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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崖上纤夫(他一定得上去) 崖上纤夫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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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上还有人,是纤夫。十几个赤膊的汉子,背上勒着绳子,绳子另一头拴在一只上行的木船上。他们趴在崖壁上,一步一步往上挪,脚趾抠进石头缝里。
号子声从崖上传下来,“——哎哟——嗨——”一声一声,慢,重,像是从胸口里拽出来的。
小的那条在峡底往上看了一眼,“他们是人。”
“嗯。”
“他们为什么要往上走?”
“他们不上不行。”大的那条说,“他们要活。”
“那我们呢?”
“我们也得上。”大的那条说,“上了,就不必再当鱼了。”
木排在峡口翻了一只。那是三根大杉木扎的排,上头蹲着两个人。排在峡口的回水湾里打了个转,一头撞上暗礁。
木头散了。两个人掉进水里,一个抱着一根木头,被水冲下去,冲得不见了。
另一个不会水,在水里扑腾,扑腾了两下,沉了。
小的那条要过去。
“别去。”大的那条拦住他。
“他沉了!”
“沉了就是沉了。”大的那条的声音很硬,“你过去,他抓着你,你两个都沉。”
“可是——”
“没有可是。”大的那条说,“你记住,在这样的水里,救人的都得会水。你不会。”
“我会!”
“你不会。”大的那条说,“你只会往上蹿。往上蹿和救人,不是一回事。”
小的那条没有再说话。他们从那片水下游过去了。
游了很远,小的那条回头看。峡口的水面上,浮着一根木头。
过了大藤峡,是弩滩,是蓑衣滩。滩连着滩,一滩接一滩。
滩上的水是白的。白得像煮开的米汤,翻着,滚着,冒着泡。
他们过滩的时候,要挑水底的石头缝走。石头缝里的水软,能钻。
大的那条走在前面,用身子把水劈开一道缝,小的那条跟在后头。
有一次,小的那条被一股水下砸的暗流卷住了。他整个身子往下坠,坠到水底,撞在一块大石头上。他翻了白肚皮。
大的那条下来了。他一头扎下去,用头顶住小的那条肚子,把他往上顶,顶了三丈,顶出水面。
“吐。”他说。
小的那条趴在水面上,吐。
吐了半天,吐出来一摊水草。
“你干什么?”他喘着气说,“你自己也在滩上——”
“我在滩上比你稳。”
“你也会死。”
“死不了。”大的那条绕着他游了一圈,把他翻正过来,“你死了,我这一趟就白走了。”
夜里,他们贴在水底的石头上歇。
水面上的天是黑的,只有星星。
小的那条看着水面上那些星星,忽然说:“阿兄。”
“嗯。”
“我们上去以后,是什么?”
“不知道。”
“你猜。”
大的那条沉默了一会儿。“我猜,”他说,“上去了,就不用再躲了。”
“躲什么?”
“躲网,躲钩,躲人。”大的那条说,“躲那些往水里看的东西。”
“上去就不用躲了?”
“上去就不用躲了。”
小的那条看着星星。“那我们上去了,还是不是鱼?”
大的那条没有答。过了很久,他说:“不知道。”
“你说啊。”
“阿弟。”大的那条说,“我若是知道,我早告诉你了。”
他们一路上见过很多人间。
见过渔火。夜里江上一盏一盏,红的,像一串豆子。
见过桥。石头拱的桥,桥上有卖东西的,桥下的水被桥洞挤得叫出声来。
见过赶圩的船。船上装着鸡鸭、谷子、甘蔗、竹筐,船头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在哭。
见过崖上的棺材。见过庙。见过庙前头跳舞的人,戴着面具,跳得尘土飞扬。
有一次,他们从一个小镇底下过。镇上的房子黑压压地压在水边上,屋檐底下挂着一串红灯笼。
有人在岸边洗碗。有人在岸边吵架。有个小孩子蹲在石阶上,往水里扔石头。
——咚,一块石头砸在他们旁边。
小的那条吓了一跳,往大的那条身后躲。
“别怕。”大的那条说,“他砸不着。”
“他要是砸着了呢?”
“砸着了,我就把你顶开。”
“那你呢?”
“我皮厚。”
那一年的秋天,小的那条上岸了。
不是他想去,是水够不着了。
那一年的水大,漫过洲,漫过堤,一直漫到柳州的城墙根。他们在水里游着游着,忽然就到了一片没有水的地方——那是柳州的青石板路。
小的那条趴在石板上,鳃一张一合。
他看着来往的人。
——他变成了人。
他光着身子站起来,走路走得歪歪扭扭。他看着街边的小贩,看着挑担子的,看着骑马的,看着一个穿青衫的书生从桥上走过来。
书生背着一捆书,手里摇着折扇。
扇面上画着一尾鱼。
鱼画得很丑,肚皮朝天,眼睛瞪得铜铃大,尾巴却甩得潇洒。
书生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书生一眼。
书生笑了,合上扇子,指着他说:
“你这尾鱼,倒是有几分渔意。不如就叫你李渔罢。”
李,百家姓里头,李是大姓。
渔,打鱼的人,捕鱼的人,靠水吃饭的人。
——李渔。
他回到江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的那条在江边等他。
“他们叫你什么?”
“李渔。”
“李渔。”大的那条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好。”
“你呢?”
