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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倒一 “你不用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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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是第二天下午贴出来的。
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舟灺淮站在人群前,抬眼望向榜单。
名字落在六班倒数一栏,总分五百一十五。
他静静伫立一会,转身离开。
回到教室落座,他从抽屉里抽出错题集,翻到折角的那页。
只翻了两下,便合上本子。
没必要了。
反正下次还是倒一。
庄逸尘从走廊冲进来,手里捏着从办公室借来的一张成绩单,脸上扬起笑。
“灺哥!灺哥!”
舟灺淮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没有动弹。
“灺哥你猜我多少名!”
“不知道。”声音闷在胳膊之间。
“一百一十七!一百一十七!”庄逸尘“啪”地把成绩单拍落在桌面,“我上次是一百二十六!进步了九名!言致远一百二十!他也往前挪了!”
舟灺淮从臂弯里抬起头。
庄逸尘就站在他面前,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双眼发亮。他目光扫过纸面那行黑色数字:庄逸尘,校次117。
“行啊。”舟灺淮淡淡开口。
“你呢?你多少?”庄逸尘凑近一步。
“倒一。”
“……倒一?”庄逸尘怔住,难以置信。
“嗯。”
他原本到嘴边的那句不可能,在看见舟灺淮平静的神色时咽了回去。他折起成绩单,塞进抽屉。
“灺哥是倒一。”庄逸尘压低声音。
“我知道。”言致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成绩单,抬眼瞥了舟灺淮一眼,起身又重新坐下。
两人谁也没开口,成绩单在指腹下被捏出褶皱。
“他是不是……”庄逸尘话说到一半,没说完。
言致远轻轻摇头。
程弈泫比他们早知道成绩,现在在低头整理自己的笔记。笔尖落在纸面上,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他看过舟灺淮成绩,倒一。
那层藏在他眼底的情绪,舟灺淮读不透。
舟灺淮看着那张脸,很少见到程弈泫这样咬着下唇。
程弈泫停下笔,东西在脑子里转,转得很慢,很沉,拖不动。
睫毛垂落,他清楚舟灺淮正在看自己,他没有迎上他的视线。
因为舟灺淮太聪明了。
单凭一个模糊不清的眼神,舟灺淮就已经看到那份比自责更安静的东西。
他看不懂程弈泫此刻的神情,那份重量,他接不住。
窗外没有麻雀,桌上摊开一页草稿纸,上面小黑点占了一小块面积,是两年前生物竞赛后留下的。
那时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树影落在桌面,光斑顺着木纹缓缓摇晃,在课桌上慢慢游移。广播里念出自己的名字,“第一名”。
可老师走过来,当众告知奖金暂缓发放。
他没抬头,铅笔尖在草稿纸角落点了一下,笔芯断了,按出头,又点断了,再按出头,再点断,直到换了六根笔芯他才停手,留下一块黑点。
他弯了弯唇角。透过程弈泫,那是曾经的自己。
第一名,奖金数额不大,但“奖金暂缓发放”五个字,已经预示他拿不到了。新校长以他身上有处分,剥夺评优拿奖资格扣下奖励,异议无数次被驳回。又利用他,把他当作活招牌、门面,用来招揽新一届生源。
十四岁的舟灺淮,能有什么?
身无分文,无依无靠,这世上唯一肯收留他的屋檐,也塌了。
他找过法律援助,对方一听属于校内纠纷,便直接回绝。他连一纸凭证都拿不出。
也是那样的舟灺淮站在走廊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半个字也无从申辩。
自那之后的下一场考试,所有人发现他不再认真答题。
选择题刻意避开正确选项,填空题尽数空着,大题只写下一个“解”字便停笔。老师追问缘由,他只说不会。
没有人相信,却也没有人能逼他动笔。
校长出言威胁,舟灺淮就收集录音反过来制衡对方。校长最终妥协。
一个考零分的学生,不能当作学校的招牌,招生简章不可能印上年级倒数第一。
宣传册撤下了他。
舟灺淮赢了。用最自毁的方式赢了。
他看懂程弈泫眼底深处那一份无助。
这个神情,他见过。
在镜子里。
舟灺淮选择视而不见,他怕那一天真正到来,自己无力承接。
舟灺淮眼睛半睁着,一直在看程弈泫的侧脸。
十分钟过去,他还停留在同一页,同一行,同一个字。
笔尖一遍遍描摹同一个笔画,墨迹层层叠叠,纸张被压出浅浅凹痕。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还没响完,舟灺淮已经把课本塞进书包,从后门溜了。
十五分钟后,他站在酒馆后厨,围裙系上,水龙头拧开。
杯子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程弈泫站在他旁边,拿抹布擦台面。
水声停了。舟灺淮甩了甩手上的水,湿漉漉的指尖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他侧头看程弈泫一眼,对方擦台面的动作很慢,从左至右,再由右折返。
“走吧。”舟灺淮说。
“嗯。”程弈泫叠好抹布,搭在台沿。
两人像往常一样结伴走在街上。
夜风很轻,裹着雨后潮湿的气息。路灯将两道影子拉长,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距离。
舟灺淮鞋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
“程弈泫。”
“嗯。”
“你今天那个表情。”他脚步轻顿了一下。
“什么表情?”
