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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揭鳞之后(布带不再往头上勒) 那一夜只记 ...

  •   第一件,是疼。
      不是刀割的疼,不是火烧的疼。是那种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被整个儿抽走的疼。
      像有人把他的骨头从肉里一根一根抽出来,抽完了,再一根一根塞回去,塞得歪歪扭扭。
      他的手指抠进洲底的沙里。抠得很深,十个指头全抠进去了,指甲盖翻过来两片,他不知道。
      他的喉咙张着,发不出声。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来。那口气在他的胸口堵着,堵成一块,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的身体在抖。抖得像一片挂在树上的叶子。
      第二件,是冷。
      那夜的水凉,可他在水里泡了一千年,从来不怕水凉。
      但那一夜,他知道了。
      水,凉水,从他身上过去,一片一片地刮过去,刮在那一小块没有鳞的地方,刮得像刀,很凉的刀,他从来没感觉到过的凉。
      ——他抖得更厉害了。
      第三件,是静。
      他以为会很响,以为会有撕裂声,会有血涌出来的声音,会有什么东西崩断的声音。
      什么也没有——静得能听见洲底下的水响。

      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那片鳞在他手里——淡金色的,小指甲盖那么大,边缘还带着一点湿的、暗红的东西。
      一滴血也没有流,一滴,也没有。
      李渔看着那片鳞,看了很久,然后,把那片鳞,攥进了手心。

      他潜了下去。这是他一千年来,第一次用人的憋法憋气。
      他从前不用憋气。他在水底可以待一夜,可以待一天,可以在石缝里睡三天三夜不起来。水进他的鳃,从鳃里出去,像风从树林里过去一样自然。
      ——现在他要憋。吸了一口气,吸到胸口发胀,然后沉下去。一丈,两丈,他的耳朵开始叫。
      他摸到了那个木架子,摸到了石头的根,摸到了那个方孔。方孔在石头的正底下,口朝下。
      他把手伸进去。孔是干的——不,不是干的,是空的。孔里没有水,水在外头进不去,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着。
      他把那片淡金鳞,按了进去。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声——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他的手心,从他的骨头,从他眉心那一小块空了的地方,一起响起来的——“咔”。
      很轻,像一根木头,插进了另一根木头的槽里——咔。
      李渔在水里睁开眼睛,看见那个方孔的边沿,忽然亮了——不是发光,是那层细沙,被什么力量推着,从孔里往外涌,涌成一小团浑水,散了。
      然后,孔收拢了。孔壁,一寸一寸地往里收,收到了那片鳞上——咬住了。
      李渔在水里,看着那个孔咬住那片鳞。他想把手抽出来。
      抽不动。那片鳞像是长在了孔里。他用力一拽。——他的身子往上一浮,手出来了,可那片鳞没有出来。

      李渔浮上水面的时候,呛了第一口。他张开嘴想换气,水先进去了。
      他呛得眼前发黑,手脚乱抓,抓到了一片软的东西——是敖菱的胳膊。
      敖菱把他拖上浅滩,翻过来,按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拍。“吐!吐出来!”
      李渔趴在沙上,吐。吐出来的是水,是晚饭的粥,是酸水。吐完了,他趴在那儿喘。
      喘了半晌,他抬起右手——手心里,还有东西。
      他把手张开。月光底下,那是鳞——半片鳞。
      断口齐得吓人,齐得像被最利的刀,一刀切下去的。另外半片,留在了石头的孔里。
      李渔看着手里那半片鳞。看了很久。他把那半片鳞,握紧了。

      洲底的响,停了。
      李渔是第一个听出来的。他趴在浅滩上,脸贴着沙,听了半晌,忽然撑起身子。“听。”
      敖菱听了听。
      “什么?”
      “没有了。”
      “没有什么?”
      “洲底下的响。”李渔说,“没有了。”
      敖菱趴下来,把耳朵贴在沙上。听了一会儿,她的眼睛睁大了。“真没了。”
      李渔站起来。他站在浅滩上,往洲心那块石头看。石头还是那块石头,笔直,青黑,月亮照在上头,照成一片白。
      可它不一样了。李渔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他只是觉得,那块石头,像是——站住了。
      从前它是插在洲里的。今夜,它扎下去了。

      老汉是从亭子那边一步一步走下来的。他走得很急。
      那根桨在他手里,桨头在泥里拖着,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他走到浅滩边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桨柄,抓得指节发白,浑身在抖。
      李渔转过身,看着他。
      老汉张开了嘴。他的嘴唇动了两下,什么声音也没出来。他又动了两下。
      这一次,有一点气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了,很哑,很轻,像一根快断的弦。
      李渔往前走了一步,“老丈?”
      就在这个时候,江上起了一阵浪——哗。
      那浪不大,是从下游推上来的,推到洲边,拍在浅滩上,拍起一片水花。浪声把老汉那句话,盖住了。
      李渔站在水里,等着浪过去。浪过去了。老汉站在那儿,嘴还张着。
      可他不说了。他把嘴闭上了。闭得很紧,闭得嘴唇都白了,站在那儿,两只手扶着桨,浑身抖着,一句话也没有再说——李渔后来回想,那一夜他要是再往前走一步,也许就听见了。
      可他没有往前走。他站在那儿,看着老汉,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那半片鳞,塞进了怀里。

