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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洲上独居(喝了我的粥就是客) 洲上只住一 ...

  •   “我说的是实话。”老人抬起头,“鱼喝水,就是你这个样子——头一低,喉结一动,咕咚一声,整口都下去了。人不是这么喝的。人要用舌头尝。”
      “我……饿狠了。”
      “饿狠了。”老人点点头,把碗里的粥喝完,碗底朝天,“饿狠了什么都好吃。”
      他把碗放下,“我年轻的时候,也饿狠过。”他抬起手,把碗往旁边一推。
      “话说回来,”他说,“你这后生,忌不忌口?”
      李渔的背一下子绷直了,“……”不忌。”
      “不忌好。”老人说,“我见过忌口的人。有个打渔的后生,在我这洲上吃过一回饭,我给他盛鱼,他不吃。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忌鱼。”
      “后来呢?”
      “后来他再没来过。”
      老人站起来,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忌口的人,”他说,“活得累。”

      敖菱把碗一放。“老人家,”她说,“你这话说得不对。”
      老人回过头,“哪里不对?”
      “忌口怎么就累了?”敖菱说,“有的人天生不吃一样东西,那就是不吃。跟累不累有什么关系?”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这女娃,”他说,“眼珠子太活。”
      敖菱愣了一下,“什么?”
      “眼珠子太活。”老人重复了一遍,“活得太厉害了。一说话,眼珠子先转三圈。这模样,不像过日子的。”
      敖菱笑了,“我本来就不打算过日子。”
      老人愣住了。他看着敖菱,看了足足有三息。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咳嗽起来,咳得弯了腰,捶着胸口咳了半天。“好。”他咳完了,抹了抹眼角,“好。”
      “什么好?”
      “你这女娃,”老人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你跟这后生一样。”
      敖菱眨了眨眼,“我跟他一样?”
      “一样。”老人说,“他也不打算过日子。”
      “你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答,只是弯下腰,去拾地上的芦柴。拾了一捆,抱在怀里,往灶边走。
      走到李渔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的鼻子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
      李渔的呼吸停住了。
      老人转过头,看了敖菱一眼。
      “你这女娃,”他说,“身上有水腥气。”
      敖菱的笑,僵在了脸上。
      “江边的人,”老人慢慢地说,“都有这味。我这洲上,一住六十年,我自己的味都闻不见了——可你们的味,太重。”
      “重?”
      “重得像是从水里刚捞上来的。”老人把柴放下,蹲下去,往灶膛里塞柴,“你们两个,是不是在水里待得太久了?”
      火光从灶膛里冒出来,把老人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李渔的手,慢慢摸到腰间的刀柄上。
      ——不是要动手,是怕自己抖。
      敖菱却忽然笑了。“老人家,”她说,“你这鼻子,比狗还灵。”
      “我年轻时打过鱼。”老人说,“打鱼的鼻子,都灵。”
      “那您闻闻,我这是什么味?”
      老人抬起头。他没有闻,只是看着敖菱的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对看着。看了三息——然后老人笑了,“龙宫的味。”他说。
      李渔的血一下子凉了。
      敖菱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什么?”
      “我年轻时听老人说过。”老人把最后一根柴塞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柳江底下的龙宫,水里有股甜腥。那腥不是鱼的腥,是珊瑚的腥。你这女娃身上,就是这个味。”
      他站起身,走到门外,背对着他们。
      “我不是龙。”敖菱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不是,与我无关。”老人说,“这洲上就我一个人。你是龙也好,是鱼也好,是鬼也好——你喝了粥,就是客。”
      他把门外挂着的一张破网取下来,抖开,“客不走,我不赶。”
      敖菱站在那儿,看着老人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走到李渔身边,压低了声音,“他看出来了。”
      “嗯。”
      “你该怎么办?”
      李渔看着门外那个驼背的影子。“不知道。”他说。

      日头偏西的时候,老人说要摆渡。
      “摆渡?”敖菱说,“这洲上都没人,你摆给谁?”
      “摆给水看。”老人说。
      他把那条小舢板——比李渔借的那条还破——从芦苇丛里拖出来,推下水。
      李渔和敖菱跟着上了船。
      老人站在船尾,手里握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桨。
      他把桨插进水里——咚。咚。咚。
      李渔坐在船头,听着。听着听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桨,每一次都落在同一个地方。不是大约同一个地方,是同一个地方,一丝都不差。
      一下,一下,一下,桨叶入水的声音都是一样的:咚。一个音,不偏不倚,不长不短。
      老人撑了七八下,船离了岸。
      李渔回头看。水面上,桨叶点过的地方,一个水涡连着一个水涡,排成一条直线。
      那条直线笔直地,指向洲心那块望鱼石。
      “老丈。”李渔说。
      “嗯。”
      “您每一桨,都点在同一个地方。”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
      然后桨又落下去——咚。
      “底下有块石头。”老人说,“点着踏实。”
      “什么石头?”
      “不知道。”老人说,“水底下有块石头,几十年了,一直在那儿。点着它,船就直。”
      “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那您点了多少年了?”
      老人没有立刻答。
      桨又落了三下。“六十年。”他说。

      船绕着洲走了一圈。
      一圈下来,李渔什么也没说。
      他看清楚了三样东西。
      第一,洲的东边塌了一角。塌陷的地方露出一片新鲜的黄土,土上有一截一截的芦根,像是被人从底下掏空了,上头的土自己塌下去的。
      第二,洲的北边,浅滩往外伸出去很远。远得不像浅滩——那不是洲长出来的,是洲沉下去以后,原来在岸上的地方变成了滩。
      第三,他把手伸到船舷外,摸到了水。水是凉的。水底下,有响动——不是鱼。
      那是一种闷闷的、空空的响,像是有水在一个空腔里跑。
      李渔把手收回来,把手上的水抹在裤子上——他的手在抖。

