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王的伊南娜》两颗花生

5、第5章 我不起，我

　　现在已经不是后悔不后悔的问题了。

　　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想方设法回到属于她的世界。

　　可是怎么回，黎夏仍是一头雾水。

　　她这会儿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只想知道，她要怎么活着回的。

　　难得放纵一次，就遇到这破事。

　　这头的黎夏还在大脑飞速运转，那头的乌尔纳姆已经甩着手，大步流星朝她走了过来。哪怕已经擦过手，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依旧挥之不去，偏偏他还沉着一张脸，眉眼间看不出半点情绪。

　　该不会是杀红了眼，或是她刚才太过慌张暴露了？

　　反正也逃不掉了，既然如此，那就走“疯子”的路，让“疯子”无路可走。至少对于塔下的百姓，还有塔上的那些华服贵族而言，她现在还是个女神，他们跪地不起就是最好的证明。

　　来吧，看谁比谁更“疯”！！

　　黎夏都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乌尔纳姆却是“噗通”一声，又直挺挺地在她面前跪下了。

　　“你这是做什么？”黎夏都蒙了，实在是搞不懂这男人的脑回路。

　　刚才那样面不改色地挖人肝脏，这会儿又来这一出。是知道冒犯她了，所以跪地道歉？还是知道自己形象受损，特意回来做戏挽回形象的？

　　“我在攒诚心。”乌尔纳姆双手往膝盖上一搭，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坦坦荡荡。

　　冬天就快过去了，汛期很快就要来了，多跪一次，就能多攒一分诚心。早日攒够了，神力就能早日显灵，他的百姓也就能多一份保障！

　　还好，没有暴露，黎夏长舒了口气。

　　那你就使劲攒吧，在我顺利回家之前，你这诚心是注定攒不够的。

　　正想着，乌尔纳姆那大嗓门又轰了过来：“能让大家都起来了吗，地上冷，我看他们都打哆嗦了。”

　　黎夏可怜的耳朵再一次切身体会到，古人创造出“震耳欲聋”这个成语是何等精妙。若非身临其境，绝对写不出如此极致准确，又如此的形象。

　　那一瞬间，黎夏恨不得立马冲过去，揪着这混蛋的耳朵，也对着他吼上一嗓子：都说了，本小姐不是聋子！听得见！让他也好好领教一下，什么叫文字照进现实的杀伤力！

　　还特么地上冷？

　　你确定他们打哆嗦是因为冷，不是被你这疯子给吓的？！

　　黎夏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面上却依旧端着女神该有的矜贵与高傲，只淡淡抬了抬手。

　　“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唯独乌尔纳姆还直挺挺地跪在原地，他不起来，他的那些士兵也不起来，一群人整整齐齐地跪着，愣是一个都没动。

　　好好好，你们上下一心，团结有爱是吧？！那你们倒是结伴去个本小姐看不见的地方跪啊！一个个这么直挺挺地跪着，搞得她压力很大好吗？

　　“嗯......你也起来吧，”黎夏只好继续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女神架子，“今天的诚心已经攒够了。”

　　不要再在本小姐面前跪了。

　　不对，是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在本小姐面前了！

　　“那我明天再接着攒。”乌尔纳姆麻利地站起身。

　　地上冷，他也心疼自己手底下这群兵。

　　也就是说，在找到回家的方法之前，她还要每天面对这个疯子？！！！

　　黎夏两眼一黑，差点没站稳。

　　乌尔纳姆眼疾手快，大长臂一伸，一把将黎夏拦腰抄进怀里，见她两眼迷糊，站都站不稳，便抬手招呼人，好在这次没再秀他那震耳欲聋的大嗓门：“女神困了，来个人，带女神回宫休息。”

　　听听，这是人话吗？黎夏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她这是困吗？

　　能睡得着都算她胆量惊人！！

　　还有她身上这件最喜欢的衣服，是她亲爱的母亲大人亲手绘图设计，亲爱的哥哥满世界给她搜罗材料，亲爱的父亲大人一针一线亲自缝制的，全世界独一无二，价值连城的宝贝衣服，就这样沾上了黏糊糊的泥巴，也不知道能不能洗得掉。

　　黎夏鼻子一酸。

　　爸爸，妈妈，哥哥，我好想你们啊。

　　当初就应该听你们的话，明知道不能喝酒，还非要逞能。

　　“女神大人不能走！！！”

　　西萨从昏迷中醒来，人还迷迷糊糊的，“女神”二字瞬间让他清醒过来。他猛地抬眼，视线一下锁定乌尔纳姆身旁那个奇装异服，容貌漂亮的女人。

　　是伊南娜女神，祂亲自降临人间，手刃弑君贼了！

　　西萨狂喜，顾不上脖子的酸疼，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噗通”一声跪倒在黎夏跟前。

　　“女神大人，他是卑鄙的弑君贼，请您为您最虔诚的“牧羊人”乌图赫加尔王做主。”

　　西萨眼睛死死瞪着乌尔纳姆，那目光，恨不得将乌尔纳姆生吞活剥。

　　他绝不相信那些荒诞的传闻。

　　什么“伟大的乌图赫加尔王在巡视运河时不幸溺水身亡”，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那位南征北战，亲手从古提蛮族手中夺回苏美尔正统的英雄，会被区区河水缚住生机？