      敖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不对的。她抓过李渔的手,翻过来看他的掌心。“你手怎么了?”
      “没什么。”
      “你手在起皮。”敖菱把他的手举到月光底下,“你看,一块一块的,像——”她停住了。
      “像什么?”
      “像鱼干。”她说。
      李渔没有说话。敖菱松开他的手,抬起头,看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
      “李渔。”“嗯。”
      “你喉咙这儿,怎么也——”
      “渴。”李渔说。
      “渴?”
      “渴。”他说,“从方才开始,一直渴。”
      敖菱看着他。“你想不想喝水?”
      “想。”
      “那你去喝。”
      李渔没有动。
      敖菱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你不是想喝水。”她说。
      “嗯。”
      “你是想——”
      “我想回水里。”李渔说。说得很平静。“我方才在水里呛那一口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上去'。”他说,“我第一个念头是‘我怎么不会了'。”
      敖菱站在他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在水里活了一千年。”李渔说,“我现在站在这儿,水就在我脚边,我回不去了。”

      他往水里走了两步。水漫到膝盖。他弯下腰,把手伸进去,捧起一捧水。水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漏得干干净净。
      从前他捧水,水是认他的。水会绕着他的手指走,会顺着他的掌纹流,流成一小股,流回他想去的地方。
      现在水就是水。
      李渔捧着那捧空了的手,蹲了下去。
      “李渔。”
      “嗯。”
      “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李渔的声音很轻,很淡。
      敖菱蹲下来,跟他脸对脸。
      “我上岸了。”李渔说。
      “什么?”
      “我上岸了。”他又说了一遍,像是说一件与他根本无关的事。
      敖菱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哭。龙族不掉眼泪,她说过的。她只是从自己衣襟上,撕下了一片水绡。
      那是一件青碧色的衣裳。元宝山那夜她撕过一回,撕的是左边。这一回她撕的是右边。
      她把那片水绡,叠了叠,按在李渔的额头上——那里原来有一片鳞。现在那里是一个小小的、浅浅的凹。
      凹里没有血,也没有水,干干净净的,像一块磨平了的疤。
      敖菱的手,在那个凹上停住了。“疼么?”
      “不疼。”
      “骗人。”
      “不疼。”李渔说,“那儿已经没东西了。什么都没有,怎么疼。”
      敖菱把水绡按上去,绕到脑后,系了个结。系得很紧。
      “你现在,”她说,“比我还像上岸的。”
      李渔笑了一下。那是他这一夜第一次笑。笑得很难看。
      “我上岸了。”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洲上的夜空。月亮很亮。“可没人许我。”

      天亮的时候,洲上没有起雾。
      李渔在浅滩上坐了一夜,天亮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敖菱扶了他一把。
      他没有推开她。他扶着她的胳膊,站直了,往洲上看。
      芦苇倒了一大片,还没起来。亭子塌了一角。石桌成了两半——洲还在。
      李渔的喉咙动了一下。“敖菱。”
      “嗯。”
      “你下去看看。”
      “看什么?”
      “看洲底下。”李渔说,“看看那七个洞,还在不在。”
      敖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水里。她潜下去了。
      李渔站在浅滩上等。等了小半个时辰。水面上冒出一串泡,敖菱钻了出来。
      “没了。”
      “什么没了?”
      “洞没了。”敖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七个洞,全没了。底下是实的,硬得很。我用指甲抠,抠不动。”
      “一点都没了?”
      “一点都没了。”敖菱游过来,站在水里,“底下还长出一层东西,滑溜溜的,像石头上结的膜。那七个洞,全被那层膜封住了。”
      李渔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洲心那块石头走去。走到石头底下,他抬起头。那道白痕还在——可它不一样了。
      李渔眯起眼睛,看了很久,才看出来。那道痕里,多了一线金。很细,很淡,从痕的这一头,一直连到那一头。
      像是有人在石头上,描了一笔。

      “李渔。”敖菱走到他背后。
      “嗯。”
      “接下来去哪?”
      李渔没有立刻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条旧布带,卷得整整齐齐的一个小卷,昨夜他塞进去的。
      他把它拿出来,展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布,一尺来长,两头磨得起毛。
      他拎着那条布带,看了一会儿。一千年来,这条布带勒在他头上,勒得紧紧的。
      他化形上岸要勒着它。他在江上撑船要勒着它。他被人盘问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摸它在不在——它遮了他一千年。
      李渔把那条布带,又卷了起来。卷好了,他没有往头上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46章.揭鳞之后(布带不再往头上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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