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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小龙潭咸(这条鱼在变咸鱼) 额头不必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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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已经不需要遮了。他把布带塞回怀里——塞在最里层,贴着那半片鳞,也贴着那张拓片。
“下一个是哪儿?”敖菱又问了一遍。
李渔把衣服拢好。“小龙潭。”他说。
“小龙潭?”
“嗯。”
“在哪儿?”
李渔抬起手,往南岸指了指。“出城往南,那片荒矶底下。”
敖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南岸很远。她只看得见一线灰绿的岸,和岸上一片低矮的、坑坑洼洼的影子——那是采石坑。
柳州人盖房子、修桥、铺路,石头都是从那儿凿的。凿了几百年,凿出一大片坑,坑里积了水,长满了草。
“那儿有潭?”
“有。”李渔说,“潭不大,可它底下有泉。那泉是活的,千年不枯。”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李渔说,“这一带的水,我都知道——从前。”他顿了顿。
他们走的时候,老汉没有送。他站在亭子底下,手里拄着那根桨。
李渔在渡口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汉没有说话。李渔也没有说话。他把舢板解开,跳上去,撑了一篙——咚。
桨点在水里那块石头上。李渔的手,在桨柄上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水里。水面上什么也没有。他把篙提起来,又落下去——咚。咚。
船离了岸。敖菱坐在船头,回头看那座洲。洲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它不再往下沉了。
“李渔。”她忽然说。
“嗯。”
“那老东西,”敖菱说,“是不是你哥哥?”
李渔撑篙的手,停了半息——只有半息。然后他继续撑。
“不知道。”他说。
“你骗人。”
“我没骗人。”
“那你为什么不敢回头看?”
李渔没有答。他撑了三篙,才开口。“敖菱。”
“嗯。”
“等这件事了了。”他说。
“了了怎么样?”
“了了,我回去问他。”
舢板往南岸去。江上起了风,风把洲上的芦苇吹得哗哗响。
李渔站在船尾,撑着篙。他的额头上,那一片水绡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一千年来,他的额头那地方,从来没见过风。
南岸那片荒矶,是柳州人凿出来的。凿了三百年。
柳州城里的墙、桥、码头、碑、牌坊,石头都从这儿出。凿石的把一整片山岩凿成阶梯状的一级级石塘,凿到不能再凿了,就往下凿。
几百年凿下来,那地方成了一大片坑,坑套着坑,最深的一个积了水,积成一片墨绿。
本地人管那片地方叫“石塘”。
石塘没人去。
捞鱼的嫌那儿水太冷,放牛的嫌那儿石头太利,小孩子倒是爱去,去了一趟回来就挨一顿打——太深了,掉下去捞都捞不上来。
李渔带着敖菱从石塘的东边绕过去,绕了小半个时辰,才绕到最底下那一层。
“到了。”他说。
敖菱站住了——石塘底下,有一口潭。
潭不大,方圆两丈许。潭水极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石头缝里冒出来的一串一串的泡。
那泡是从底下往上冒的,一串接一串,冒到水面,破了。
“这就是小龙潭?”
“这就是小龙潭。”
“这么小?”
“潭小,泉不小。”李渔说,“你看那些泡。”
敖菱蹲下去看。“泡底下有东西?”
“有。”李渔说,“底下有泉眼。这潭不是积的水,是泉顶上来的水。泉一直冒,潭一直满,满了就往石塘外头淌,淌进柳江。”
“那这泉冒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李渔说,“我记事的时候,它就在冒。”
敖菱把手伸进水里。她的手一进去,那些泡忽然乱了,乱了一瞬,又排整齐了。
“温的。”她说。
“嗯。”
“这水,”敖菱把手抽回来,甩了甩,“这水里有股味。”
“什么味?”
“说不上来。”敖菱皱着鼻子,“干净的味。”
潭的北边,有一间小屋。泥墙,草顶,很低,低得人要弯着腰才进得去。
屋子的窗是黑的——不是没窗,是窗里头糊了一层东西,糊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那屋里有人么?”敖菱压低声音。
“有。”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夜在洲上,看见一点灯。”李渔说,“不在这边,在那边。可这屋子我白日来看过……它从不点灯。”
“从不点灯?”
“从不。”李渔说,“这屋我路过七八回了,从来没见过里头有光,也没见过有人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有人?”
李渔往潭边走了两步,蹲下去。潭边有一块青石,石头上磨出了一小块凹。
——那是常年坐人坐出来的。
石头的凹里,积着一小撮灰白的的东西。
李渔用手指捻了一点,捻了捻。
“香灰。”他说。
“香灰?”
“有人在这儿烧过香。”李渔说,“烧了不短。”
敖菱看着那间黑着的窗。“这人为什么要住在这么个地方?”
“不知道。”
“不点灯,怎么过日子?”
李渔没有答。
他站起来,往潭那边看。潭水很静。那些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冒,冒到水面,破了,什么也听不见。
“敖菱。”
“嗯。”
“这地方邪门。”他说。
李渔是在日头偏西的时候下水的。不是他自己要下。是敖菱把他拖下去的。
“我不下。”李渔说。
“你必须下。”
“我下不去。”
“你从前在水里待一千年!”
