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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污色压潭(裂隙里听见一个名字) 潭面污色越 ...
水面上的那层污色,厚了。厚得连泉眼冒上来的泡都顶不破,泡泡在污色底下聚成一层,鼓着,憋着,憋到破了,污色上就开一个小口。
潭里的鱼,全躲了。
李渔第一回下去的时候,潭底还有十几条小鱼,在他腿边绕。第二回下去,鱼少了。第三回,一条也不剩了。它们躲在石头缝里,不肯出来。
敖菱把它们赶出来过一回,赶出来一条,那条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来了——死了。
敖菱把那条死鱼捞起来,扔得远远的。
“这水有毒了。”她说。
“是我的毒。”
“你的毒也是毒。”敖菱把那条死鱼扔到石塘外头,“李渔,你今日别下了。明日再下。”
“明日。”
“嗯。明日水换了,再洗。”
李渔趴在潭边,点了点头。他的身上,那层黑确实淡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还是干的,还是起屑,可那些黑丝,明显少了。
“敖菱。”
“嗯。”
“再下一次。”他说。
“你刚说——”
“最后一次。”李渔说,“我觉着,就差一点点了。”
敖菱看着他。看了很久。“好。”她说,“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是他自己沉下去的。
他吸足了气,把手从敖菱手里抽出来,往下一沉。沉到潭底。
泉眼在他脚边,那些泡从沙里冒出来,一串一串地打在他的腿上。
他闭上眼睛。
——洗。再洗一次,就干净了。
黑又出来了。一丝,一丝,一丝。从他的胳膊,从他的胸口,从他的腿,从他的背。
李渔在水里,数着那些丝。一丝,两丝,十丝,一百丝。
——差不多了,快了。
——就要干净了。
他睁开眼睛——他看见了。
那些黑,是从他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不是从毛孔,是从他皮下的、更深的地方——从他的胳膊骨,从他的肋骨,从他的膝盖,从他每一根骨头的接缝里。
一丝一丝,渗出来,渗过他的肉,渗过他的皮,渗进水里。
李渔在水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慢慢地摸到了自己的肋骨。
他隔着皮肉,摸到了那些黑丝出来地方。
——在骨头里。在骨头缝里。
——不是后来进来的。是一直在那儿的。
李渔的胸口,猛地一紧。他张开嘴——那口气,散了。
他沉在水底,手脚乱抓。他抓到了石头,抓到了沙,抓到了敖菱的手。
敖菱一把把他拽上去。
李渔被拖出水面的时候,整个人是软的。
敖菱把他拖到潭边,翻过来,按背,拍。
他吐了三口水。吐完,他趴在石头上,不动了。
“李渔?”
“……”
“李渔!”
李渔的手指动了一下。“我——”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了?”
“没洗干净。”他说。
“什么?”
“没洗干净。”李渔翻过身,仰面躺在石头上,眼睛看着天,“它在骨头里。”
“什么在骨头里?”
“黑。”李渔说,“我一直以为,是元宝山那一口吸进去的。我以为洗干净了就好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它在骨头缝里。”
敖菱蹲在他旁边。“那你——”
“我没事。”李渔说。
他闭上眼睛。“我歇一会儿。”
日头落下去了。石塘里暗了下来。
敖菱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看着那口潭。
潭水慢慢清了。那层污色被泉眼冒上来的水,一点一点顶到潭边,黏在石头上,干了,结成一圈黑垢。
黑垢很腥。腥得连虫子都不往那儿爬。
敖菱看着那圈黑垢,忽然打了个寒噤。“李渔。”
“嗯。”
“你觉不觉得,”她说,“这潭水,看你的眼神不对?”
李渔没有答。
天黑透了。李渔还是躺在石头上。
他的身上是干的。水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那是盐——他身上开始出盐了。
敖菱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糙的,像摸在一张砂纸上。
“李渔。”她压低声音。
“嗯。”
“你身上——”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在干。”李渔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天上没有月亮。
“我这条鱼,”他说,“正在变成一条鱼干。”
敖菱没有接话。她坐在他旁边,把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盖完了,她抱着膝盖,坐着。
石塘里很静。潭里的泡,还在冒。
李渔是在半夜的时候,忽然坐起来的。
他没有坐起来——他是被人从里头,猛地拽了一下。
那一下拽得极狠,拽得他整个人往上一挺,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李渔!”敖菱扑过来。
李渔没有理她。他跪在石头上,两只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沙。
“你怎么了!”
