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我乌尔纳姆 ...
-
阿萨格附身的暴徒!没有心智的疯子!!
若不是随从及时扶住,桑加大祭司早就被乌尔纳姆甩翻在地,他惊魂未定地拼命抚平被扯乱的神袍,竭力维持着身为桑加大祭司的得体,却看到自己原本毫无瑕疵的神袍,上面赫然多了几道刺眼的黄泥印。
向来高高在上的他,是神明在人世间圣洁的侍奉者,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桑加大祭司死死盯着祭坛上那个蛮横的疯子,无法遏制的恶毒诅咒如毒汁般在他心头疯狂蔓延:祈愿神圣的伊南娜收回这个暴徒的智慧,让他彻底沦为低贱的野兽!让冥界的加卢恶鬼今晚就用锁链捆住他的脖子,把他的灵魂拖进无底的深渊!
伊鲁丹说得对,乌图赫加尔王在世时,这个野蛮的暴徒尚且不把他放在眼里,若真让这个疯子成了苏美尔的王,只怕从今往后,他再无立足之地。
“动刀吧!”桑加大祭司冷冷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
他要乌尔纳姆死!!!
巴鲁祭司早就想速战速决了,顶着乌尔纳姆那双仿佛要生吞了他的眼神,他巴不得尽早离这个疯子远远的,连桑加大祭司都敢顶撞,难保不会突然发疯掐死自己。
瞧瞧那双锁住祭羊头颅的大手,骨节暴起,青筋如毒蛇般盘踞,简直就是加卢的尖利巨爪,这还是人的手吗?听到桑加大祭司发话,巴鲁祭司一刻都不想耽搁,抽出青铜尖刀,非常果断利落地刺入羊腹。
刀尖见红的瞬间,守在祭坛另一边的女祭司也从惊骇中猛然回神,她高举双臂,放声吟唱,激昂的声音在大塔庙回荡:
“看呐,永恒的父神南纳,正从睡梦中唤醒战车上的长女!天幕的重幔已为王座掀开,神圣的伊南娜俯降星辉,亲手审判眼前的牧羊人!”
祭坛四周,几尊青铜火炬仿佛受到神意感召,迎风剧烈摇曳,骤然窜起丈高火舌!
利利斯大铜鼓随之再次轰然震响,犹如大地最深处翻滚的闷雷。里拉琴的弦音清冽绵长,好似幼发拉底河澎湃的激流,在与鼓点交织缠绕,为神明铺开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巴鲁祭司双手探进抽搐的羊腹,伴随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湿淋淋,冒着白气的羊肝就被剜了出来。
见状,数支青铜长号直指苍穹,高亢长鸣,向世人昭告:
神明的裁决,已然降临!
刹那间,天地俱寂。
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全都落在巴鲁祭司双手捧着的羊肝。
所有人都在等待。
塔下的百姓在等待他们真正的王,塔上的总督们在等待一个将乌尔纳姆推入冥界的发难契机。
唯独乌尔纳姆,不为所动。
看你装模做样到什么时候?!
桑加大祭司轻声哼笑,待随从替他整理妥当仪容,他才神色从容地上前,从巴鲁祭司手中接过那块还冒着热气的羊肝。
神意由他来解读,结局早已由成箱的黄金和权势注定,他甚至不需要去看羊肝上的纹路。
可为了让这场仪式显得足够虔诚,他还是垂下眼眸,煞有介事地凝视了许久,而后,抬眼,目光从乌尔纳姆身上滑过,仿佛在看一个身败名裂的死人。
在所有人迫切的视线中,他将羊肝高高举过头顶,扬声宣告:
“神圣的伊南娜,尊贵的天之女主人,在其父神南纳的见证下,做出最公正的裁决。乌尔纳姆,是弑君的窃贼,他根本不配成为苏美尔之王!”
嘹亮的宣告在冷冽的黎明层层荡开,有如巨石砸入平静的死水,瞬间激起滔天巨浪。
原本还对传言将信将疑的百姓,刹那间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狂怒!
