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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江心旧渡(老摆渡认得我么) 李渔借船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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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婆。”他说,“借一日,日头落前还。”
“还不了也行。”覃婆把手里的一包东西塞给他,“拿着。洲上没吃的。”是一包糯米饭,用荷叶包着,还温。
李渔接了,“谢覃婆。”
“谢什么谢。”覃婆把脸一扭,“我那死鬼男人在舱底搁着桨呢。你们两个,一个闷一个闹,倒像——”她忽然停住了。
“像什么?”敖菱问。
覃婆看了他们一眼,摆摆手。
“没什么。去吧去吧。”
舢板从货船边上荡开去。
李渔撑篙,敖菱坐在船头,两只手抓着船舷,一脸的嫌弃。
“这东西,”她说,“在水上跟一片叶子似的。”
“叶子不会漏。”
“叶子也不会这么小。”
“你嫌小,你自己游。”
“我游得比它快。”
“那你游。”
敖菱站起来,作势要跳。
“别——”李渔一把按住她,“坐下。你要是现了原形,我这船得翻。”
敖菱哼了一声,坐下了,“胆小。”
“我不是胆小。”
“那你是什么?”
李渔看着前头的水。“我是不想让人看见。”他说。
江面在这一段很宽。
宽得看不见对岸的屋,只见得见一条灰绿的线,那是南岸的石矶和北岸的堤。
水从西边来,到这一段忽然慢下来,慢得像是要停下来想一想。
江心浮起一片东西。先是一线芦苇,再是一片浅滩,再是一个洲。
李渔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块石头。
洲心立着一块青黑色的岩,直上直下,像一根插进江里的柱子。岩顶上有几株小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
“那是什么?”敖菱问。
“望鱼石。”李渔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李渔说,“我猜的。”
“你昨日也猜。”
“我猜得准。”
敖菱白了他一眼,转回头去看那块石头。看了半晌,她忽然说:“那石头不对。”
“哪里不对?”
“太直了。”敖菱说,“江里的石头,被水冲了几千年,都是圆的,或者斜的。那一块,四面都直,像被谁一刀——”
她停住了。
李渔握着篙的手,紧了紧,“像被什么?”
“没什么。”敖菱说,“我看花了。”
洲越来越近。
近了才看清,这洲是长条的,南北长,东西窄,像一条侧躺着的鱼。
洲的四周全是芦苇,一人多高,密得插不进脚。芦苇外头是浅滩,浅滩上的水只有膝盖深,水底下是软泥。
洲的南头,有一处缺口。缺口里头,是青石砌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一直砌到岸上的平地——那是一个渡口。
渡口的石阶很旧了,边角磨圆了,缝里长着草。石阶顶上立着两根木桩,桩上原本该有横木,横木早烂了,只剩两个空槽。
再往上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座亭子。亭子四面透风,瓦掉了大半,四根柱子歪歪斜斜地撑着,柱脚朽成了黑色。亭子顶上的匾额没了,只剩两根空钉子。
亭子旁边有一间小屋,泥墙,草顶,屋檐下挂着几张破网、一串玉米、半挂辣椒。
——没有人,整个洲上,没有一点人声。只有芦苇被风吹得哗哗响。
敖菱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空地。
“不是说有人住吗?”
“住了六十年。”李渔把篙插进泥里,把船稳住,“今日没人,那就是还没回来。”
“或者走了。”
“他不会走。”
“你怎么知道?”
李渔看着那条空荡荡的石阶。“一个人要走,不会把网挂得整整齐齐。”他说。
他们把舢板系在渡口最上面一级石阶的桩子上。
李渔跳上岸,脚踩在石阶上。石阶是湿的,湿的地方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他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石阶。摸了一下,停住。
“怎么了?”敖菱跳上来。
李渔没答。他把手指按在石阶靠水的那一面上。
那里有一道刻痕——很浅,很直,横着,像是有人拿凿子划的。
刻痕上头,还有一道。
再上头,还有一道。
他站起身,一级一级往上数。
一级,两道。二级,三道。三级,一道。
——每一级石阶的侧面,都刻着横道。
有的地方刻得密,五六道挤在一起;有的地方刻得稀,隔了半尺才有一道。
“这是什么?”敖菱蹲下来看。
“水位。”李渔说。
“什么水位?”
“涨水的痕迹。”李渔说,“江边的人,年年在石头上记水。今年水涨到哪一格,就刻一道。来年一看,就知道这水是涨了还是落了。”
“那这些刻痕——”
李渔抬手,从头一道刻到最后一道。“密的地方,是那几年水涨得勤。”他说,“稀的地方,是水稳。”
他把手停在最上头那道刻痕上。那是石阶顶上最后一级,刻在离平地还有三寸高的地方。
“最上面这一道,”他说,“离水面多少?”
敖菱低头看了看。从石阶顶到水面,不过五六尺。“五六尺。”
“这是今年的。”李渔说。
“那最下面那道呢?”
