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落纺锤》不系舟中游

21、雨夜精灵 “快看！”

　　考前一天清空桌肚。舟灺淮蹲在走廊里，把一摞书码齐，拍拍灰，走回教室。
　　程弈泫已经搬完了。他桌子空荡荡的，上面只剩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舟灺淮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你搬到哪了？”
　　程弈泫抬手指了下走廊第三组第一排靠窗位置。
　　舟灺淮点点头，转身回去搬自己的书。
　　庄逸尘和言致远从走廊冲过来时，正好看到舟灺淮把自己两摞书放在程弈泫旁边。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把自己的书往他那里搬。
　　两分钟后，八摞书整整齐齐排成了一排。程弈泫在最左边，舟灺淮第二，庄逸尘第三，言致远第四。
　　舟灺淮低头看了一眼这排阵仗，翻了个白眼。
　　“你们俩有病吧？”
　　“没有啊。”庄逸尘理直气壮，“就近原则。”
　　“就近你大爷。你原来在第五排。”
　　“换了。”言致远面不改色，“我觉得这边风水好。”
　　舟灺淮懒得理他们。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错题集，翻到折角那页。
　　两人在前面挤眉弄眼。庄逸尘用口型对言致远说：“你看灺哥多宠我们。”
　　言致远点头如捣蒜。
　　舟灺淮头都没回，“我听到了。”
　　两个人瞬间噤声。
　　隔日便是月考，下起了雨。
　　舟灺淮清晨出门时天色灰蒙蒙，雨悬在半空，欲落未落。他索性不带伞，淋一点也无妨，回家冲个澡便能了事。
　　谁知午后雨势陡然变大。
　　教室内灯光亮起，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舟灺淮伏在桌上，脸埋进臂弯，发丝微微濡湿。方才从考场跑去食堂再折返，短短一分钟的路程，刘海被雨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额前。
　　身旁的程弈泫，校服外套搭在椅背，T恤肩头同样泛着潮意，进考场时他也没有带伞。
　　庄逸尘用手肘戳了戳言致远的胳膊。他正低头在抽屉里翻东西，翻出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接着一只小飞虫从窗户飞进来。
　　是那种下雨天被灯光吸引、傻乎乎往人脸上撞的小东西。
　　透明翅膀，绿豆大的身子，在矿泉水瓶口转来转去。
　　庄逸尘眼睛亮了下。他低声喊：“言致远。”
　　“嗯？”言致远转头看他。
　　“有小飞虫。”
　　“……你有病吧？明天还有考试。”
　　“晚自习复习又不用脑子。”他掏出一个空矿泉水瓶，剪开中间，截短上半段，拧掉瓶盖，做成一个简易捕虫器。
　　“帮我拿一下。”
　　言致远叹了口气，但还是配合地伸出手。
　　两个人趴在桌子上，屏住呼吸，稳稳靠近将小虫扣进瓶中，迅速拧好瓶口。
　　“漂亮！”庄逸尘压低声音，得意地晃了晃瓶子。
　　虫子在瓶内慌乱扑腾，翅膀撞击塑料瓶壁，发出细碎的嗡鸣。
　　舟灺淮从胳膊里抬起头，瞥了一眼。
　　“你们在干嘛？”
　　“捉虫。”庄逸尘献宝似的把瓶子递到他面前，“灺哥你看！”
　　看清瓶中爬动的小虫，舟灺淮愣了片刻，无言地看向庄逸尘。
　　“你有病。”
　　“这不是普通的虫。”他刻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是雨夜精灵。”
　　“……” 舟灺淮垂了垂眼，又抬起头，安静看着庄逸尘，心里那点嫌弃懒得放大了。
　　服了，神特别的雨夜精灵。
　　另一边，言致远又捉住一只。四只小虫被关在狭小的瓶内，互相冲撞，嗡嗡声不绝于耳。
　　舟灺淮翻了个白眼，重新看向瓶子。两只小虫在瓶底来回磕碰，竟莫名有几分滑稽。他伸手接过瓶子，掀开剪开的上半部分。
　　“小心点，你别放跑了。”庄逸尘连忙提醒。
　　“不放跑。”
　　舟灺淮抬手往下一合。
　　“啪——”
　　力道失了分寸，半截瓶身直直扣在了虫子身上。
　　庄逸尘倒吸一口凉气，急忙从恶魔手中抢回虫子。
　　“啊啊——灺哥！你压到它了！”他压着嗓子，掀开上半部分，心疼地细看了一番虫群伤亡。
　　一只虫子的下半身直接爆汁，一小滩浅黄液体，在瓶底洇开。另一只虫子也好不到哪去，被边缘压到，几条腿断了，歪歪扭扭地趴着，触须有动不动，明显不太乐观。
　　他盯着瓶子，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悲痛。
　　“虫啊……”他声音在颤抖，“我的虫儿……你们给我撑住啊。”
　　“别死，别死啊。”
　　两只虫子勉强拖动身子，往前蠕行了两步，便不动了。