是乌尔纳姆,杀死了带给他们新生的英雄!
每一个苏美尔人都不会忘记,在古提人残暴的皮鞭和奴役下,是身为渔夫的乌图赫加尔勇敢地站了出来,用他的聪明才智撑起了濒临毁灭的苏美尔。
他组建联军,驱逐蛮族,把尊严和自由重新还给了这片土地。即便成为高高在上的四方之王,他心里装的依旧是百姓的生计。
当初听到他在视察水坝工程不幸溺亡时,无数百姓哭干了眼泪,以为是神明嫉妒英雄的伟大。可直到今天神谕降临,他们才痛苦地相信,他们的英雄不是死于天灾,而是死于这个冷血窃贼最卑鄙的谋杀!
“杀了他,为我们的英雄报仇!”
不知是谁最先喊出了凄厉的怒吼,很快,翻江倒海的咆哮声轰然席卷了整座塔庙。百姓们愤怒地向前拥挤,推搡,如黑压压的潮水般疯狂冲上阶梯。
面对海啸般的暴动,士兵们纷纷站了出来。
无人命令,无人驱使,他们肩并肩,手挽手,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堵在阶梯口。
“大家冷静下来!肯定是哪里弄错了!王不是这样的人,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年轻的六十人长眼眶通红,边扯破喉咙咆哮,边拼命顶住前方疯狂涌来的人潮。
王是怎样的人,跟随他无数次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最清楚!
是,乌图赫加尔王是驱逐蛮族的大英雄。
可每次在战场上冲在最前方,用胸膛挡下古提人毒箭,为苏美尔带回一次次惨烈胜利的人,分明是他们的王啊!就连这顶至高无上的王冠,也是乌图赫加尔王弥留之际,将苏美尔的未来托付给了王。
为了让百姓有的穿,有的吃,有的住,王在处理完繁重的政务之余,没日没夜地泡在恶臭泥泞的河道里开渠,甚至脱下华服,在泥泞不堪的田野间,和百姓一起赤脚开田种粮食。
听苏卡尔大人说,王好几次都是嘴里还嚼着饭,人就已经累得打起了盹,这样好的一个王,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愿意睁开眼看看?!
为什么仅凭桑加大祭司的一句话,就抹杀了王所作的一切?
他们为王不平,为王不屈。
“谁都不许伤百姓,我乌尔纳姆的兵,可以杀敌斩逆贼,唯独不伤百姓!”
眼看双方情绪失控,冲突不可避免,乌尔纳姆的声音有如天神,陡然从十米高的中央大门廊降落。在烈烈寒风里,他的语调没有一丝慌乱,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千钧重量。
死到临头了,还要装出一副王的仁慈。
笑死人了。
伊鲁丹目睹这一幕,心情畅快到了极点。
真以为将仪式从乌鲁克搬到自己的大本营乌尔就万事大吉了?他特意在仪式前联手施压,让数万百姓破例就近围观,就是为了这一刻。
万众瞩目之下,神谕已降,你乌尔纳姆再武力超群,再受士兵爱戴,再心有不甘,再看他们不顺眼,但凡敢动他们这些总督和祭司一根寒毛,就是罔顾神谕,人人得而诛之的古提蛮子。
不能动武的乌尔纳姆,不过是条拔了牙的蛇,又能耐他们何?
总督们慢条斯理地舒展筋骨,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该他们登场了。
既然伟大的伊南娜已经做出指示,他们这些“天神的忠仆”,自然该去执行正义,高高兴兴地送这位弑君的窃贼去冥界。
然而还没等他们开干,就已经被人捷足先登。
可惜那人刺出的刀还没靠近乌尔纳姆,就被他的那些狗腿子拦了下来,人也被死死按倒在地,动弹不得,唯独一张嘴在疯狂咒骂。
“乌尔纳姆,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
啪!!
“你”字还没出口,对方就被乌尔纳姆赏了个响亮的大暴栗。
“吵死了,西萨,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烂泥吗?我哥怎么会让你这么个不开窍的蠢货当书记官?”
