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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洲底桩基(摸出沉水的架子) 李渔潜到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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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沉了,就沉了。”他说。
“沉了就沉了?”
“这江里的洲,年年都在长,年年都在沉。”老汉说,“有的沉到一半又长出来,有的沉下去就再没见过。这六十年,我看着江里没了三个洲。”
“那您为什么不走?”
“我摆渡。”
“洲都沉了,您摆给谁?”
老汉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轻得像是没笑。“摆给你这样的人。”他说。
李渔转过头。
老汉站在雾里,驼着背,两手扶着桨柄。晨光从他背后过来,把他那张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李渔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老丈。”
“嗯。”
“您有兄弟么?”
老汉的手,在桨柄上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
“有过。”他说。
“现在呢?”
“不知道。”老汉说,“六十年了,不知道。”他把桨从泥里拔出来,转过身。
“后生。”
“嗯。”
“吃粥。”
粥还是鱼生粥。李渔端着碗,这一次没有犹豫。他喝完了。
喝完,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抹嘴。
老汉坐在对面看着他。
“好喝么?”
“好喝。”
“那就再添一碗。”
“添吧。”
老汉给他添了满满一碗。
李渔捧着碗,喝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老丈。”
“嗯。”
“这鱼,是您从哪儿捞的?”
“下游。”
“下游哪儿?”
“洲底下。”老汉说,“我这六十年,捞鱼都在洲底下捞。别处的水我没去过。”
李渔的手停在半空,“洲底下有鱼?”
“有。”
“洲底下不是空的么?”
老汉抬起眼皮,“谁跟你说是空的?”
李渔的碗,慢慢放下了。“我昨日下去摸过。”他说,“洲底下是空的。我摸到七处。”
“七处。”
“东边那处最大。”李渔说,“底下被水掏出一条路,一直往洲心里头去。”
老汉点了点头。“那是水老鼠洞。”他说。
“水老鼠?”
“江里的东西,会打洞。”老汉用勺子搅着锅,“六十年了,我看着它们打。打得深了,上头的土就塌。塌了,我就补。”
“您补?”
“我补。”老汉说,“我用石头补,用草包泥补,用烂网兜着石头填。填进去,水一冲,又空了。我又填。”
“填了六十年?”
“填了六十年。”
“填不住呢?”
“填不住就接着填。”老汉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这世上的事,哪件是填得住的?”
李渔坐在那儿,看着他,“您明知道填不住?”
“我知道。”
“那您还填?”
老汉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浑,浑得像两口老井。
“后生。”他说,“你跃了一千年。”
李渔的呼吸停了。
“你跃了一千年,”老汉说,“你过不去。”
“……”
“你过不去,你还跃。”
“……”
“我填了六十年,我填不住。”老汉说,“我填不住,我还填。”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碗底朝天,一滴都没剩。“你说,是你傻,还是我傻?”
敖菱从门外走进来。她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粥,一口没喝。
“都不傻。”她说。
老汉回过头。“女娃。”
“您俩都不傻。”敖菱说,“你们就是——”
她想了半天,终于憋出半句话来,“就是不肯认。”
老汉看着她,“认什么?”
“认这个东西填不住、跃不过。”敖菱说,“你们要是认了,就不用填,不用跃了。可你们不认,你们就还得接着干。”她把碗往灶台上一放。
“我父王说,这就叫贱。”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大声,笑得咳起来,咳得弯了腰。
“你父王,”他咳完了,抹着眼睛说,“你父王是个明白人。”
“我父王是个老糊涂。”敖菱说。
“明白人都是老糊涂。”老汉说。
日头升高的时候,李渔上了那块石头。他是爬上去的。
昨夜爬过三回,石缝里的手印还在,血已经干成黑色的了。他踩着那些手印往上爬,爬到一半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一块皮——他没停。
爬到顶上的时候,日头已经照到了石顶。石顶不大,只容得下一个人站着。
李渔站了上去。
风比底下大得多。他站在石顶上,往上看——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往下看——水面在很远的地方,江上有一只货船,小得像一片叶子。
他抬起头,又看天,在心里,默默算一笔账。
站在这里,离水面三丈有余。他一千年里每一次起跃,都是从水面起,跃到六丈三,然后断了。也就是说,若从这石头顶上起跃,他只需再跃三丈。
——三丈。他一千年没有跃上去的,是最后的六丈三。而站在这里,他只需要跃三丈。
李渔站在石顶上,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只要从这里,摆一下尾巴。
只要摆一下。
敖菱在底下喊他。“李渔!你在上头干什么!”
李渔没有答。他的脚趾,在石顶的边沿上,往前挪了半寸。
只要一摆尾——哦,他现在是人形。他不能摆尾。
——他可以现原形啊。
他只要现出原形,从这石顶上一蹿,三丈,他就过去了。
——过六丈三,过那道刀口,过那一千年的羞辱。
他闭上了眼睛。风从他身上过去。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
——他没有跃,却弯下腰,慢慢坐了下来。
李渔坐在那块石头的顶上,两只手撑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水面。
他坐了整整半日,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他还是坐着。
敖菱在下头喊了他七八回,他一回也没应。
到了日头快落的时候,他站了起来。然后,他往下爬。爬回洲心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敖菱站在浅滩上等他,脸都急白了。“你上去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
“你上去一个时辰……”
“坐了两个时辰,日头从顶上到快落山。”
“坐?”敖菱愣住了,“你上去就为了坐着?”