李渔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第三级,刻痕就在他脚边,离水面不到半尺。
他继续往下。石阶没入水里的部分,看不见了。
李渔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沿着石阶的侧面往下摸。
摸了一尺。
摸了两尺。
摸到第三尺,他的手指又碰到了一道刻痕。
——水下三尺,还有刻痕。
他继续往下摸。
水已经到了他的肩膀。
他吸了一口气,把头沉下去,接着摸。一丈,一丈三尺,一丈五——他的手指碰到了最后一道刻痕。
那道刻痕,在水下一丈七尺的地方。
李渔从水里钻出来,甩了甩头上的水。
敖菱蹲在石阶上看着他。“怎么样?”
李渔站在水里,半天没说话。
“李渔?”
“这洲,”他说,“在下沉。”
“什么?”
“这洲在下沉。”李渔爬上石阶,“渡口是六十年前砌的。砌的时候,最下面一级石阶,该在最低水位以下——那是常理,不然水一落,船就靠不上。”
“对。”
“可现在最下面那道刻痕,在水下一丈七。”李渔说,“那不是水涨了。要是水涨了,这两边的岸早就淹了——是洲沉了。”
敖菱的脸色变了。
“沉了多少?”
“不知道。”李渔说,“至少一丈。也许不止。”
“一丈……”
“而且还在沉。”李渔说,“最上面那道刻痕,是今年的。今年的刻痕,刻在石阶顶上——可石阶顶上本来没有地方可刻了。他把刻痕刻到了平地的边沿上。”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每年都得往更高处刻。”李渔说,“刻了六十年,刻到最后,洲上没地方了。”
敖菱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渡口。风吹过芦苇,哗啦一声。
“那他为什么还不走?”
李渔没有答。
“后生。”
李渔猛地转过身。
亭子底下站着一个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站着的。
他七十岁上下,也可能更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背驼得很厉害,脖子往前伸着。手上全是茧,指节粗大,一根一根,像老树根。
他穿着一件说不清颜色的褂子,裤脚扎着,赤脚。手里拄着一根东西。
——那是一根桨。
桨身被磨得发亮,亮得能照见人影。桨叶上有一道裂缝,用麻绳缠了七八圈,缠得很紧。
老人站在亭子底下,看着李渔——看了很久。
“你这后生,”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很哑,“我好像在哪片水里见过。”
李渔的心猛地一跳。
“老丈——”
“别叫我老丈。”老人摆摆手,“我没名字。这江上的人,都叫我老摆渡。”
“老摆渡。”李渔往前走了两步,“您说在哪片水里见过我?”
老人眯起眼睛。他眯眼的样子,像是在很努力地想。
想了半晌,他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您再想想。”
“想不起来。”老人笑了,露出半口牙,“老啦。六十年前的事,都还在;上月的事,反倒忘得干净。”
“那您是什么时候——”
“后生。”老人打断他,把桨往地上一杵,转身往亭子里走,“你们两个,吃粥没有?”
李渔愣住了。“没有。”
“那就吃。”老人说,“我煮了一锅。”
粥是在小屋里煮的。
一个铁锅,架在三块石头上,底下烧着芦柴。锅里的粥翻着泡,米粒很少,汤很稀。
老人拿长柄勺搅了搅。“鱼生粥。”他说。
李渔的手,僵在了半空。
敖菱在旁边看着,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张嘴要说什么,李渔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踢得很重。
“哎哟!”敖菱捂着小腿,瞪他。
老人没注意。他拿两只粗瓷碗,盛了两碗粥,一碗推给李渔,一碗推给敖菱。
“喝。”他说,“米不多,鱼倒是新鲜。今早从下游捞的。”
李渔低头看着那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片薄薄的鱼肉,白生生的,切得极薄,还带着一丝丝的血色。底下是姜丝,是葱花。
热气往上冒。
李渔的喉咙动了一下。
——鱼,那是鱼,他一千年没有吃过鱼。他自己就是鱼。
那条在柳江里被茶楼开盘口的锦鲤,那条被渔童编成顺口溜的锦鲤,那条撞了九百九十九次南墙的锦鲤——它从来不吃同族。
敖菱在旁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话:你不吃鱼的。
李渔没有看她,端起了碗。
“多谢老丈。”
“喝吧。”老人在对面坐下,捧着自己那碗,吸溜了一口。
李渔把碗凑到嘴边。
他闭上眼睛。——喝了。一口,两口,三口。
那口粥滑进喉咙的时候,他的胃里翻了一下。
他没有停,把那一碗喝完了,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点姜丝都嚼了。
喝完,他把碗放下。
老人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从头看到尾。“好喝么?”
“……”好喝。”
“那就再添一碗。”
“不了。”李渔说,“饱了。”
老人笑了一下,没有再劝。他低下头,继续吸溜自己那碗粥。
吸溜了半晌,他忽然说:“你这后生,喝粥的样子,像条鱼。”
李渔的手指扣进了桌沿里,“老丈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