乌尔纳姆揉了揉耳朵,他都不记得这是西萨第几次行刺了。
要不是看在他是乌图赫加尔哥哥生前最忠诚的追随者,就凭这三番两次的刺杀,搁在战场上,他早一脚把这蠢驴给踹回娘胎里去了。
“你不是王的弟弟!!你不配!!!”西萨挣脱不得,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瞪着乌尔纳姆,恨不得化为千万支毒箭,狠狠刺穿他的胸膛。
乌尔纳姆懒得再听他哔哔,手一抬,只听“咔”的一声,西萨身体一软,再没了动静。
“这下清净多了,”乌尔纳姆满意地拍拍手,双手往腰间一叉,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来,接着上啊,还有谁想杀本王?”
语气稀松平常,虽是听着人畜无害,然而看到躺在地上的例子,方才还叫嚣着要维护正义的总督们,一个个僵在原地。
这疯子真的在仪式上杀人了!
“没人了啊?”乌尔纳姆挑了挑眉,“那成,既然没人动手,那就轮到本王了。”
乌尔纳姆的视线像挑拣待宰的牲口一样,逐一在一众城邦总督脸上刮过,在所有人被他盯得全身直冒冷汗,都快吓尿的时候,最终定在桑加大祭司那张肥硕的脸上。
“你,你干什么?!神谕已降!你别乱来!!”
眼看那尊犹如加卢恶鬼般的暴徒一步步逼近,桑加大祭司抖筛子似的,原本高举羊肝的双手剧烈颤抖,拖着肥胖的躯体连连倒退。
废物!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饭桶!
没想到桑加大祭司这么靠不住,伊鲁丹只得硬着头皮高声喝道:“乌尔纳姆,神明的指示,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以为杀了桑加大祭司灭口,就能瞒得了你弑主夺权的滔天大罪吗?”
伊鲁丹嘴上叫得大义凛然,可看着那个脚步不停,径直逼向大祭司的男人,他后背还是一阵发凉。
这疯子难道要破罐子破摔,真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桑加大祭司?!如果桑加大祭司死了,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轮到他们了?!
他是来分权夺利的,可不想跟着这个疯子陪葬!
伊鲁丹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趁人不注意,给身后的护卫递了个眼色:
一有不对,赶紧撤!
乌尔纳姆无视伊鲁丹的话语,脚下步伐丝毫未停。
一步。两步。步步逼近。
“别,别过来!”桑加大祭司脸色惨白,慌乱地四下张望,“神庙的护卫呢?护卫!都死哪儿去了?!”任凭他如何嘶声呼喊,四周始终没有半个人影出现。
这一刻,他彻底慌了。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大祭司的得体,抱着脑袋当场就蹲了下去,肥硕的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在屠刀前瑟瑟发抖的待宰肥猪。
没骨气的窝囊废!
一想到这孬种,打着“代天神放贷种子”的由头向百姓大肆发放高利种贷,用神庙契约逼着佃农世世代代出卖骨血,手里管理的金银粮食比他用来修水利的国库还要充盈,乌尔纳姆就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碍于“桑加大祭司”这层身份,他早就一脚踹碎这孬种的骨头,扔去填河道了!这一次,他一定要把这些毒瘤通通清干净。
“你怕什么?本王又不会吃了你,”乌尔纳姆俯下身,魁梧健硕的脊背投下巨大的阴影,话语带着一股兵痞的流氓气,“喂鱼都嫌你这身肉太肥,油水大,败坏了河水。”
“你刚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神明判定本王有罪,是真是假总不能全凭你一张嘴,”乌尔纳姆掐住桑加大祭司后颈,一把将他给提溜了起来,“既然如此,本王今天就当着数万百姓的面,向诸神请下‘河神审判’!”
“谁在说谎,谁是窃贼,你跟本王一起去幼发拉底河里跟河神唠一唠,让祂老人家定夺!”
不好,上当了!
