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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莫五回城(下游那个洲叫什么) 总巡莫五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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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五是锁盟的总巡,四十多岁,半边脸上有块烫伤的疤。他是从元宝山回来的,鞋上还沾着山里的黄泥。
“盟主。”
“说。”
“查了。”莫五把一张纸呈上去,“元宝山腹,守窟人一个,姓石,没人知道全名,山中人叫他石公。半人半魔,左半身是石头。”
“活了多久?”
“不知道。”莫五说,“采药人说,他们爷爷的爷爷进山,就见过这个人。”
魏长庚低头看那张纸,“窟里有什么?”
“有八尊石像。”
“八尊?”
“八尊。”莫五说,“前七尊有脸。第八尊——”他停住了。
“第八尊怎么?”
“第八尊的脸,”莫五咽了口唾沫,“被凿平了。”
魏长庚的眼睛抬起来,“凿平了?”
“是。平平的,一块白板。凿痕很新,边上的石头茬子还是白的,碎石也没扫干净。”
“新到什么程度?”
“最多十年。”
魏长庚把那张纸捏在手里——十年。
三千年前八人封锁,三千年里,第八尊石像的脸,在最近十年里被人凿掉了。
凿它的人,不想让人知道第八个人长什么样。
“那人呢?”
“石公不肯说。”莫五说,“我问了三遍,他抽烟,一句话不说。我要动手,他看了我一眼——”
“他看你一眼怎么?”
“他看我一眼,”莫五的声音低下去,“我发现我动不了了。”
魏长庚沉默了片刻,“还有呢?”
“还有——”莫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这是从窟外头的灰堆里刨出来的。”
是一小块石头。巴掌大,青灰色,上头有一道极细的缝。
魏长庚把石头拿起来,对着灯看。
“这是什么?”
“不知道。”莫五说,“像是碑。灰堆里还有几块,都烧裂了。”
“碑上有没有字?”
“有一块有。”莫五说,“有一个字。”
“什么字?”
“盟。”
魏长庚的手略停了一刻,然后,又把那块石头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最后,他把它收进袖子里。
“程阳那边呢?”
“程阳——”莫五迟疑了一下,“永济桥重搭了。”
“搭起来了?”
“搭起来了。”莫五说,“十九根梁,一根不少。桥保住了。”
“吴三耶呢?”
“死了。”莫五说,“连人带榫栽进林溪河,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墨斗。”
魏长庚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
“吴家还有人吗?”
“有。”莫五说,“一个孙子,十五六岁,在寨里学掌墨。还有个孙女,嫁到八江去了。”
魏长庚看着桌上的灯,“别动他们。”
“盟主?”莫五愣住了,“吴家——”
“吴家三百年前做过一件事。”魏长庚说,“那件事我不提,你也不必提。他们家代代守桥,桥没塌过一次。”
“可那家人——”
“够了。”魏长庚说。
莫五低下头。“是。”
“明日派人去八处。”魏长庚说,“一处一处看。看什么,不必我教你。”
“是。”
“还有——”魏长庚把那块石头又摸了一遍,“元宝山那八尊石像,第八尊的脸,是谁凿的,你接着查。”
“查出来怎么办?”
魏长庚没有答。
莫五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
堂屋里只剩下灯。
魏长庚从袖子里又把那块石头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石头是凉的。他握了很久,握到石头慢慢暖了。
夜半,货船泊在洛埠。洛埠是个小镇,江边上十几户人家,一更天就黑透了。
船泊在离镇三里的一片芦苇荡外头,风小,水稳。
李渔等舱里的人都睡了,才从船顶棚上滑下来。
他站在船舷上,先听了听。
舱里,覃婆在打呼,阿牛在说梦话,说的是“搬完了搬完了”。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敖菱在棚上睡着,脸朝外,头发被江风吹得盖了半张脸。
——睡着了好。
李渔把外衫脱了,搭在船舷上,没有弄出一点声音。
水从船舷底下过,黑得看不见底。
他蹲下去,用手试了试水温——凉。
江水是凉的,比三月的柳江水都凉,凉得让人骨头缝里都松下来。
——他滑了下去。
水包住他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松了。
这五日,他熬到了第四日。
前几日在程阳,他趁夜泡过一次林溪河;再往前是在融江的一条支流里泡了半个时辰。今日是第四日,本还能撑一日,可他撑不住了。
——不是身子撑不住,是心里有东西在撑他。
水从他的额头上流过去,从那条旧布带底下渗进去,渗到那片淡金鳞上——舒服。
他往水下沉,沉到三尺,沉到一丈,沉到水底。
水底是黑的。他睁开眼,看得见。
他看见水底的沙,看见沙上爬着的螺,看见一条黄颡从石头缝里探出半截身子,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他吐了一串泡。泡往上跑,跑成一串,散在水面上——舒服。
