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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小老头 钥匙一直没 ...

  •   舟灺淮推开后门,早了半小时。换好工作服,往吧台抽屉里补了几瓶酒。
      杭度晏在吧台擦杯子,抬头,“小火舟今天这么早?”
      “嗯,玩了一天。”
      “开心吗?”
      “还行。”
      程弈泫已经在扫地了。
      “你俩一起出去玩?”
      “嗯。”
      杭度晏嘿嘿笑了,“就你俩?”
      “……不是。”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舟灺淮去后巷搬货。十箱酒,六箱果汁。第五趟的时候,后巷口出现了一个人。
      他背对着,没看到。
      “舟灺淮。”
      他直起身子,转过身。
      陈宴笙站在巷口。
      瘦了,眼神更阴。口袋里鼓着一块。
      “好久不见。”他笑容阴暗。
      舟灺淮把箱子放下。
      “上次让你跑了。”他身子前倾,“报警?挺有种的。”
      “哼,也省的我找你了。”
      “那老头把钱给你,我全看见了,他凭什么给你!我才是他亲孙子,你只是外人。”
      “那笔钱是我赚来的医疗费。”
      舟灺淮胸腔有团火在烧,烧的他难受。
      “他生病时你在哪里?走的那天你又在哪里!没有葬礼,没有花,空大的厅室就两个人。下葬了你也没来!”
      “你只会扒在他身上索要!”
      “闭嘴!你装什么好心!老头凭什么把好的都让给你——”
      他冲上前,左手抓向舟灺淮肩膀,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折叠刀,刃口在巷道昏暗光线下闪着光。
      他侧身躲开,撞在墙上。箱子翻了,酒瓶碎了一地。刀刺过来,他往后一抑,抓住陈宴笙手腕拧转,刀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陈宴笙反应很快,左手拳头砸在他肋骨上,力道极重。舟灺淮瞬间感到绞痛,他咬牙忍痛后退半步。
      陈宴笙弯腰去捡刀。
      然后一只脚踩住刀柄。
      程弈泫站在巷口。
      他走路很轻,舟灺淮从来听不到他脚步声。
      他那双眼睛很冷,上次博锐斌堵路时,他的眼神就是这个样子。
      陈宴笙抬头看他,“你谁?”
      程弈泫弯腰,捡起那把刀,看了一眼刃口,反手握在手里。
      “放下。”
      他没放。
      “你他妈!”
      程弈泫上前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手刀刃抵在陈宴笙脖子上。
      “你动一下试试。”
      陈宴笙僵住了。
      舟灺淮从地上爬起来,肋骨还捂着,他靠墙抽了一口气。
      他抓住陈宴笙胳膊,反拧到背后,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陈宴笙按在了墙上。
      “报警。”
      舟灺淮掏出手机,拨了号码。
      警察来的时候,程弈泫还在按着他,手指在慢慢收紧。
      肋骨那一下还回去了,脸上额头、鼻子、嘴都有血。
      警察把他带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等着。”
      没人理他。
      警察走了之后,巷子里安静下来。
      碎酒瓶、翻倒的箱子、还有那把折叠刀,被警察收走了,作为证物。
      舟灺淮靠在墙上,工作服松松垮垮,领口歪了,肋骨那里还作痛。
      程弈泫站在他面前,全身看了一遍,头发乱了,嘴角没破,脸颊有一道红印,右手腕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深,渗了点血。
      “哪里疼?”
      “没事。”
      “……舟灺淮,我在问你,哪里疼?”
      “……肋骨。”
      他伸手,手指轻轻碰了肋骨位置。
      “嘶”,舟灺淮应激按住他手。
      “去医院。”
      “真的不严重。”
      他的手停在半空,悬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突然,他抱住舟灺淮。
      手臂环上来,下巴抵在舟灺淮肩上。程弈泫的身体在发抖。
      他趴在程弈泫肩头,听着那颗心跳,很快,在他胸膛里直冲乱撞。
      他知道程弈泫在怕。
      他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
      程弈泫抱得很紧。紧到他肋骨的疼痛被压得更明显了。
      他没推开,他只是抱着他。
      巷子里的风很小,带着夜市的油烟味。
      两具胸腔紧贴,彼此都能接住对方心跳的震荡,一下又一下……
      舟灺淮的手从程弈泫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然后又抬起来,重新环上去。
      后厨门被推开,沈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们——”
      她停住了。
      程弈泫松开手,退开半步。
      舟灺淮站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他想说什么,但沈确在后面清了嗓子。
      “没事了?”沈确问。
      “嗯。”
      “警察走了?”
      “走了。”
      沈确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热度无声攀到两人耳骨,对立站那,中间隔了一步距离。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前厅。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舟灺淮把手插进口袋里。
      “程弈泫。”
      “嗯。”
      “你心跳好快。”
      程弈泫没说话。
      “我听到了。”
      还是没说话。
      舟灺淮笑了,“下次别怕。”
      程弈泫抬起头,看他。
      “我没有怕。”
      “嗯。”
      “我没有。”
      “好,你没有。”他的语气变软。
      舟灺淮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口。一点点地调整好。
      “走吧。”他说,“上班。”
      程弈泫跟在后面往里走。
      视线偏开半寸。心跳,好像慢慢回来了。
      凌晨酒馆打烊。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门,走进夜色里。巷子口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昏黄灯光打在地面上,把两个人影子拉长。
      街道不算冷,走一走刚好吹吹夜风。
      他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那件黑色T恤。两个人并排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街道上回响。
      “陈宴笙。”舟灺淮先开口。“你知道他是谁吗?”
