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本王倒要看 ...
-
公元前2112年,冬。
今夜的乌尔城注定不平静。
数万名百姓挤在大塔庙底部,抬头仰望中央大门廊上的火光,所有人都在等待巴鲁祭司剖开羊腹,今晚的肝占结果,将决定坐在王座上的那个男人究竟是神选之子,还是卑劣的僭位者。
北风猎猎,夹杂着刺骨的寒意。
人们缩在泛着膻味的粗羊毛斗篷里,反复摩挲着裹在破旧皮靴中的脚掌,尽管四肢已经麻木,身体快要冻僵,依旧没有人想要离开。
直到利利斯大铜鼓低沉的轰鸣开始奏响,有如神明以拳叩击大地,空气都为之震颤,众人仰望中央大门廊的视线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移至夜空。
黎明将至,群星逐渐淡去,金星的光芒即将亮起,那是爱与战争之女神伊南娜的晨星。
这意味着,肝占仪式就要开始了。
苏美尔至高权力归属的正当性,将由这位天之女主人亲自裁断。然而本应跪在祭坛前接受圣裁的新王乌尔纳姆,却迟迟未见身影。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
质疑乌尔纳姆心虚不敢出现的声音,仿佛早有预谋般,起初不过是寒风中的几声耳语,转瞬便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苏卡尔,你们的王该不会是怕了吧?”
大塔庙中央大门廊。
行政官苏卡尔面带微笑,与各方权贵周转,听到这话,他嘴角维持的弧度微不可察地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无视周遭等着看好戏的目光,循声抬眼看去。
祭坛前方的位置,本是王承接神旨的威严禁地,那六名衣着华贵的联盟城邦总督就这样肆无忌弹地踩了进来,言行举止全然没有对王的敬意。
单是“你们的王”这几个字,就足以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臣服于王。
“诸位大人说笑了,”苏卡尔含笑上前,不动声色地拦在几人身前,“王既然允诺了这场仪式,哪里会有怕的道理?只不过王是很忙的,毕竟统御整个苏美尔的雄狮,与受命看守一城之地的牧犬,终究还是不太一样的。”
苏卡尔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是恨不得一脚,将那个没用的传令官踹进幼发拉底河里喂鱼。
不用想都知道,王肯定又是钻到河道里刨泥巴去了,闭着眼都能找到的地方,到底请人请到哪里去了?王再不出现,他就是有十张嘴都没用。
眼前这几尊虎视眈眈的煞神可不是好对付的。
他们六人曾在先王乌图赫加尔麾下同饮圣酒,拍着胸脯宣誓各联盟城邦从此刀箭入库,绝不自己人打自己人,往后长矛一致对外。而今,英雄猝然陨落,尸骨未寒,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对昔日盟友露出獠牙。
先是联手,打着捍卫王权正统的名义,就是算准了以王的品性,肯定会如他们所愿,应下这场近乎耻辱的审判。这些整日坐在高台上的城邦总督哪里知道,古提蛮族统治数十年,这片土地早已千疮百孔。
运河年久失修,泥沙淤塞,水道断绝,原本滋养大地的河水不再流动,农田被盐碱侵蚀,昔日金浪翻滚的麦田,只剩一片刺眼的白。
饥饿如同埃列什基伽勒投向人间的诅咒。
它夺走生命,也摧毁人性。
有时为了一段水渠,一小捧粮食,亲友都能如仇敌般拔刀相向。
好不容易才将那些野蛮人赶回胡尔萨格,这片被暴政和掠夺蹂躏的土地,再也经不起任何动荡,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再也承受不起任何风浪。
哪怕只是一丁点微不足道的波光。
若非如此,以王战无不胜的勇猛,又岂会退让至此?
现在他们站在这里。
无非是为了等待神谕降下裁决,以为这样就能定下王弑主夺权的罪名。届时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撕毁盟约,将象征苏美尔至高权力的王座,分食殆尽。
这些阴险的毒蝎子!!
“真是长了一条好舌头,”尼普尔城总督伊鲁丹抬手按住身旁几欲发作的总督,唇角微扬,眼底却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行政官大人博学,不知是否听过一句格言,”
“‘沉默者方能守住土地,而跑掉的驴子,早晚会招来灾祸’,大人这般能言善道,可得小心这‘走失的驴舌头’,别给自己惹祸。”
“多谢总督大人的忠告,”苏卡尔笑容不减,“我们乌尔城也流传着这样的智慧,‘识途的驴子能分得干草,妄图毁掉围栏的畜生,终将成为王座下的饰物’,”
“当然,英明的王从不吝于垂怜那些懂礼数,守本分的臣民。您觉得呢,伊鲁丹大人?”
四目相对。
伊鲁丹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拉开,笑意却未及眼底,手中把玩的几块青金石在指缝间剧烈摩擦,发出沉闷而急促的撞击声。
声音不大,一下又一下,敲得人耳膜发紧。
原本还等着看热闹的众人,脸上的散漫顷刻间褪了个干净,个个缩起脖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殃及自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快要把人逼疯时,一道粗犷浑厚的大嗓门,如重型战车般猛地砸了过来。
“催催催,催个屁的催,那头畜生晚剖片刻,难道你就要跟着它一起去埃列什基伽勒那里啃沙子?有力气在这放狗屁,就给我滚回河道刨泥去!”