“你看到我成绩的时候。”
程弈泫没有停,脚底微微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没什么。”他说。
语速不急不缓,音调始终维持在同一个高度,舟灺淮辨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两个人继续走。夜风灌进巷口,路边的塑料袋窸窣作响。
走了一段路,程弈泫突然开口。
“你不用考好。”
舟灺淮转头看向他。
程弈泫落在半步之后,垂着头,目光落在地面的影子上。
“就算考零分也没关系。”
舟灺淮停下步子。
从鼻腔哼出一声笑。
“这是你今天第二次说这个了。”
“为什么是第二次?”
“因为……第一次你的眼睛替你说了。”
程弈泫跟着他停下,没有对视,视线仍然落在地上影子,久久不动。
“你知道我在控分。”舟灺淮说,“你很聪明,但我不问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巷子里的塑料袋又飘起来了,舟灺淮抬手按住被吹乱的头发,与他并肩而行。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舟灺淮推门进去,程弈泫跟在身后。
玄关光线昏暗,舟灺淮摸到电灯开关,没按。
两人在黑暗里并排蹲下,鞋带互相挨着。
程弈泫指尖轻轻碰到他鞋尖,没有收回。
舟灺淮站起来,经过他身边,指腹隔着校服布料,点了一下他肩膀,随即收回。
程弈泫抬眼望向他。
舟灺淮没有回头。
“去洗澡。”
程弈泫蹲在玄关,望着他的背影走进客厅,消失在拐角。
他缓缓起身走入客厅,舟灺淮已经窝在了沙发上,怀里抱着靠垫,双腿蜷起,下巴搁在膝盖,盯着没有开声音的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映在客厅里。
程弈泫静静看着他,对面楼梯间的灯闪了三次,他转身去浴室。
水声响起,舟灺淮抬起埋在膝盖上的脸。
他摊开手心,酒馆后厨沾着的水渍还残留在掌纹之中,没干透。
他说不清为什么程弈泫能够读懂他,但这一刻忽然觉得,不懂也没关系。
很多东西不需要解释。就像他们各自关上自己的门,从门缝淌出来的微光,彼此都看得见。
水声停下。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他几撮湿发滴着水,落在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一件发白宽松的T恤松垮地穿在身上。
舟灺淮还窝在那里。电视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程弈泫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本舟灺淮回来随手乱扔的错题集。
他翻开,找到折角那页。
上面字迹工整,每一道错题都附带详尽解析,每一步推导清清楚楚。
和五百十五分的成绩全然相悖。
他不再往下翻阅,合上错题集放回茶几。
舟灺淮看见他翻书的动作,唇线轻轻一动。
起身,拿着换洗衣服去浴室。
电视还在无声地放着。程弈泫听着浴室里的水声、洗漱动静,还有舟灺淮走动时拖鞋摩擦地板细碎的声响。
平淡琐碎,又格外安稳。
他闭上双眼。
次日清晨,舟灺淮早醒了一次。
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厨房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他侧过头,程弈泫早已醒了,但没起来。他躺在沙发上,目光望着天花板。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昨晚谁都没回卧室,就在沙发凑合一晚。
舟灺淮后颈发酸,抬手揉了揉,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程弈泫偏头看他。
四目相撞。
清晨浅淡的日光落在程弈泫脸上,照出他眼下那一点青色。他昨晚没睡好。舟灺淮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腿压了过去,而程弈泫没推开他,一晚上没挪位置。
舟灺淮收回腿,站起身。
“早。”舟灺淮说。
“早。”
程弈泫从沙发坐起,头发蓬乱地翘着。
“你头发。”舟灺淮视线落在那撮翘起的发梢,唇线稍稍松了些。
程弈泫抬手摸了摸头顶,没能摸到那撮翘起的头发。
舟灺淮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那缕翘发,按了两下。
“好了。”手指收回,他转身走向厨房准备烧水。
他背对着程弈泫,唇角那一点松垮的弧度,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