“那是从前。”李渔说。
他抬起自己的手,摊开给敖菱看。
手背上的皮,起了一层白屑。像冬天没抹油的手,又像放久了的、风干了的橘皮。他一搓,屑就往下掉。
“你看。”他说,“我这条鱼,正在变咸鱼。”
敖菱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那更要洗。”她说,“灵泉。这水能把你洗回来。”
“洗不回来。”
“你怎么知道洗不回来?”
“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敖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李渔,你听我说——你揭那片鳞,是为了救这个洲。洲救住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代价。代价这东西,要么认,要么治。你选哪个?”
李渔没有说话。
“你治不治?”
“治。”
“那下水。”
水很温。
李渔踩下去的时候,第一脚踩空了。
不是踩空,是他的脚底没有感觉了。从前他踩进水里,水会告诉他底下是沙、是泥、是石、是多深;现在什么也没有。
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手忙脚乱地抓住潭边的石头。
“慢点。”敖菱在他旁边站着,水到她胸口。
“嗯。”
“能站住么?”
“能。”
李渔站在潭里,水到胸口。他低着头,看着水从自己身上过去——水不认他了。
从前水从他身上过去,是有话的。水会跟他说:底下有个洞,左边三丈有块石头,上头那片水要凉了,明日有雨——现在水就是水。
李渔蹲下去,让水漫到脖子。
“往下。”敖菱说。
“嗯。”
“我按着你。”
“别按。”
“我不按你会浮起来。”
“我不会浮。”
“你现在是人!”敖菱说,“人都会浮!”
李渔闭上了眼睛。“你按吧。”他说。
敖菱的两只手,按在他的肩上。李渔吸了一口气,沉了下去。
黑。水底下是黑的,也是静的。
他睁开眼,看得见。潭底的石头,石头缝里冒出来的泉,泉眼上那一小片被冲得发白的沙。
他的胸口开始胀。胀到第三息的时候,他想起他曾经在这底下的石缝里睡过三天。
他忽然睁大了眼睛。
——三月三那夜,他跃门失败,沉下去,卡在一道石缝里动弹不得。那道石缝在江底的回水湾。
他现在知道了,那不是江底。
——小龙潭底下有一条暗河,暗河通着柳江。三月三那夜水大,暗河倒灌,把他冲到江底那道石缝里,卡了三天。
他沉下去的地方,离这里不到二里。
他从那道石缝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的鳞都磨掉了十几片,心里想的是:再跃一次。
李渔在水底,忽然笑了一下——他呛了第一口。
敖菱把他拽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喝了两口。
“你笑什么!”敖菱一边拍他的背一边骂。
李渔趴在潭边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没笑。”
“你笑了!你在水底笑!”
“我没有——”
“你笑了!”敖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是不是疯了!你不会水了你还在水底笑!”
李渔咳完了,趴在石头上喘。喘了半晌,他抬起头。“敖菱。”
“干嘛?”
“这底下,”他说,“有条暗河。”
“暗河?”
“通柳江。”李渔说,“我三月三那夜卡住的那道石缝——就在这条暗河的口子上。”
敖菱愣住了。“你是说——”
“我是说,”李渔说,“我从哪儿出来的,我如今又回哪儿来了。”
第二次下去,他撑得久了些。
水从他的皮肤上过去。泡从底下上来,一串一串,从他的胸口、他的胳膊、他的脖子上擦过去,擦得他的皮肤发痒。
李渔的身子僵了一下。
“怎么了?”敖菱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
“痒。”
“哪儿痒?”
“身上。”
敖菱把他的胳膊抬起来,就着水看。
——他的胳膊上,浮起了一层东西。不是泥。是黑。极细的,一丝一丝的,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渗到水里,散开一小团,被水一冲,冲淡了。
“这是什么?”敖菱的声音变了。
“魔毒。”李渔说。
“它出来了?”
“出来了。”
“那你别动!”敖菱把他按住。
黑一缕一缕地从他身上出来了。像墨滴进清水里,一丝一丝地抽出来,抽成一缕,散开,再抽一缕。
从他的胳膊,从他的胸口,从他的背,从他的腿。
潭水浑了。
浑的是他周围那一圈。水面上浮起一层污色,薄薄的,油亮油亮的,被那些泉眼冒上来的泡一顶,顶到潭边,黏在石头上。
腥,腥得刺鼻。
敖菱先闻到的。她捂住鼻子,往后仰了仰头。“这什么味!”
李渔没有答。他在水里闭着眼睛。
——出来了。
他感觉到了。那些黑从他的皮肉里往外走,走一丝,他身上就轻一分。
那一日在元宝山裂隙里吸进去的魔息,那一条从四肢往心口爬的黑纹,那口堵在他胸口一千年的、又冷又腥的东西——出来了。
李渔在水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是一串泡。
泡往上跑,跑成一大串,在水面上炸开。
敖菱看着那些泡。她忽然发现,泡是白的。——不是黑的,是白的。
“李渔!”她摇他的胳膊。
李渔浮上来,大口喘气。
“怎么样?”
“轻了。”他说。
“真的?”
“真的。”李渔抓着潭边的石头,笑了一下,“我身上轻了。”
敖菱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比前两日好看了些。前两日那层灰败的、干巴巴的颜色,褪了一点。
“再来。”她说。
“嗯。”
“再来几回,就干净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日头从西边落到石塘的边上,把半潭水照成金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