伊鲁丹瞬间反应过来乌尔纳姆的意图。
他们都被这混蛋方才的做戏给耍了!原以为乌尔纳姆被逼入绝境发疯杀人,没想到他早就挖好了坑等他们往下跳,不,不是他们,他的目标是从出生起就泡在安稳奉承里的桑加大祭司。
伊鲁丹脸色大变,刚要开口提醒,然而先前早就被吓傻了的桑加大祭司,一听到河神审判,连最基本的判断都没了,脑海中全都是幼发拉底河冰冷的河水,还有浮上来的尸体,那浮肿惨白的脸被鱼儿啃咬得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先是几具,然后是十几具,最后是成百上千具......那些在泥水里浮沉的死人面孔,突然齐刷刷地睁开眼,密密麻麻全变成了他自己的脸!
“不要不要!我不要!!!”桑加大祭司疯狂挥舞双臂,歇斯底里地破防大叫。
“真不去?”
“不......”
“谁说桑加大祭司不去的?”
赶在桑加大祭司吐出那句,彻底坐实罪名的“不去”二字之前,伊鲁丹眼疾手快,跨步上前,强行将那个抖成烂泥的饭桶拽回了身后,而后转身,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放声高喝:
“你乌尔纳姆都把神圣的‘河神审判’请出来了,不去,岂非是公然表明自己弄虚作假,欺瞒神明?作为神明最忠实的侍奉者,桑加大祭司行得端坐得正,岂有退缩之理?!”
“不过,按照苏美尔自古以来的至高规则,以桑加大祭司高贵的神职身份,根本无需亲自下水,这天底下,自有无数自愿代替大祭司去向河神证明清白的人!”
经伊鲁丹这么一提醒,原本都快吓尿的桑加大祭司,瞬间从惊恐中恢复了神智。他那哆嗦的腰杆陡然挺了起来,再次举起手中黏稠的羊肝,扬声宣誓:
“河神审判就河神审判!乌尔纳姆,就算你像个疯子一样恐吓我,我还是那句话,伟大的伊南娜女神,在祂父神南纳的见证下,做出了最公正的裁决!”
“你乌尔纳姆,就是弑君的窃贼!根本不配成为苏美尔之王!”
“行啊,有了替死鬼,说话都硬气了,”乌尔纳姆冷笑一声,“本王也告诉你,今天这河,你不下也得下,少跟本王扯那些狗屁规则,想要本王的命,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放心,你要真是那行什么坐什么,河神自然会把你托起来,哦,还是说,你太胖了走不动,没事,本王就辛苦些,稍你一程也是可以的。”
乌尔纳姆一把揪住桑加大祭司的神袍,不给他挣扎的机会,拖着人就往幼发拉底河走去。
“不,不行,放开我。”没想到乌尔纳姆竟然如此蛮横,桑加大祭司是真的要吓尿了,就他这一身肥肉,真要下了河,哪里还有活路?
几位总督见状,带着贴身护卫一拥而上,然而三两下就被守在暗处的王室卫兵们制服了。看着被瞬间秒杀的盟友,桑加大祭司更加绝望了。
就在此时,原本灰蒙蒙的破晓天空,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声惊天巨响!
只见苍穹之上,一道巨大无比的金色裂隙横亘天际,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耀眼至极的神圣金光,自那裂隙深处倾泻而下,宛若九天神河倒悬人间,刹那间贯穿天地,轰然降临于中央大门廊!
金光之中隐约有道人影。
“是伊南娜女神!”桑加大祭司不知道从哪儿爆发出的力气,一下子就甩开了乌尔纳姆的手,他“噗通”一声,直直跪到地上。
救星降临的极度喜悦让他的肥脸涨得一片通红,不顾形象地仰天狂笑:“天之女主人降临了!哈哈哈,祂听到了我的呼唤,为我讨回公道来了!”
这一声狂笑,如同投入沸水中的火星。
霎时间,数万百姓齐齐伏跪在地,以最虔诚的姿态迎接神明降临。
唯独乌尔纳姆一人,不为所动。
烈烈狂风吹乱他沾满泥巴的长发,他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金光中的身影:
啧,来的还真是时候。
有什么样的混账神明,就有什么样的混账奴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