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洲沉之后(爬到两丈又掉下来) 洲沉亭塌, ...
-
石桌也成了两半,一半在土里,一半在石阶底下。
渡口那根系船桩,被他拔了出来,横在泥里。
李渔站在空地中央,喘着气,两只手垂在身侧,血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泥里,砸出一个一个的小黑点。
敖菱松开手,绕到他前面。
她的眼睛红了。“你——”她的声音抖,“你吓着我了。”
李渔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往江边走。
他走到浅滩上,跪了下去。水漫过他的膝盖。
他弯下腰,两只手捧起水,往嘴里送。
喝了一口,两口……第二口还没咽下去,他的胃里猛地一翻——哇,他吐了。
吐出来的是水,是早上那点粥,是酸水。
他趴在水里,吐了很久,吐到肚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他还在干呕。
干呕到后来,他的额头抵在沙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敖菱站在浅滩上,不敢过去。
李渔吐完了。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趴在水里,脸埋在浅浅的水下,头发散着,被水推得一晃一晃——过了很久,他抬起了头,水从他的脸上往下淌,然后,他笑了。
先是低低的,闷在喉咙里的,一两声——呵,呵呵——后来越笑越大。
他笑得肩膀抖起来,笑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坐进水里,水花溅起来老高。
他笑得咳嗽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完接着笑。
笑到最后,他的脸都僵了。
笑到最后,他躺在浅滩上,两只手摊开,眼睛看着天——他还在笑。
敖菱慢慢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你笑什么?”
李渔笑着,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天上。
“不是我不行。”他说,他的声音笑得劈了,“不是我不行。”
他笑了很久。笑到日头偏西,笑到江上的风凉了,笑到他的嗓子哑了,他才慢慢停了。
他躺在浅滩上,一动不动。
敖菱在他旁边坐着,抱着膝盖,也不说话。
水面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天快黑的时候,李渔坐了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沓纸。
元宝山石窟里拓断碑剩下的,只剩三张,皱巴巴的,边上还带着炭灰。
他又从耳朵上,取下了另一样东西——是一截炭笔。
柳州城告示前那一夜,他在自己的名字上画了一道,然后把炭笔插回了耳朵上。
那之后,炭笔一直都在他耳朵上。
李渔拿着纸和炭笔,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敖菱问。
他没有答。
他往洲心那块石头走。
他爬了第三遍。
这一遍爬得最慢。他的两只手都在流血,抠在石缝里,滑,疼,使不上力。
他爬一尺,歇一歇,爬一尺,歇一歇。
爬到一丈的时候,他掉下来一次。
爬到两丈,他又掉下来一次。
第三次爬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出来了,照在石头的北面上。
李渔挂在石头上,用膝盖顶住石缝,腾出一只手,把纸按在那道白痕上。
纸是软的,风一吹就跑。
他用下巴压住纸的一头,用左手按住另一头,右手拿炭笔,在纸上一下一下地抹——太轻了。
纸上什么也没有。
他又抹了一遍——还是太轻。
第三遍,他加重了手劲——嘶啦。纸破了。
李渔看着那张破纸,看了三息。
他把破纸揉了,塞进怀里,又抽出一张。
第二张,他抹到一半,手抖了一下,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黑杠。
他把第二张也揉了——只剩一张了。
李渔贴在那块石头上,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风从江面上过来,把他汗湿的头发吹起来。
他睁开眼。
第三张。
他把纸按上去,按平。
炭笔从这一头,慢慢抹到那一头。
一寸,一寸,一寸。
他的手抖一下,就停一下,停完了接着抹,抹到末端那道微微上翘的线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把炭笔悬在那儿,悬了很久——然后他把那一翘,也拓了下来。
拓完了。李渔把纸从石头上揭下来。
月光底下,那张纸上,一道白痕,一头上,一头下,末端翘起一线。
——清清楚楚。
他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小块。然后他解开衣襟,把那一小块纸,塞进了最里层——贴着他胸口那道疤。
他按了按。按平了。他把衣服拢好,系上带子。
“李渔。”
他转过头,敖菱站在石头底下,仰着脸看着他。月亮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你身上那道疤,”她说,“是那一刀留的?”
“嗯。”
“那石头上这一道呢?”
“也是。”
“那就是说——”
“就是说,”李渔从石头上往下爬,爬一步,说一句,“一千年前,那一刀不是天门降下来的。”
“那是——”
“是有人从云上,掷下来的。”
敖菱的呼吸停住了。“谁?”