      天黑了,老人没点灯。
      他把一张破网摊在亭子底下,就着最后一点天光补。针在网眼之间穿来穿去,穿得很慢,一针一针,像是在数数。
      “老丈。”李渔说。
      “嗯。”
      “这洲上,从前是不是有很多人?”
      “有过。”老人说,“我刚来那年,洲上有十七户人家。打渔的,种菜的在洲东,种了一片甘蔗。”
      “后来呢?”
      “后来水大了。”老人的针停了一下,“水一大,洲就塌。塌了一角,人就走。走了七户,走了十户,二十年前,连最后一户也走了。”
      “您怎么不走?”
      “我摆渡。”
      “摆渡?”
      “我在渡口摆渡。”老人说,“我答应过一个人,在这儿等。等到了,我就走。”
      “等到了吗?”
      老人的针,又停了一下。“没。”他说。
      “那您还等?”
      “等。”
      “等多久?”
      “六十年。”老人说,“等了六十年,我就明白了——我不是在等他。我是在等这件事。”
      “什么事?”
      老人把网翻过来,换了一面补。
      “等着看这洲什么时候沉。”他说。

      李渔是在二更天下水的。
      他说他要洗澡。
      敖菱说江水这么凉,你洗什么澡。
      李渔说在船上泡了几天,身上黏。
      敖菱说你昨天不是刚泡过。
      李渔没答,脱了外衫就往下走。
      他走到齐腰深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
      洲上,小屋的窗纸里透出一点昏黄。敖菱站在窗纸前头,影子一动不动。
      他吸了一口气,沉了下去。

      水底下的世界,跟他想的不一样。
      李渔睁开眼睛。
      他看得见。
      一千年的锦鲤,在水里睁眼,就像人在白天睁眼。
      他看见洲脚下的水,是浑的。不是江心那种黄,是一种带着土色的浑,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搅过泥。
      他往下沉。
      一丈。
      两丈。
      他的脚碰到了洲底。
      洲底是软的。
      他蹲下去,用手抓了一把。
      ——是泥。
      可那泥不对。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泥从指缝里漏。
      那泥是松的,松得像灰。它没有河泥那种黏,也没有河泥那种沉。它一抓就散,散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李渔的心沉了下去。
      他把手插进泥里,往下探。
      一尺。
      两尺。
      三尺。
      ——空了。
      他的手,探到了一个洞。
      他把整条胳膊都伸进去。
      洞是空的。
      不是石头缝那种空,是一个腔——一个被水掏空了的腔,四壁是湿的、软的、一碰就掉的泥。
      他把头凑过去,往里看——黑的。
      他把耳朵贴过去,听——嗡。
      那声音从腔里出来,闷闷的,长长的,像是有谁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墙,吹一个空的坛子。
      那不是水声,那是水在一个空腔里跑的声音。
      李渔从泥里把手抽出来,往旁边游了三丈,又把手插进洲底——还是空的。
      他又游了五丈——还是空的。
      他沿着洲脚游了半圈。半圈下来,他从洲底摸到了七处空洞。
      最大的一处,在洲东塌陷的那一片底下。
      他把头探进那处空洞。洞很深。他往里游了一丈,两丈,三丈……洞还在往前走。
      ——那不是洞,那是一条被水在洲底下凿出来的路。
      李渔退了出来,浮上水面,把头探出去,大口喘气。江面上的风是凉的。
      他喘了三口气,又沉了下去。
      这一次,他游到了洲心那块望鱼石底下。

      石头的根,插在洲底的泥里。
      李渔游到石头底下,抬头看。
      石头从他头顶上往上长,一直长到水面上,长到天上去。
      他绕着石头游了一圈。
      石头的四面都是直的。
      ——不对劲。
      江里的石头,被水冲了几千年,都是圆的。就算是直的,那也是从下往上直,越往上越细,像一根笋。
      ——这一块不一样。这一块是从下到上一样粗。四面都是平的,四条棱都是直的,棱上没有一点水冲过的圆润。
      李渔伸出手,摸了摸那条棱,是硬的,是利的。棱上还硌手。
      他用手顺着棱往上摸,摸了一丈,两丈,摸到手够不着的地方。
      他把身子贴过去,接着往上摸。摸到第三丈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一道缝。
      那道缝很细,只有一线,横在石面上,从这一边一直划到那一边。
      他把手掌贴上去——是平的。
      那不是水冲出来的缝——水冲出来的缝,是弯的,是毛的,缝里头有沙子,有螺壳,有水草——这一道缝,是平的,平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划过去。
      李渔的手,在那道缝上停了很久。

      他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在抖。不是冷的。
      敖菱蹲在浅滩上等着他,手里拿着他的外衫。“摸到什么了?”
      李渔没有答,走到岸上,把身上的水拧了拧,接过外衫穿上。
      “洲底下是空的。”他说。
      “空的?”
      “空的。”李渔说,“洲底下被人掏空了。不是一年两年,是掏了几十年。水在洲底下跑,跑出了一条路。”
      “那洲——”
      “洲撑不了多久了。”李渔说,“上头是土,下头是空。水再掏几年,洲就整块塌下去。”
      “塌下去会怎样?”
      李渔抬起头。月亮从云里出来了。月光落在洲心那块望鱼石上,把石头照成一种青白色。
      “塌下去,”他说,“这洲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呗——”
      “这洲是锁眼。”
      敖菱的声音停住了。“……”什么?”
      “跃锁。”李渔说,“八锁里头的第三锁,跃锁。石老倌说过——你们柳江,江心洲那一片水。”
      他看着那块石头,“洲没了,锁眼就开了。”

      夜里,敖菱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洲上独居(喝了我的粥就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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