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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剖柚见核(魏长庚要找一个人) 李渔剖开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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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柚子,刀尖在皮上划了一道,横着,再划一道,竖着。
然后他把刀往船板上一插,两只手拇指抠进裂缝里,一掰。
柚子皮裂成两半,露出里头白生生的筋络和一排排的瓣,一股清气冒出来。
敖菱的鼻子动了动,“香的。”
“那是皮的味。”李渔把一半递给她,“吃里头的。”
敖菱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酸,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呸呸呸!”她把瓣吐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柚子。”
“怎么是酸的!”
“这一棵树上的柚子有酸的。”李渔咬了一瓣,嚼了两口,若无其事地咽下去,“你运气不好,挑着酸的。”
“你骗人!”
“我骗你做什么。”
“你刚才明明也皱了一下眉!”
“我那是高兴。”
敖菱把那半个柚子举起来,作势要扔进江里。
李渔一把按住,“别扔。”
“酸!”
“酸也吃。”李渔说,“吃了这一半,我把我这一半给你。”
敖菱瞪着他:“你不早说!”
她一把抢过李渔手里那半个,掰了一瓣塞进嘴里——甜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嚼完,又掰了一瓣。
“这个甜。”她说。
“嗯。”
“你早就知道哪个甜?”
李渔没答。
敖菱嘴里塞着柚子,含含糊糊地说:“你这尾鱼,就会这一套。”
她把那半个甜的分了两瓣回来,塞进李渔手里,“给你。”
“我吃过了。”
“我让你吃。”
李渔低头看着手里那两瓣柚子。
白生生的,一分一分的,像两瓣小小的月亮。
他塞了一瓣进嘴里——甜的。
船头顶上,覃婆探出半个身子来,“后生!”
李渔抬头,“哎,覃婆。”
“你们两个,”覃婆笑着,露出半口黄牙,“小两口似的,吃个柚子也要分两半。”
李渔的脸又红了。
“覃婆!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覃婆一挥手,“我十六岁上船,六十岁还在船上,我见的多了!你两口子,一个闷,一个闹,闷的那个把甜的留给闹的,闹的那个又塞回来——我眼睛还没瞎!”
敖菱这次没有笑。
她咬着柚子,忽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江面。
“覃婆。”她忽然问,“你船上,有没有过一个人,又闷又闹的?”
覃婆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有!怎么没有!”她指着船舱,“我那死鬼男人,闷起来三天不说一句话,闹起来能把船板跺穿!死了二十年了,我这船上还搁着他那根桨!”
“桨还在?”
“在。”覃婆的笑声低下去,“搁在舱底下。我懒得扔。”
“为什么不扔?”
“扔了,”覃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扔了就没人跟我吵架了。”
她缩回舱里去了。
江上只剩下水声。
敖菱把最后一口柚子咽下去,“李渔。”
“嗯?”
“人是不是都这样?”
“哪样?”
“死了的人,”敖菱说,“是不是都留着一样东西,不扔?”
李渔看着江面,“我不知道。”他说。
“你活了一千年。”敖菱说,“你总该丢过点什么。”
李渔没答。
他把柚子皮收拢,一小块一小块,扔进江里,柚子皮在水上浮着,被水推着往东去。
“我丢过一片鳞。”他说。
“什么?”
“没什么。”李渔说。
柳州城在起雾。
雾是从江上起来的,从水面上一层一层往上长,长到半夜,就把整座城罩住了。城南码头上的灯笼都晕成了一团团黄毛球。
锁盟的人却还在码头上,二十几个青衣汉子,腰间悬着铜牌,铜牌上一个“巡”字。他们把码头从这头到那头清了一遍,把泊着的船一只一只登记,把货一篓一篓记数。
船帮的帮主站在栈桥上,脸涨得通红,“魏盟主!这不合规矩!”
魏长庚站在他面前,慢慢地把手里的一张纸折好。
他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脸上有笑,笑得很浅,也很有分寸:“哪里不合规矩?”
“码头是船帮的!”帮主指着脚下,“这三百年,柳州上下的码头,都是船帮自己管!锁盟管的是妖,不是码头!”
“对。”魏长庚说,“锁盟管妖。”
“那你登什么记!”
魏长庚把那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这是上月初一,江上沉的那条客船。”
帮主愣住了。
“三十七个人。”魏长庚说,“救上来三十七个,一个没死。船沉了,船帮赔没赔?”
“赔了!”
“赔了多少?”
“……”三成。”
“三成。”魏长庚点点头,“还有七成,是船上那些人自己认了。他们认了,因为告不赢,也因为船帮说,那是天灾。”
“本来就是天灾!江底下的暗桩——”
“暗桩是去年十月就有的。”魏长庚打断他,“船帮去年腊月报过一次,说要清。清了没有?”
帮主张了张嘴。
“没清。”
“为什么没清?”
“……”没钱。”
魏长庚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纸从帮主手里拿回来,撕成两半,撕成四半,扔进江里。
纸片在水面上打了个转,被雾气洇湿,沉下去。
“码头还是你管。”魏长庚说。
帮主愣住了,“那盟主要什么?”
“我要三样东西。”魏长庚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江上哪里有暗桩,哪里有翻船的,你报给我。”
“第二,江上哪一段夜里有人落水,哪一段捞上来过不认识的东西,你报给我。”
“第三——”魏长庚顿了顿,“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撑船的后生。”魏长庚说,“二十出头,青布短褐,额上勒一条旧布带。他救过三十七个人。”
帮主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魏盟主,那个人——”
“我不抓他。”
“可城里的告示——”
“告示是告示。”魏长庚说,“我要找他,是想问问他,那天夜里江底下那道暗桩,是不是有人新钉的。”
帮主愣愣地看着他,“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魏长庚笑了笑,“你只管报。报了,我给钱。”
“给多少?”