他浮起来,浮到水面下一点,把脸仰上去。
月亮在天上,雾把月亮罩住了,只剩一团白。
他看着那团白。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凑到水面上。
——水是一面镜子。
他在水里看见了自己。
——不对。
李渔的身子僵住了。
水里的那张脸不是他的,那张脸,比他老。
四十来岁的样子,瘦,颧骨高,眼窝陷进去,下巴上有短短的胡茬。眉眼跟他有七分像——额角、眉骨、鼻梁那道线——像得让他浑身发冷。
那张脸也在看着他。它先他一瞬抬起了头。
李渔猛地伸手去摸——啪。
手指戳破水面。水纹一圈一圈散开。
那张脸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月光。
李渔的手停在水面上,停了很久。江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雾,只有水声,只有远远的狗叫。
他从水里探出头来,大口喘气——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他把头沉回水里,又看了一次。
这一次,水里只有他自己的脸。青布短褐的领子湿透了,贴在脖子上。额上的旧布带泡得发白。眼睛瞪得很大——是他自己。
李渔浮在水上,一动不动地漂了半个时辰,没有再低头去看。
后半夜,他爬回船上。衣服贴在身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刚把外衫披上,就听见江面上飘过来一样东西——是声音。
断断续续的,三五个音,飘在水面上,被雾一滤,听起来又薄又远。像竹笛,又不像。那声音更低,更哑,像是一截竹管里灌了风。
李渔站在船舷边,往下游看。
下游是黑的,雾把什么都罩住了,看不见岸,也看不见洲。
“听什么呢?”敖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棚上,抱着膝盖。
“你听。”李渔说。
敖菱听了听,“什么也没有。”
“再听。”
敖菱又听了一会儿,皱起眉头。“……”是有人吹?”她说,“不对。这不是人吹的。这是用嘴巴对着竹管子——”
“是笛子。”
“哪有笛声这么难听的。”
李渔没接话。
那声音又飘过来了。还是那三五个音。先高,后低,中间断一截,断的地方像是在换气。
三五个音,来回吹,来回吹,吹了六七个来回。
——然后停了,然后,隔一会儿,又起。
敖菱打了个寒噤,“这人是不是有病。”
“吹了六十年。”李渔说。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你猜的?”
李渔看着下游那片黑。“这世上有一种声音,”他说,“听着是新的,其实已经响了一辈子了。”
敖菱看着他,“你今天说话怪怪的。”
“哪里怪?”
“像——”敖菱想了想,“不是你自己。”
李渔笑了一下,“我本来就不是。”
天没亮,阿牛起来解手,看见李渔还站在船舷边上。
“阿渔哥。”阿牛揉着眼睛,“你看啥呢?”
“下游那个洲,”李渔问,“叫什么?”
“哪个洲?”
“有灯的那个——不对,没灯。”李渔指了指,“我听见那边有吹笛子的。”
阿牛愣了一下。“哦。”他说,“那是鹞鹰洲。”
“鹞鹰洲?”
“嗯。”阿牛把裤带系上,“那洲上没人。就一个老东西,住在上头,住了六十年。”
“他吹笛子?”
“吹!”阿牛笑了,“天天夜里吹,吹得鬼哭狼嚎的。我们船帮夜里过洲,都不敢靠太近。”
“他叫什么?”
“不知道。”阿牛说,“打渔的、撑船的,都管他叫老摆渡。他也不解释。”
“老摆渡。”
“嗯。听说他早年在洲上摆渡,摆了六十年。后来洲上没人了,渡口废了,他也没走。”
“为什么不走?”
“谁知道。”阿牛打了个哈欠,“兴许是等谁吧。”
李渔握着船舷的手,慢慢收紧了。
“船到柳州,”他问,“过不过那个洲?”
“过。”阿牛说,“就在城南外头三里,江心。船从洲北边过去。”
“能不能靠一下?”
“靠不了。”阿牛摇头,“那洲边上全是浅滩和芦苇,船一靠就搁浅。要去得坐小舢板。”
“哪有舢板?”
“覃婆舱底下有一条。”阿牛朝船舱一努嘴。
李渔回头看了一眼船舱,舱里,覃婆的呼噜打得正响。
他转回头,看着下游那片黑。
雾在散了。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那线灰白慢慢往下边渗,渗到水面上,把水染成一种淡淡的青。
远远的,江心浮起一团影子。
那影子很低,很长,看不清是什么。
李渔看着它,“阿牛。”
“嗯?”
“明日天亮,跟覃婆说一声。”李渔说,“我要在鹞鹰洲下船。”
“你去那洲上做什么?”
李渔没有答。
他把湿透了的外衫脱下来,拧干水,重新披上。
“去借一样东西。”他说。
“借什么?”
“借一把桨。”
舢板是覃婆舱底下那条,漏。
“后生!”覃婆在船头上叉腰,“划出去三里要是沉了,你自己游回来!我这条舢板是拿桐油灰补过的,补了七回!”
“补了七回还漏?”敖菱蹲在船头,用手指戳那个洞。
“漏才说明它在水上漂着!”覃婆一挥手,“不漏的船都在江底沉着呢!”
阿牛在旁边笑。“覃婆,你这话是从哪儿学的?”
“我自己琢磨的!”覃婆说,“六十年了,我琢磨出来的话,比你们这些后生吃过的米都多!”
李渔站在舢板上,接过阿牛递来的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