　　“不！！我的虫儿……我们相伴的时光这么短，虫儿……你们下辈子还做虫儿，好不好？我们来世再续前缘。”
　　舟灺淮：“……”
　　言致远：“……”
　　程弈泫抬头看了一眼瓶子，又看了一眼庄逸尘，他的表情非常真诚，真诚到荒谬。
　　……靠。
　　舟灺淮趴回桌面，笑声闷在胳膊里，肩头压抑地一抽一抽。
　　言致远捂住嘴，脸憋得通红。
　　后方素来冷淡的大冰山埋下头，把脸藏进书里，很难让人不怀疑他也在笑。
　　这场悲剧的主角兀自沉浸在哀伤里：“灺哥你赔我虫……”
　　舟灺淮抬起头，眼角有点湿。他对上庄逸尘，刚看到那一张“你杀了我孩子”的脸就又忍不住破绷。
　　理智和笑点疯狂在心底拉扯，他硬憋许久，歪歪抖抖才说出：“对，对不起，虫。”
　　说完，表情管理彻底崩盘。
　　大冰山在一旁看，嘴角也没压住。
　　蓦地——
　　瓶内两只虫子拖着虫身原地转的飞快。
　　庄逸尘脸上的悲痛转瞬化为震撼与敬佩。
　　“快看！”他捧起瓶子，“它们……在逆战！”
　　“什么？”言致远连忙凑上前。
　　庄逸尘深吸一口气，用气声轻唱起来。
　　“Come on，逆战逆战来也，王牌要狂野。”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在四个人之间炸开。
　　舟灺淮正在喝水，他呛了一下，艰难将水咽下去。他猝然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
　　言致远蜷起身子，死死捂住嘴巴，不敢抬头看同桌。
　　黑笔“啪嗒”坠落在地，程弈泫弯腰去捡，足足耗了十秒。
　　前排同学好奇往后看，小小的骚动渐渐蔓延开来。
　　殷玲诺目光扫过来。
　　翻书动作停下。精准锁定了第四排靠窗位置。
　　四人同时感受到那道带着压迫感的目光。
　　捉虫主角秒收瓶子，塞进抽屉。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课本，嘴唇翕动，佯装低声诵读。剩下三人飞快垂头，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得僵硬。
　　舟灺淮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前摊开的数学错题集看到哪一行。
　　她目光久久停留在四人身上。
　　越看越怪异，四个人抿紧嘴唇，腰背挺得比钢筋还要笔直。
　　一切都合乎规矩，书本摊开，笔握在手中，坐姿端正，可就是处处透着不对劲。她迟疑了一会，没有起身，重新低头翻书。
　　警报消除，庄逸尘手指在桌下悄悄比了个“耶”。
　　紧接着他又把瓶子拿出来，瓶里两只小虫依旧不停转圈，他用笔尖轻轻戳了戳虫身。
　　“放了它们吧。”舟灺淮用气声说道。
　　“可是……”
　　“放了。”
　　庄逸尘不情愿地旋开瓶盖，将两只小虫倒在窗沿。虫子拖着残缺的躯体，颤颤巍巍向着窗框缝隙慢慢爬去。
　　庄逸尘静静望着它们离去的背影，长叹一口气，心底漫上来一阵怅然，忽然轻声吟唱起：
　　“虫儿啊，你轻轻地走，正如你轻轻地来——”
　　“………………”
　　三个人把脸埋进书里，快抖成帕金森了。
　　庄逸尘还沉浸其中，深情接着唱：“我轻轻地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身为他同桌，言致远额头抵住书，发出闷闷的“嗬嗬”。后排两人睫毛不停颤动，嘴角压了又压，没一会就压累了，任由它翘起来。
　　他就这么一直唱到下课。
　　铃声一响，舟灺淮仰起头，边喘边笑，眼角带水光。
　　“不是，你们怎么了，别笑啊。”庄逸尘摇摇同桌胳膊。
　　言致远抬手按住他，已然笑到无力，笑意依旧止不住。
　　三人笑累了，靠着椅背喘息，稍稍平复，目光一对上，又再度笑开。
　　全班的视线齐刷刷落过来，满是不解与错愕。
　　因为舟灺淮在笑，程弈泫也在笑。
　　两个冰山，一个靠在椅背笑，露出一小截牙尖，一个嘴角翘，眼睛也弯，笑得很明显。
　　庄逸尘见三人迟迟不答，兀自疑惑，接着往下吟：“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言致远笑到脱力，断断续续调侃：“唱，唱，唱出强大。”
　　舟灺淮察觉到周遭的视线，猛地收住笑意，清了清嗓子，转头望向窗外。旁边的人也反应过来，迅速低头，笔尖在纸上胡乱划了两下。
　　庄逸尘终于唱完了。他转过身，看着后面三个人。
　　“你们……你们刚才到底在笑什么？”他一脸无辜。
　　舟灺淮翻了个白眼，“你有病。”
　　“我有什么病？”
　　“你病得不轻。”
　　庄逸尘咧嘴笑了。他转回身去，肩膀开始抽。
　　言致远没招了，“兄弟，笑点反射弧有亿点长啊。”
　　四人晚上一道题都没看进去。
　　但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