“一条消息,二十文。”
帮主的眼睛亮了。
码头另一头,粥棚支起来了。
雾大,看不清人。只看见雾里头一点昏黄的灯,和排得长长的一队人影。
魏长庚走过去,排队的人让开了一条道。
有个挑夫的担子滑了,一篓谷子泼了一半,撒在地上。挑夫扑倒在地,用手去捧。
魏长庚蹲下去,帮他捧。他捧得很慢,一颗一颗地往篓子里捡,捡了小半篓。
“今年的谷价,”他问,“多少?”
“……”三十八文一斗。”
“去年呢?”
“三十文。”
“米行说了缘由没有?”
“说了。”挑夫的手在抖,“说是上游发水,粮船下不来。”
“粮船下不来,米行倒有米卖。”
挑夫不说话了。
魏长庚把最后一捧谷子倒进篓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钱,数了八文,塞进挑夫手里。“这不算施。”他说,“算我买的。你那半篓撒了,我不能让你白撒。”
挑夫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钱,“魏盟主——”
“去排队。”魏长庚把他扶起来,“粥要凉了。”
挑夫抹了把脸,走了。
魏长庚站在粥棚边上,看着那一队人。雾从他面前过去,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雾更深的时候,魏长庚回到城南的大宅。
宅子不大,三进,青砖墙,门口两棵老榕树。堂屋里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
字上写的是两个字:守界。
魏长庚进了屋,把外衫脱了,挂在衣架上。
然后他站住了。
——堂屋里有人。
那人坐在八仙桌旁,穿一身白。
白衣是白的,白得不像是在雾里待过的人——他的衣角上没有一点湿气。
他正在看墙上那幅字。
魏长庚站了片刻,走过去,斟了两杯茶,一杯放在桌上,一杯自己端着:“仙尊。”
凌霄子回过头。他长得很年轻,眉目温雅,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极淡的纹。
“魏盟主。”他说,“深夜叨扰。”
“不敢。”魏长庚在对面坐下,“仙尊要来,我这屋子该扫三遍。”
“不必。”凌霄子端起茶,抿了一口,“柳州城今夜的雾很好。我在雾里走了一程,看见你的粥棚。”
“粥是淡的。”魏长庚说,“米不够。”
“粥淡,人也来。”
魏长庚默然。
“那只鱼妖,引其自走八锁,眼下不必拿捕……只要让他,一直往前走,便是。”凌霄子突地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谨遵仙尊之命。”魏长庚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拱手恭敬应道。
凌霄子放下茶杯,“你想问什么?”
魏长庚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我想请仙尊一句不该问的。”
“问吧。”
“仙尊要的是门开。”魏长庚抬起眼睛,“还是妖死?”
凌霄子看着他,堂屋里的灯芯爆了一下。
“门要开,妖,也要死。”凌霄子的声音温雅,平和,不疾不徐,像一个人在读一篇写得很好的文章。
魏长庚的手指收紧:“这两件事,”他说,“不冲突?”
凌霄子笑了。那是他今夜第一次笑,笑得极淡,极温和,眼神也依旧十分温润。
“魏盟主。”他说,“门开了,无序就清干净了。妖是无序的一部分,人也是。”
“人也是?”
“人也是。”凌霄子说,“人心里的东西,跟裂隙里涌出来的东西,是一样东西。你守了三百年,你比我清楚。”
魏长庚没有立刻答。好一会,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那柳州呢。”他说。
“柳州怎么?”
“柳州是八处锁眼之一。”魏长庚说,“门若开了,此处会先塌。”
“是。”
“塌了,这城里的人——”
“会死。”凌霄子说得很平静,“三万七千余口。若按现在的户籍算。”
魏长庚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仙尊。”
“嗯。”
“我守了三百年。”魏长庚的声音低下去,“锁盟守了三百年。这三百年来,柳州人拜大王祠,拜城隍,拜土地,拜江里的龙王。他们拜神,却不拜替他们挡过刀的人。”
“我知道。”凌霄子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我修过桥,补过路,也施过粥,赠过药。”魏长庚抬起头,“我给光脚的孩子系过鞋带,也替欠债的老船工撕过借据。这些我不说,可我做的时候,是真在做的。”
“我知道。”凌霄子说,“这才是你与旁人不同的地方。”
“那我要一样东西。”
“进庙?”凌霄子微笑。
魏长庚站了起来。“是,仙尊,我要这门开了以后,”他一字一字地说,“守界人的名字能进庙。”
堂屋里静了,灯芯又爆了一下。
凌霄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可以写。”
“写在哪?”
“写在哪座庙里,都随你。”凌霄子站起来,白衣一动不动,“只是你要想清楚——进了庙,就要受香火。受了香火,就成了神。成了神,就得按神的规矩活。”
魏长庚站在那儿。“我守了三百年。”他说,“我还没想清楚什么叫神的规矩。”
“神不能认错。”
“……”
凌霄子走到门口,停住。雾从门外涌进来,从他的白衣上漫过去,漫到一半就散了。
“你问我门开还是妖死。”他说,“你在问的时候,就已经认了。”
他走了出去。
魏长庚一个人站在堂屋里,站了很久。他走到墙边,抬头看着那幅字。
他伸出手,用袖子把那两个字擦了擦,擦得很慢。
三更天,莫五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