李渔的一只脚踩空了。他往下滑了半丈,用手抠住石缝,稳住了。他挂在石头上,头也不回。
“我还没查出来。”他说。
“你现在知道了。”李渔的手,在石缝里僵住了。
那个声音,是在他脑子里响的——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他胸口那道疤底下,一点一点渗上来的,傲慢,锋利,厌恶虚伪。
——玄夜。
“一千年了。”那个声音说,“你终于肯低头看看自己。”
李渔没有答。他继续往下爬。
“我上一次跟你说话,是在江上。”玄夜说,“那日你现了形,救了三十七个人,被人喊妖。你当时以为是自己心头血在响。”
“我记得。”
“你记得就好。”玄夜说,“这一回,我说得清楚些。”
“你说。”
“你现在知道了。”玄夜说,“知道那不是天劫,知道你不是不行,知道你是被人从云上剪下来的。”
李渔的一只脚踩到了实地。他站住了。
“你现在知道了。”玄夜重复了一遍。
“那我,”李渔说,“打算怎么办?”
——石头那边静了一下,那是玄夜第一次,被他问住。
“对。”玄夜说,“你打算怎么办?”
李渔没有答。
“你不说。”玄夜说,“那就是还没想好。”
“嗯,没想好。”
“一千年,”玄夜的声音慢下来,慢得像刀子在磨,“你连他站在你身后一千年,都忘了。”
李渔的背,绷直了。
“你哥哥把你推回来,”玄夜说,“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
“闭嘴。”
“他被切成了一团雾,散在风里。你呢?你活了一千年,你活成了什么?一条被人开盘口的鱼。茶楼里赌你过不过,渔童编顺口溜唱你——”
“我让你闭嘴。”
“你连他的名字,都是刚刚才想起来的。”
李渔一拳砸在石头上,手背上那点刚结住的痂又裂了。血从石头上往下淌,淌成一道细细的红线。
“我记得。”他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记得。”
玄夜的声音没有再响。
那股从胸口渗上来的冷,慢慢退回去了。退回他骨头缝里去了。
李渔站在石头底下,把手垂下来。
血,一滴滴落在泥里。
敖菱走过来,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从怀里摸出那片水绡,抓过他的手,裹上裹了两层。
“你手上有泥。”她说,“裹了也白裹。”
“裹吧。”
“你今天很不对劲。”
“嗯。”
“你不说我就不问。”
“嗯。”
敖菱把水绡系紧了。系完,她抬头看着他。
“我们今晚睡哪?”
李渔转过头,往洲上看。
芦苇倒了一大片。亭子,塌了一角。石桌,成了两半。系船桩,横在泥里。
整个洲,被他砸得不成样子。
“不知道。”他说。
远处,那间小屋的门口,站着一个影子。
老汉站在那儿,手里拄着那根桨。桨头插在泥里,他两只手扶着桨柄,扶得很紧。
月光从他背后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水边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李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面朝江面。
一千年来,每一次跃门落下来,他都要抬头。
沉回江底之前要抬头,浮上水面换气的时候要抬头,在石缝里趴着的时候,透过水往上看。
——他这一辈子,头一直是仰着的。
天门在天上,所以头要仰着。
李渔站在浅滩上,慢慢抬起了头。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头,一点一点放了下去——放平了。
他不看天了。他看着江面。月亮落在江面上,被水揉碎了,揉成一片一片的银。那片银里,也有一个天。
——那个天在水底下。
——那个天是碎的。
李渔看着那片碎银,一动不动。水从他的脚背上淌过去。淌了一千年——他第一次没有仰起头。
天亮的时候,洲上的雾还没散。
李渔在浅滩上坐了一夜。
他坐的地方,水漫到腰。坐了一夜,水凉透了,他也没有觉得凉。
敖菱在他后头三步远的芦苇丛里坐着,抱着膝盖,也坐了一夜。她没睡,也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过一回,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了。
老汉是从亭子那边过来的。
他拄着那根桨,一步一步,从洲心的空地上走下来。洲上的芦苇被李渔昨夜撸倒了一大片,他踩着那些倒伏的芦苇走,走得慢。
他走到浅滩边上,站住了。
李渔没有回头。
老汉也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小半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爬上来,把雾照成一片白。雾里的水声听得更清楚了——不是江上那种哗哗的水声,是另一种,闷的,低的,从洲底下传上来的。
“洲底下有响。”李渔忽然说,他的嗓子哑得不像话。
老汉在他背后,慢慢地说:“有响。”
“响了多久了?”
“六十年。”
“六十年一直响?”
“一直响。”老汉说,“从前轻。这几年重。”
李渔把手从水里抽出来。他的手泡得发白,手背上昨夜被芦叶割破的口子,被水泡得又白又软,翻着皮。“老丈。”
“嗯。”
“这洲沉下去,会怎么样?”
老汉没有立刻答。桨头在泥里杵了一下,又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