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落纺锤》不系舟中游

19、国庆三号 舟灺淮有一

　　国庆三号，天气好得过分。
　　舟灺淮到校门口已经是八点五十六。庄逸尘说九点集合，他提前五分钟到，昨晚在酒馆干到凌晨三点，回家洗了个澡倒头就睡，醒来已经八点半了，来不及磨蹭。
　　程弈泫靠在围墙边，手里拿着一瓶水，阳光打在上面亮得晃眼。他穿着那件黑色T恤，外面套了校服外套，拉链没拉，敞着。
　　两个人并排站在校门口等。八点五十九，言致远来了。他骑着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放着两杯豆浆和三根油条，刹车的时候油条差点飞出去。
　　“灺哥！程弈泫！”他跳下车，把豆浆递过来，“我顺路买的，一人一杯。”
　　舟灺淮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口。甜的，加了糖。
　　“庄逸尘呢？”
　　言致远看了眼手机，“没回我消息。”
　　九点零五，庄逸尘没来。
　　又过了五分钟，言致远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再打一次，还是没人接。
　　“不对劲。”言致远皱眉，“他从来不这样。就算迟到也会回消息。”
　　“他家在哪？”舟灺淮问。
　　“苑艺小区，3号楼。”言致远把共享单车锁了，“我去过他家几次。”
　　“走。”
　　苑艺是老小区。外墙皮掉了一半，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楼道里堆着纸壳子和旧家具。老区没有电梯，他们爬到三楼。
　　302的门关着。
　　言致远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一声闷响，是木桌摔在地上的声音。
　　言致远表情变了。
　　他直接砸门。
　　“庄逸尘！开门！”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模糊的，隔着门板听不清说什么。接着是庄逸尘的声音，压得很低，“……没事，再等我一会。”
　　“庄逸尘你他妈开不开门？”拳头砸在门上，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门开了。
　　庄逸尘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嘴角有点肿，左边颧骨上一块红印。他看到门口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往身后看了一眼，客厅里再次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言致远没等他反应，直接从他身边挤了进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了，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碎纸屑，一盆绿植被扫到地上，土撒了一地，花盆碎在墙角。
　　男人背对着门口，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四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半截酒瓶。
　　“又是你。”男人盯着言致远。
　　言致远没说话。两步走上去，一把按住男人手腕，力道很大。酒瓶从男人手里掉下来，砸在地上。
　　“叔叔，你喝多了。”他手上力道加重，“放手吧。”
　　男人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他比言致远矮半个头，体格也不占优势。
　　“小畜生多管闲事！”
　　“爸。”
　　庄逸尘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很稳。
　　他站在那里，嘴角肿着，脸上那块红印在日光灯下看得更清楚。他没有哭，没有愤怒。
　　“你闹够了没有？”
　　男人不说话了。
　　程弈泫站在门口，目光看到厨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头发散着，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大好几号的男式衬衫，袖口卷了三四道。她脸上有一块淤青，不重，她露出一个没事的笑。
　　“这是你同学吗？”女人问庄逸尘。
　　他看见门口舟灺淮和程弈泫，嘴唇抿了下，他迅速侧过身挡住客厅的方向，喉结滚了一圈。
　　“对。”
　　他转头看向舟灺淮和程弈泫，“我本来想去找你们的，现在因为这事拖了，实在不好意思。”
　　舟灺淮走进来，地上杂乱，他看到庄逸尘嘴角破了皮。
　　程弈泫站在舟灺淮身后，右手手指蜷了又放开。
　　“报警。”
　　男人听到这两字猛地抬头，手里攥紧酒瓶。
　　“报警。”程弈泫重复了一遍，目光直直看过去，“家暴亲人，你逃不掉。”
　　男人后退了半步，气势弱了大半。
　　“你，你谁啊你？”
　　程弈泫往前走了一步，“不重要，等警察来。”
　　言致远还攥着他手腕，他看了看站在厨房门口的女人，最后他骂了一句，摔门出去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整栋楼都震了下。
　　客厅里安静下来。庄逸尘妈妈走过来，蹲下身捡起碎玻璃。
　　“你去跟你同学玩吧。”她语气很轻，“家里我来收拾。”
　　庄逸尘没动。他低头看着妈妈蹲在地上捡碎片的背影，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妈。”
　　“去吧。”
　　庄逸尘转过身，走出门。舟灺淮和程弈泫跟在后面，言致远最后出来，轻轻带上门。
　　楼道口光线很暗，从三楼到一楼，一步一台阶。庄逸尘走在最前面，脚步很慢。出了单元门，外面阳光一下子涌进来，亮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阳光里，嘴角肿着，颧骨上红印在光下更显眼了。他低头看了地面很久。
　　“我爸隔一段时间就会家暴我妈。”他撕开创口贴，贴在嘴角，“他现在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刚才谢谢你们了。”
