她还以为古今中外,百姓的税都是统一上交国库的,难道这里百姓的税上交国库还不够,神庙还得再薅一把?
这是什么双重收费啊!
既然课税这么重,百姓都要吃不起饭了,身为王的乌尔纳姆到底在做什么?先前在大塔庙表现出那副心系百姓的样子,难不成都是做戏给她看的?
大爷,别跪了,我要回家,你找我也没用啊?
不忍直视大爷五体投地的卑微身影,黎夏唯有狠下心错开视线。
就在这时,后方圣驾的帷幔被侍从恭敬地拂开。
埃恩大祭司缓步而出。
她脸覆圣洁的白亚麻面纱,头戴象征月神配偶身份的高耸黄金冠冕,层层叠叠的流苏圣袍垂落在脚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她没有说话。
甚至看不清面纱下的容貌,可那份高不可攀的圣洁与威严,却仿佛随着她每一步落下,无声地笼罩四周。一举一动,哪怕只是一次垂眸,都透着神明般的悲悯与庄严。
可就在经过神庙护卫长身侧的刹那,她眼神未变,脚步未停,抬手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那是对神庙护卫长办事不利的降罚。
清脆的巴掌声瞬间震慑了所有人,埃恩大祭司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缓步走到大爷面前,完全无视了大爷身上的污泥与恶臭,提起圣洁的白色流苏裙角,半跪在泥砖上,亲手将大爷扶了起来。
“身为月神的新娘,未能察觉底层祭司的渎职,让自己的子民承受饥饿之苦,这全是我宁加尔安娜一人的罪过!”
她那充满神圣空灵感的声音,音量不大,却仿佛带着神权的魔力,清晰地回荡在长街的每一个角落:“今晚,吉帕鲁开放粮仓,这是神明赐予乌尔城最深沉的怜悯。”
“赞美南纳!赞美宁加尔安娜大人!!”
原本死寂的长街,霎时间如同沸腾的洪流,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呐喊。
百姓们齐刷刷调转方向,再次膝行着五体投地,甚至疯狂地去亲吻沾染了大祭司裙角的路面,看向这位大祭司的目光,炽热狂烈得简直比对黎夏这个“女神”还要高!
赞美宁加尔安娜大人?
呸!
堆在吉帕鲁宫里的,分明就是百姓辛辛苦苦缴上来的供品!
这帮恶心至极的神棍,先是打着月神南纳的旗号,用近乎抢夺的重税搜刮干净百姓的粮仓,如今不过是拿出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冠上一个“神恩”的名头,再施舍回去,便换来百姓的感恩戴德。
虚伪!!恶心!!!
王室护卫长狠狠啐了一口,失望地暼了一眼圣驾之上,无动于衷的黎夏。
黎夏倒是不在意,她本来就不是什么神。
埃恩大祭司在作秀也好,是真心怜悯百姓也罢,都与她无关,但愿别再出什么变故了。
她只想回家。
伴随着一路上“赞美宁加尔安娜大人,赞美南纳”的狂热欢呼声,圣驾终于抵达大塔庙。不得不说,那帮祭司的办事效率还是挺高的,仪式所用的物品都一一准备妥当。
“伟大的伊南娜女神,您,都不动怒吗?”
趁着埃恩大祭司前去更换圣袍的间隙,随行在黎夏左右的女祭司终于忍不住,壮着胆子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尽管在她眼里,比起眼前的黎夏,那位宁加尔安娜反而更具神祇的威仪。这种念头,在亲眼见到宁加尔安娜尊容时,愈发强烈了。
可听到百姓们口口声声全都是在赞美宁加尔安娜的时候,她一个低阶女祭司听着,都替女神大人感到屈辱,偏偏正主却面色平静,毫无愠色。
她实在无法理解。
“真正为百姓好的人,百姓自然会为她欢呼,这不是很正常吗?”
黎夏回答得理所当然。
女祭司却是有些失望。
她自幼侍奉神庙,刻在骨子里的训诫告诉她:神祇当如高天孤月,不可直视,唯余膜拜。
她多么希望看到这位战争女神大发神威,降下雷霆之怒,将那些越权的凡人通通踩在脚底。让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女神是谁。
可失望归失望,看到这位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女神大人,在听到吉帕鲁开放粮仓后,眼底透出来的如释重负,甚至悄悄松了口气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悄悄冒了出来。
这样的女神,好像......也挺好。
“女神大人,埃恩大祭司已准备妥当,请您移驾祭坛。”说话间,一高级女祭司自门厅一侧缓步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地俯首说道。
终于要来了。
面纱之下,黎夏死死控制住雀跃的心跳,才没有兴奋得像打工人提前半小时打卡下班那样,当场三步并作两步蹦向祭坛。
她点了点头,抬脚跟着走了两步,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蓦地一顿,又退了回来。
低阶女祭司还在发愣,有阴影投射了下来。
女神大人已经走到她身边,再度回到了她的身侧,没有高不可攀的距离,女神大人挨得她是如此之近,微微低着头,还用那尊贵的圣躯,轻拍着她的肩膀,传进耳朵的是那样温柔的话语:
“谢谢你告诉我埃恩大祭司能主持肝占仪式,谢谢你一路陪我走到这里。”
低阶女祭司大脑在刹那间一片空白。
她甚至忘了呼吸。
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离神明如此之近,更从未想过,尊贵的伊南娜女神会亲自走回来,只为了向她道谢。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听到女神清朗而温暖的声音。
“阿,阿卡......”她本能地战栗回道。
“谢谢你,阿卡。”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进阿卡耳中,却仿佛千钧重。还没等她从这场突如其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那只温暖的手已经离开了她的肩头。
黎夏转过身,终于不再压抑那份迫不及待,脚步轻快地走上祭坛。
留下阿卡一个人怔怔呆在原地。
谢谢你,阿卡。
女神大人不仅向她道谢,甚至,还叫了她的名字......
神庙自古流传的训诫没有教过她这些,祭司等级严苛的法度也从未施舍过她这些。
在这冰冷的泥砖高台上,那些高居上位的大祭司对她只有冰冷的苛责与惩罚,那些世俗的君王贵族更视她如随时可以抹杀的蝼蚁。
可眼前这位真正的天界神女,不仅不嫌弃她的卑微低贱,向她道谢,还亲口念出了她卑微的名字。
长久以来对高天孤月的死板信仰,在这一瞬彻底灰飞烟灭。
去他的神庙,去他的月神新娘,在乌尔城的泥砖高台之上,能被称为女神的,从今往后,便只有眼前这一位!
“赞美伊南娜,至高无上的女神大人!”
阿卡放声高呼,她只恨自己的声音太小,很快就隐没在赞美宁加尔安娜的欢呼中。
可她知道,女神大人听到了。
因为就在那一声呼喊落下时,女神大人再次停下了脚步,隔着圣洁的白亚麻面纱,她看不清女神大人的容颜,却清楚地看见那双弯起的眉眼。
明亮,夺目,就像乌尔城上空缓缓升起的神圣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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