　　笑话！！

　　他们伟大的王或许会战死沙场，或许会为守护百姓力竭而亡，唯独不会悄然沉入泥水，连一声战吼都未曾留下。那场离奇的死亡背后，唯一得利的人，此刻正厚颜无耻地站在这里。

　　乌尔纳姆，他们王最为信任的兄弟。

　　若不是仁慈的乌图赫加尔王怜他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才将他带至身边，以手足相称，事事关怀备至，更是力排众议扶他坐上乌尔城总督的高位，这个男人恐怕早就烂在泥淖中连骨头都不剩。

　　没想到，他竟是条喂不熟的毒蛇。

　　在主君尸骨未寒时，宣称自己是王位继承人，迫不及待地戴上了全境之王的卷边毡帽，甚至强行将王都从乌鲁克迁至乌尔城。

　　如若不是背地里有着不可告人的卑劣行径，他又何需背弃伊南娜女神眷顾的乌鲁克？

　　那不仅是对乌图赫加尔王的背叛。

　　更是对乌鲁克的羞辱。

　　乌鲁克是乌图赫加尔王立誓的起点，是联盟缔结的圣地，更是苏美尔不灭的心脏。迁都乌尔城，无异于将乌图赫加尔王留下的根基连根拔起。

　　伊南娜是乌鲁克的守护神，是祂亲手将王权赐予了乌图赫加尔王。就算乌尔城有月神南纳的庇护，神圣的伊南娜也绝不会垂青一个谋杀主君的恶徒。

　　只待神谕落罪，他必以乌尔纳姆之血，祭奠乌图赫加尔王的冤魂！！

　　又来了。

　　这人到底是有多招人恨？

　　黎夏暼了一眼，身旁污泥糊了半张脸的疯子，竟然还在那儿气定神闲，老神在在地玩弄他那只大脏手，仿佛对方控诉的是别人的事似的。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流氓姿态，看得黎夏都忍不住给他一巴掌。也是，以这疯子不留后路的手段，不招人恨都奇了怪了。

　　可是这位兄弟，这事已经翻篇了。

　　现在的王，是这个疯子，嗯，她选的。

　　自己选的王，吐血都得认。

　　无他，只因他们现在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蚱蜢，为了能活着回去，她现在必须，也只能死死护住这只“大腿”，哪怕对方是个疯子。

　　“西萨大人，收回你那冒犯神明的狂妄之言！方才在数万百姓面前，神圣的伊南娜已将天命交予新王！至于那个被贪婪蒙蔽，已被神明唾弃的欺神者桑加大祭司，他所谓的肝占结果，不过是编造出来的渎神谎言！”

　　“你若再敢妄议被神加冕的合法君王，冥界的无尽诅咒必将吞噬你，王的仁慈，可不是纵容你一再冒犯的理由！”

　　苏卡尔是在回来的路上了解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原本，他已经按照王的指示将一切暗中安排妥当：

　　调兵封死塔庙外的武装护卫，绝不让他们踏入半步，然后赶往幼发拉底河畔，将一切布置妥当，以防那些城邦总督暗中动手脚。

　　虽然最后被告知计划作废，他心里却是有着大欢喜。

　　天之女主人降临凡间，立于王的身侧，便是最无可置疑的昭示：王的王冠，并非僭越所得，他的王权得到了苏美尔至高女神的认可与庇佑。

　　偏偏这个死脑筋西萨，每次都要跑出来搅局，要不是王的命令，他早就把他杀了。

　　“渎神谎言？不，女神大人，这怎么会是谎言呢？”

　　西萨拼命摇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此时的他已经分不清，他是无法接受自己不再是王的书记官，还是无法接受那位曾驱逐蛮荒外敌，顶天立地的英雄乌图赫加尔王，到头来，竟然死得这么毫无尊严，这么普通？！

　　兄弟，你小命都要没了，管这么多干啥呢，再哔哔，下一个被挖肝的就是你了。

　　黎夏叹了口气，怎么哪个时代，都有一些没能认清自己身份的牛马呢，好好活着不好吗？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那些个王啊，大人物的事，你一个牛马瞎操什么心？

　　虽然她是个假女神，但黎夏深知不能光占着坑位不拉屎的道理，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于是俯身，手轻轻搭在西萨低垂的脑袋上。

　　“回去吧，乌图赫加尔何其有幸，能有你这般赤诚之人誓死追随，他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你为他疲于拼命，甚至为此丢了性命，定是心有不忍。”

　　“纪念逝者最好的方式，不是无畏的流血，而是继承他的遗志，完成他未完成的心愿。”

　　行了，说得再多，估计这个被腌入味的超级牛马也听不懂。

　　西萨闻言愣愣地抬起头。

　　尽管耳边是听不太懂的晦涩词语，可那落在头顶的温热掌心，以及杏眸中流淌的温柔，却奇迹般一点点抚平他心中的不甘和愤怒。

　　直视女神，本应是冒犯与大不敬，然而映入他眼帘的是女神轻轻一笑。

　　那笑容明亮而温暖，带着无声的鼓励，仿佛穿透了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又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淌过心扉。

　　西萨怔怔地看着，心口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原本堵在喉咙里对乌尔纳姆的控诉与怨恨，都在这和煦的一笑中，荒谬地化为了最极致的顺从。

　　听话就好。

　　黎夏眉眼弯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正打算收回手，手腕忽然一紧，就被一只大脏手直接按在了，一个沾满泥巴的大脑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