　　言致远站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不用谢。”他拿着另一块创口贴，贴在颧骨，“我们是兄弟。”
　　庄逸尘嘴角扯了下又收回去。
　　舟灺淮在后面看他。那个抱着篮球在教室里晃的庄逸尘和那个大声嚷嚷着组局的庄逸尘，此刻只是一个站在阳光里、嘴角肿着、说“谢谢你们”的庄逸尘。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舟灺淮开口说。
　　庄逸尘愣了，转头看他。
　　舟灺淮不是那种会夸人的人，夸人这种事对他来说比打排位还难。
　　庄逸尘眨了眨眼。
　　“灺哥……”他张张嘴，“你夸人技术很烂。”
　　舟灺淮皱眉，“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但你这个语气……”庄逸尘哭笑不得，“像在念检讨。”
　　言致远在旁边笑出了声。
　　庄逸尘抹了一把脸，深吸口气，抬头看天。
　　“我以前特别崇拜那些打架很厉害的人。”紧绷的身体在慢慢放松，“就是那种一个人吊打五个，特别酷的那种。然后我就遇到了灺哥。”
　　他转头看舟灺淮。
　　“我希望我有一天也能跟你一样厉害。能保护好家人。”
　　视线从他肿起来的嘴角收回来，舟灺淮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庄逸尘当初要给他当小弟。不是因为他打架厉害，很酷。
　　庄逸尘需要一个人站在他前面。
　　而他，舟灺淮，在庄逸尘眼里就是那个“站在前面的人”。
　　“你其实可以不用当我小弟，我不收小弟。”舟灺淮卡了一下，声音平实，“我早把你俩当兄弟了。”
　　庄逸尘呆住，掐了一把自己发现不是梦，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天呐！”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刚才那个低沉的、压着情绪的庄逸尘不见了，变回了那个抱着篮球晃来晃去的庄逸尘。
　　“我也太幸福了吧！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兄弟位竟然给我了！我做梦都能笑醒！”
　　言致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至于吗？”
　　不过说实话，言致远自己刚才听到那句话也以为没睡醒。
　　“至于！”庄逸尘跳起来，一把搂住舟灺淮脖子，“灺哥你听到了吗！兄弟！”
　　舟灺淮被他勒得翻了个白眼，伸手抵住他，顿了一下，又松开。
　　程弈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转过身，往小区外面走。
　　“走了。”他说。
　　他们打车去了商业街。
　　进了商场，他拉着言致远去看电竞馆的新游戏，又拽着舟灺淮去奶茶店，非要点一杯“灺哥同款”。
　　“灺哥你喝什么？”他在柜台前面转头问。
　　“桂子飘香，三分糖，茶香底，小料加雪顶。”
　　“行，我跟他一样。”庄逸尘扭头对店员，“桂子飘香，三分糖，茶香底，雪顶。”
　　“我也一样。”言致远举手。
　　程弈泫站在旁边，低头看菜单。他从招牌看到新品，又从新品翻回招牌，手指在玻璃柜台上轻轻点了两下。
　　庄逸尘探头过去，“程哥你喝什么？”
　　“桂子飘香，三分糖，茶香底，加雪顶。”
　　“……” 庄逸尘嘴唇扯成一条直线，“你看了三分钟就看了个这个？”
　　程弈泫点头。
　　四杯一模一样的奶茶递出来。舟灺淮拿着自己的那杯，低头看了一眼另外三杯一模一样的奶茶，连杯套都朝同一个方向，他翻了个白眼。
　　他突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像妈妈带三个儿子逛街，走到奶茶店，三个儿子异口同声说，“我要跟妈妈一样的”。
　　“你们有病吧。”舟灺淮说。
　　“怎么了？”庄逸尘吸了一大口，雪顶粘到嘴边，“你点的好喝啊。”
　　“就是，灺哥选的能差吗？”言致远也吸了一口。
　　程弈泫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咬着吸管。他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舟灺淮。
　　“确实好喝。”
　　“……”
　　他低头咬吸管，不想搭理了。
　　庄逸尘在抓娃娃机前面站了二十分钟，投了三十块钱，一个都没抓到。最后言致远上手，三发两中，庄逸尘在旁边气得跳脚。
　　“凭啥他一勾就中！”他指着那台机器。
　　言致远眉眼弯着，指尖拎着晃荡的娃娃，侧过头瞥他一眼：“是你技术烂。”
　　“我技术不烂！是这机器有问题！”庄逸尘下巴抬起，抿唇扯出不服气的笑。
　　程弈泫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奶茶慢慢吸，看他们吵。
　　他目光偶尔飘到舟灺淮身上，他正在跟投篮机较劲，投十个球进了两，气得又投了十个。
　　“你手感不好。”程弈泫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废话。”
　　程弈泫拿起一个球，投出去。空心入网。
　　“……你故意的吧？”
　　他单手投了一个，又进了。
　　“你以前是不是打过篮球。”
　　“没有。”
　　“那你手这么准？”
　　“瞄准了投。”
　　“……我也瞄准了！绝对是这机器有问题！”
　　舟灺淮拿起一个球再投，又没进。
　　余光中，程弈泫默默移开眼。舟灺淮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偏头什么意思？”
　　“……没。你，加油。”程弈泫点点头。
　　“……”舟灺淮往后肘击了下他胳膊，“我不信。”
　　晚上七点，路口散伙。
　　庄逸尘和言致远要去公交站。临走前庄逸尘又抱了舟灺淮一下，这次轻了很多。
　　“兄弟。”
　　“嗯。”
　　“国庆快乐。”
　　“你也是。”舟灺淮拍了拍他肩膀，“你把你妈保护得很好，不要多想。”
　　两个人走了。
　　舟灺淮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背影到拐过街角看不见。
　　程弈泫站在他旁边。
　　“走吧。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