雄浑有力的嗓音,带着久经沙场的威势,瞬间横扫整座塔庙,塔底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自动向两侧退开。
久未露面的新王赤裸着古铜色上身,大步流星闯入众人视线。
身旁跟着的传令官,满脸堆着笑,也不管王说的什么,只一个劲儿地点头。不枉费他念叨了数把小时,总算把王从河道里念叨过来了,还好没有误了时辰。
还有两名侍从跟在王身后,他们一人举着浸满香膏的亚麻布,一人托着那件象征至高权力的深红色长袍,哼哧哼哧一路小跑,却怎么也跟不上王那如雄狮般矫健的步伐。
王,您可算来了。
苏卡尔胸口那股闷气堪堪吐出一半,在看清王的模样时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三脚支架上的青铜火盆里,椰枣木燃烧的火焰乘着风势狂舞,火舌摇摆之间,王身上的泥印子比祭坛上的神纹还要醒目。
几道深褐色泥浆横七竖八地斜在贲张的肌肉之间,腰间系着的羊毛流苏裙,简陋粗糙至极,裙摆还挂着未干的湿泥,随着王步伐走动,啪嗒啪嗒甩在地面。
便是那张宛若恩利尔神亲手雕琢出来的俊美面孔,此时也半毁不毁地糊了大片淤泥。
这哪里是来接受神谕的至高统治者,分明是刚带着弟兄们在河道里打完群架,直接杀到祭坛上来要账的劳工头子。
“你们这群蠢货到底是怎么侍候的?”苏卡尔压低嗓音,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务必把王拾掇得体体面面,结果呢?这些蠢货竟然让王顶着这副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得了,不就是沾了点泥,费这鸟劲做什么?”乌尔纳姆不耐烦地推开那块香得人脑门发晕的亚麻布,抬手就要往脸上擦,苏卡尔见状赶忙将净面拭巾递上前,手刚伸到半空,就撞上了乌尔纳姆暗中投来的视线。
他在战场上见过,那是猎手收网前的眼神。
苏卡尔心领神会,垂眼,趁众人的视线都被王那身扎眼的烂泥吸引,他不动声色地往侧后方退了几步,悄无声息地隐入四周的阴影中。
乌尔纳姆会出现,早在伊鲁丹的意料之中。
这个男人不是临阵逃跑的种,可那又如何?
伊鲁丹收回俯视塔底的目光,慢悠悠地拢了拢身上的华贵长袍,将视线重新落在乌尔纳姆那满身污泥上。泥腿子就是泥腿子,哪怕换了位置,也改不了骨子里的粗鄙。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场圣裁才有了让人玩味的乐趣。
他向来清楚,百姓都是盲从的。
他们轻信流言,更畏惧“神迹”,只要肝占结果显示,神明做实了乌尔纳姆“弑主夺权”的罪名,无需一兵一卒,塔下那数万名顶着严寒的百姓,瞬间就会从见证者变成王权的掘墓人。
而他暗地里早已用金子和承诺喂饱了祭司的贪欲,今晚,从那头祭羊腹中取出的肝脏,只会布满伊南娜的诅咒。
区区一介卑贱渔夫,能坐上乌尔城总督之位,不过是靠着当年死皮赖脸认乌图赫加尔王做哥哥,离了这层攀附来的血亲身份,他乌尔纳姆连站在这里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如今还妄想染指苏美尔至高王座!这场万人围观的盛典,将是他为乌尔纳姆精心准备的葬礼。
收到伊鲁丹递来的眼神,等候多时的桑加大祭司当即面色一沉,端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姿态,横身拦住了乌尔纳姆靠近祭坛的步伐。
“乌尔纳姆大人,”桑加大祭司高高扬起下巴,刻意咬重“大人”二字,言语间全是居高临下的傲慢审判,“这里是天之女主人裁断天命的圣坛,你竟然赤身裸体,顶着一身污秽不堪的贱民烂泥进来,这是对神明最无可恕的亵渎,”
桑加大祭司话音骤然一顿。
下一刻,他猛地提高声调,用那足以穿透黎明的冷雾,让塔下数万百姓都听得一清二楚的洪亮音量,放声宣告:“恕我直言,连最基本的君王体统和对神明的敬畏都没有,这样一个人,真的有资格执掌苏美尔的天命吗?”
语毕,塔下的骚动果然如潮水般轰然蔓延,塔上的中央大门廊则是嗤笑一片,事不关己的人在看热闹,想分一杯羹的,已经按捺不住眼底的贪婪与狂喜。
谁都没有把年轻的王放在眼里。
“亵渎?哈哈哈,”乌尔纳姆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而后笑声骤然一收,“放屁!本王亵渎谁了?是伊南娜亲口告诉你了,还是把泥板拍到你这秃驴脑门上了?”
他大步逼上前,长满厚茧的大掌猛地揪住桑加大祭司的衣袍,将他整个人给提了起来:“本王当初提刀砍古提人,泡在血水肉泥里的时候,你们不觉得亵渎,怎的,现在古提人走了,倒知道亵渎了?!”
“还有脸跟本王谈天命!诸神选祂们在凡间的牧羊人,是为了让祂们的神民穿得暖,吃得饱,不是为了选个屁事都不干的软蛋,成天坐在高台上让人伺候的!”
乌尔纳姆冷眼横扫四周,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锋利眸光,生生将那些刺耳的嗤笑吓成了一片死寂,“本王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天命要是靠身上有没有泥巴来定,那两河的倔毛驴个个都能当苏美尔的王!!”
说完,他像甩烂泥似的随手将桑加大祭司扔到一旁,在众人惊骇中大步跨上祭坛,右手一抓,五指如钢钩般死死按在了那只即将用来献祭的祭羊头上,冲着守在祭坛旁,战战兢兢的巴鲁祭司喝道:
“动刀,取肝!本王倒要看看,这位天之女主人,敢不敢判我有罪!”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