      程弈泫没开口,在等他继续说。
      “陈秉德亲孙子。”
      “陈秉德……”舟灺淮吸了口气,“是捡到我的人。”
      他停下来,靠在路边电线杆上。光从上面打下来,照得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我记不清了。被捡回来的时候,我发了一周高烧,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来,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一直照顾我。告诉我,我叫舟灺淮。”
      “他还给了我一把钥匙。说这是我的东西,捡到我的时候就在我身上。我也不知道这把钥匙开哪扇门,也不知道它从哪来。他让我留着。”
      “我没去找过。”
      “为什么?”程弈泫问。
      “是忘了。也是不敢。”
      舟灺淮靠着电线杆,仰头。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
      “他说我可以叫他爷爷,我叫了没几天,就开始偷偷叫他小老头。”
      “小学的时候,我总喜欢和他一起躺在藤椅上,摇啊摇的,讲那些老掉牙的东西。”
      “什么他年轻时候的事,什么他当兵的事,什么他跟他老婆怎么认识的。”舟灺淮笑意浮在唇边,气息漏了一点出来。
      “他讲故事特别无聊,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我听了一百遍还是会听,因为他讲到一半会停下来问我,你记住了没有,我说记住了,他就接着讲。其实我根本没记住,我就是想听他说话。”
      “小学毕业那年,他想把我安排进他儿子的学校。”
      舟灺淮说到这里,唇间卡着半分笑意,又带着无力。
      “他跟他儿子说这事的时候,他儿子不乐意。估计觉得突然冒出来一个捡来的小孩要进他学校,面子上过不去。”
      他摇了摇头。
      “然后小老头不高兴了。他拿着鸡毛毯子追他儿子打了三条街。”
      “……活力真好。”程弈泫给出评价。
      “真的。”他笑出声,“三条街。我在后面骑小自行车,一边骑一边喊'爷爷你慢点',他回头冲我喊'灺淮你别管'。最后他儿子跑不动了,跪在路边求饶,他才停下来。”
      程弈泫没忍住,也笑了。
      “后来呢?”
      “后来他儿子同意了。开学前我要出城市,爷爷也跟来了。他说他享受够了乡下生活,要来陪我。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放心我,我那时候才十二岁,交给他儿子他怎么可能放心。”
      他声音低了一点。
      “到学校我才知道他儿子是三中校长。不过那时候……小老头已经癌症晚期了。”
      程弈泫脚步停了。
      舟灺淮还在走。他又走了两步才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儿子知道以后,没更改学生学费和饭菜物价,一切照常。只是每天看不见他,天没亮就已经出去了,到晚上天很黑才回家。一天打三份工。”
      “那时候我经常逃课。然后我遇到了沈确,去了她那打工,那时酒馆刚开店,收入不怎么好。”
      他低头看着地面,鞋尖碾着一块小石子。
      “爷爷知道以后生气了。他坐在病床上,说'灺淮,你才初一'。后面我就开始减少逃课的次数。”
      “等我筹齐了钱,想给他治病。可他说不治疗了,小老头脾气倔得很,他说他讨厌医院。”
      他声音开始发堵,胸口闷疼。
      “你知道吗?他还很幼稚。他竟然说……”舟灺淮顿住,双手抹了几下脸。“他说,你们一个一个都不陪我,是不是没爱了。”
      他说完这句话,他想笑,嘴角却不听使唤向下压,眼眶微红,泪水溢出一丝。
      “出院前一天,他把钱还我了。”
      话音很轻,快被夜风吹散。
      “那个时候陈宴笙正好看到。他以为老头子把遗产给了我,他在病房闹上一出,甩门走了。老头子也被气到了。”
      “后面,”他吸了很长一下空气,“爷爷回家后半个月就走了。”
      “那天,家里空荡荡,很冷,就两个人。”
      “爷爷走后,第三天,陈宴笙找上我。他威胁我还给他那笔钱。那个时候我打不过他,他带了十个人,他拿走了那笔钱,七千八百五十六。”
      “他以为钱这么少是被我私吞了,就追了我三年。”
      “三年。”程弈泫重复一遍。
      “嗯。三年。追着我要剩下的。”
      “校长知道后,找不到他儿子,就自己打工还我钱。结果一次工地意外……他走了。”
      他踢飞街边落叶,“三中就换了校长。”
      程弈泫手指掐进掌心,骨节发白。
      舟灺淮靠在电线杆上,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皱成一团。
      程弈泫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肩膀轻轻挨着肩膀。
      “所以他今天是来讨债的。讨了三年没讨到,现在又来了。”
      程弈泫侧头看他。
      “我不会让他得逞。”舟灺淮说。
      他抬起手,轻轻放在舟灺淮后脑勺上。
      “你头发乱了。”
      “……你借口真烂。”
      “嗯。”
      舟灺淮没躲开那只手。他靠在电线杆上,程弈泫手掌贴着他后脑勺,温度从皮肤传过来,很暖。
      “程弈泫。”
      “在。”
      “你有没有什么忘不掉的人?”
      “有。”
      “谁?”
      “以后告诉你。”
      舟灺淮看了他一眼。侧脸在路灯下很安静,睫毛垂着,留下一小片阴影。
      “好。我等着。”舟灺淮直起身子,“走吧,回家。”
      两个影子在路灯下叠在一起,又分开,走过一条又一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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