李渔没有答。他的喉咙里,有声音——不是他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慢。是隔着一层水,隔着一层土,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
——傲慢,锋利,厌恶虚伪。
“一千年了。”李渔的整个人,抖了一下。
“谁?”敖菱的脸白了。
李渔没有回答她。
他跪在那儿,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谁?”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一千年了,”它说,“你终于肯低头看看自己。”
李渔猛地往潭里一扑。他把整个头扎进水里,扎到底,撞在潭底的沙上。
水灌进他的鼻子,他的嘴。他呛了。
——那声音还在。
“你躲什么?”那声音在他脑子里说,“你躲水里。你忘了?水已经不认你了。”
李渔在水里挣扎。他的手抓着潭边的石阶,指节发白——那声音跟着他,进了水。
“我看着你洗了一个下午。”它说,“洗得多认真。一缕一缕地往外拔,拔得满潭都是黑的。你以为洗干净了?”
李渔的头从水里拔出来。“你他娘的——”
“我什么?”
“你到底是谁!”
“我?”那声音笑了一下,“我就是你洗出来的那个东西。”
敖菱在旁边,一把抓住李渔的肩膀。
“李渔!你跟谁说话!”
李渔没有理她。他跪在潭边,两只手撑在石头上,头垂着,水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滴。
“你不是我洗出来的。”他说,“我洗出来的东西,在水面上。”
“水面上那是死皮。”那声音说,“我在这儿。”
——李渔的胸口,忽然凉了一下。
不是皮肤凉。是胸口正中间,从上往下,凉了一线。像有人拿一根冰,顺着他的胸骨,慢慢地划了一道。
李渔的呼吸停了。
“感觉到了?”那声音说。
“……”
“一千年了。”它说,“我在你骨头缝里,住了一千年。”
“李渔!”敖菱摇他,“你说话!”
李渔猛地把她推开,站了起来,站到潭水最深的地方,水漫到他的腰。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成拳。“你出来。”
“出来?”
“你出来。”李渔说,“你他娘的给我出来。”
“我出不来。”那声音说,“我出来了,你就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你骨头缝里。”那声音说,“你要把我挤出来,得先把骨头掰开。”
李渔一把抓起自己的左胳膊,张开嘴,咬了下去。
“李渔!”敖菱扑过来,一巴掌打在他脸上。那一巴掌打得很重。
李渔被打得偏过头去,嘴松了,胳膊上留下一排血印。
“你咬自己干什么!”敖菱的声音抖了。
李渔喘着气,转回头。“它在里头。”
“谁在里头?”
“那个东西。”
敖菱的脸,一点点白了。“李渔。”她说,“你身上,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别人说话的?”
“江上。”李渔说。
“江上?”
“救那船人的那一夜。”李渔说,“我以为是心头血在响。”
“还有呢?”
“元宝山。”李渔说,“在裂隙里,我听见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渔。”
敖菱的呼吸停了。“还有呢?”
“昨夜。”李渔说,“在洲上。它说:你现在知道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答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答。”
敖菱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次,它说得慢。“你不答,是因为你不敢答。”它说。
李渔没有说话。
“你怕一答,你就得承认一件事。”
“什么事?”
“承认你洗不干净。”
“……”
“你今日洗了一下午。洗得多好看。一缕一缕的黑,从皮里拔出来,拔得满潭都是腥的。你以为洗干净了。”
“我——”
“你洗的是皮。”那声音说,“我在骨头里。”
李渔的膝盖,弯了一下。“那你就错了。”他说。
“我哪儿错了?”
“我不在乎你在哪儿。”李渔说,“你在我骨头里,我就把骨头掰开。你在我血里,我就把血放干。你在我——”
“你在乎。”那三个字说得很轻。
李渔停住了。
“你在乎。”那声音说,“你若真不在乎,你方才不会往水里扑。”
“……”
“你往水里扑,是想把我淹死。”那声音说,“你忘了——水已经不认你了。你连淹死我都不会。”
李渔猛地沉了下去。他整个人沉进潭里,沉到底,坐在潭底的沙上。
水从他身上过去。他在水里,睁着眼睛。
那个声音跟着他下来了。“你听我说完。”
“我不会听。”李渔心里在吼:“你就是在放屁!”
那声音笑了。
“你骂人都不会骂。”它说,“你在柳江上撑了二十日船,人家骂你不够朋友,你笑着说'是是是'。你连脏话都是跟船家婆子学的。”
“我——”
“要不要我告诉你,你为什么骂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连人都不是。”
李渔的呼吸,停了。
“你连人都不是。”那声音重复了一遍,“你凭什么想上他们的天?”
“……”
“你想上一千年,你想的是'我要有籍'。”它说,“籍是什么?籍是人的东西。你连人都不是,你要人的籍?”
“我——”
“你揭了那片鳞了?”
李渔的手,摸到了额头上的水绡。“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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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污色压潭(裂隙里听见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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