“嗯。”
“你有病吧!”敖菱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从那上头起跃,只要三丈!三丈!你跃了一千年,你连试都不试?”
“不试。”
“为什么不试?”
李渔看着她。“因为我过不去。”
“你没试你怎么知道过不去!”
“我知道。”李渔说,“这一千年,我试过九百九十八次。”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你站在石头上——”
“站在石头上,”李渔说,“我还是我。”
敖菱张着嘴,说不出话。
李渔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水边。
“我跃上去,”他说,“那是我的事。”
“那当然是你——”
“不是。”李渔打断她,“我跃上去,是我自己的事。可这洲,明日就沉了。”
敖菱愣住了。
“洲沉了,”李渔说,“锁眼就开。”
“那又怎么样?”
“开了,江就完了。”李渔说,“这江里有柳州,有三十七个人的船,有覃婆的油篓,有打鱼的、摆渡的、洗衣服的——”
他停了一下,“还有你。”
敖菱站在那儿,看着他。
“所以你选洲?”
“嗯,选洲。”
“你不跃了?”
李渔没有答,他一步步往水里走。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到腰。他一边走,一边把上衣脱了,扔在浅滩上。
“李渔!”敖菱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你去哪儿?”
“下去看看。”他说。
水底下是黑的。
李渔沉下去,沉到洲底。他的眼睛在水里睁着,看得见。
他游到望鱼石的根部。石头的根插在洲底的泥里,四面笔直。昨天他摸过那一道横痕,今天他要摸的是底下。
他用手,把石头根部的泥一点点扒开。泥很松,一抓就散。扒了一尺,两尺,他的手指碰到了硬东西——不是泥,也不是石头,是木头。
李渔的心跳了一下,把手顺着那东西摸过去——是一根横木。
那木头泡得发黑,一摸就掉渣,可它还是硬的。他顺着横木往两头摸,摸出这是一根梁,横着,架在石头的底下。
他再往下摸。底下还有一根。再往下,还有。
李渔在洲底摸了整整半个时辰,摸出了七八根横木,七八根立柱,一层一层,纵横交错,像一个巨大的、沉在水底的架子——那是一个桩基。有人在这块石头底下,打过桩。
李渔的手,在那个木架子上抖起来。他顺着木架往中间摸,摸到石头的正下方——那里有一个方孔。
方方正正,一尺见方,边上凿得极整齐。孔里是空的,空的底部,还有一层薄薄的、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细沙。
李渔把手伸进那个孔里。孔很深。他的整条胳膊都伸进去了,还够不到底。
他把手抽出来,浮上水面,换了一口气,又沉下去。这一次,他把头也探进了孔里——孔是通的。
它一直通上去,通到石头里头去。
李渔从水里钻出来,趴在水面上大口喘气。
敖菱蹲在浅滩上。“摸到什么了?”
李渔没有答。他往岸上走,一边走,一边把身上的水往下抹。
“李渔?”敖菱追过来。
“敖菱。”
“嗯?”
“你见过榫卯么?”
敖菱愣了一下。“见过。”
“哪儿见的?”
“程阳桥。”她说,“那桥上,全是。”
“榫是什么?”
“凸出来的那一头。”
“卯呢?”
“凹进去的那一头。”敖菱说,“榫插进卯里,咬住了,谁也跑不了——吴三耶说的。”
“对。”李渔说。他站在浅滩上,回头看着水里那块黑黢黢的石头。
“这石头底下,”他说,“有一个卯。”
天彻底黑了。
李渔坐在浅滩上,把吴三耶留下的那把刨木刀拿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刀刃磨过一回,很亮。
“你想做什么?”敖菱问。
“做一个榫。”
“拿什么做?”
李渔没有答。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上那条旧布带,昨夜泡过水,洗过一回,此刻干干净净地勒在头上。
布带底下,那一片淡金鳞,还在。一千年来,它褪不下去,取不下来。
李渔的手指,按在布带上,按了很久。然后,他开始解带子。
敖菱看着他解,没有问。
带子一圈一圈地松开,落在他手里。淡金鳞露出来了。
月光下,那片鳞是暗的。它不发光,可它有一种让人心里发紧的亮——像一块沉在水底一千年的金子。
“李渔。”敖菱的声音低了下去。
“嗯。”
“你要干什么?”
李渔没有答。他把那条旧布带,一圈一圈,认认真真地卷好。卷成一个小卷。然后他把它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道疤,塞在最里层。
塞完了,他按了按——像昨夜按那张拓片一样。
“李渔!”
李渔站了起来,往水里走。水漫过腰的时候,他停住了。“敖菱。”
“嗯。”
“待会儿不管我怎么样,”他说,“你别过来。”
“什么?”
“你别过来。”李渔说,“也别让他过来。”他抬起下巴,往亭子那边点了点头——老汉站在亭子底下。
他站在那儿已经很久了。他手里拄着桨,两只手扶着桨柄,扶得很紧。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一点表情也没有。
李渔转回头。他抬起右手,把手指按在额头上——指甲,抠进了那片淡金鳞的边沿。
后来李渔回想那一夜,只记得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