“我——”大的那条摆了摆尾巴,“我跟着你姓。你叫渔,那我就叫涉。都是水里的活计。你打鱼,我趟水。”
“是涉水。”
“对,涉水,叫李涉。”
“我走在前头,你跟在后头。”李涉说,“还是老规矩,我先上,把路踩开。”
那一年的三月初三,水涨一尺。
他们跃了。
天门的影子,在云上。
那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一种东西——它很高。
高得看不见顶。它从云里透出来,透出一片白,白得发亮,白得发烫。那片白落在江面上,江面上就有一片白。
风是热的。
三月的风不该是热的,可那一处的风是热的,风里有一股香。
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干干净净的香,闻着让人想往上蹿。
两尾锦鲤在水面上,并排仰起头。
“阿弟。”
“嗯。”
“跟紧我。”
“我知道。”
“别往两边看。”
“我知道。”
“我要是上不去……”
“你闭嘴。”
李涉笑了一下——那是李渔随后的一千年里,最后一次看见他笑。
他们动了。
从水面下三丈起,尾巴一甩,水让开。
两道金光从江心蹿起来,一前一后,一深一浅,带着漫天的水珠,带着一条长长的水柱,直冲上天。
三丈。
四丈。
五丈。
六丈。
——天门在望。
六丈一。
六丈二。
六丈三!
——那一刀,是从云上来的。
不是天劫。
天劫从门里出,从上往下压,是整片的,是铺天盖地的。这一刀不是,这一刀是“一线”。
极细的一线,白得几乎看不见,从云里斜着掷下来,快得像有人在天上抖了一下鞭子,横着切过去。
李渔看见李涉的身子,在他身侧猛地一拧。
李涉没有往上蹿。
他把血盆大口张开,好像咬住了什么。
——不,他没有咬,他把整个身子横过来,撞在李渔的侧腹上:“滚回水里去!”
李渔被撞得往斜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身,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看见李涉的鳞,在那一线白光底下,一片一片地炸开。一片,两片……一百片……炸开的鳞在空中散成一片金雾。
然后,金雾里渗出红——那是血。
李涉的血在空中散开来,散成一大团红色的雾。
那团雾很慢地飘着。
风一吹。
散了。
李渔落回江里,他是砸下去的,砸得整个江面都震了一下。
他沉下去,沉到水底,撞在石缝上——卡住了。
水从他身上过,他的胸口,从左胸到右胸,被横着切开了一道。平滑的,比任何刀刃都利的,一道。
血从那道口子里往外渗,把潭水染出一缕金。
他在石缝里躺了三天。
第四天,他醒了。他睁开眼睛,水底的泥沙从他脸上流过去。
他趴在那儿,想了很久。
——他要上去。
——他得上去。
——他一定得上去。
他撑着石缝,把身子挤出来,往上游,游出水面。
他抬起头,看着天门的方向——天门还在云上。
他摆了摆尾巴,他可是李渔,有名字,李渔。
他重新开始数。
第一年,他跃了一次。
第十年,他跃了三次。
第一百年,他记不清了。
那一刀,切下来的不只是他的胸口,它还切掉了另一半。
——那条大的、青黑色的、总把他挡在身后的鱼,那条说“我先上,你跟着”的鱼,那条说“你叫渔,那我就叫涉”的鱼。
那一刀之后,李渔不记得他了。他记得那股向上的心气,记得那个"一定要上去"的念头,记得天门的方向,他只是不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后来,他又跃了九百九十八次。每一次,都在六丈三断。每一次,他都以为是自己的错。
李渔把手从石头上抽了回来——他是硬扯的,扯下来的时候,手心带下一层皮,血糊在那道白痕上,糊了一小片。然后那片血,慢慢渗进石头里去了。
——渗进去了。
石头把他的血吃了。
李渔挂在石壁上,看着自己的手心。皮,翻着,血往外冒,可他觉不出疼。
他的脚底下一滑,他从四丈高的地方摔下来。
落下来的时候,他本能地摆了一下尾巴……可他现在是人的身子,他没有尾巴。
他摔在草丛里,摔得很实,可他没感觉到疼——或者说,忘了,疼。
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一点云也没有。
“李渔!”敖菱跑了过来,扑到他身边,伸手去扶。
“你——”李渔一把推开她。推得很重。
敖菱摔进泥里,半边身子都是黄的。她愣住了。
李渔爬起来,往洲心那片空地走,走着走着,他跑了起来。
他跑到了亭子底下。
亭子底下有一张石桌,缺了一只角,桌面上积着一层灰,灰里插着三炷香——香早烂了,只剩下三根香脚。
李渔弯下腰,两只手扣住桌沿。他一声不吭——掀。
石桌翻了个身,砸在地上,缺角的那一边砸进土里,砸进半尺深。
李渔弯下腰,把石桌扶起来,又砸下去——砸。
第二次,石桌的桌面磕在一块石头上。
第三次,桌面裂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李渔把那张石桌砸成了两半。
他扔下一半,抱起另一半,举过头顶,往渡口的石阶上砸——轰!
石阶的一角塌了,碎石滚进水里。
“李渔!”敖菱追过来,“你疯了!”
李渔没有理她,转身冲进芦苇荡。芦苇一人多高,密得看不见路。
他一头扎进去,两只手左右开弓,一把一把地把芦苇撸断——唰,唰唰。
芦叶割破了他的手背,割破了他的手腕,割破了他的脸。
血渗出来,混着汗,混着芦花。
他不管,他往前冲,冲倒了一片,又冲倒一片。倒下的芦苇在地上铺成一条路,那条路歪歪扭扭,一直通到洲心的空地上。
他跑到空地中央,站住了。他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扔。
泥块飞进江里。他又抓一把——扔,再扔。
他的十个手指头全在流血,指甲翻了两片,他抓下去的时候,泥里就留下十个血印。
他还在抓,还在扔。
“够了!”敖菱从背后抱住他,她抱得很死,两只胳膊勒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够了!李渔!够了!”
李渔的身子僵住了。他停在半空里的那只手,还攥着一把泥。泥从他的指缝里往下漏——漏完了。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
日头已经到了头顶。洲上的芦苇倒了一大片,亭子,塌了一角,瓦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