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天阙》南宫云海

37、第37章.柚子与刀（船钱三钱银子） 二人问路搭

　　她忽然开口：“接下来去哪？”
　　李渔看着河面。黑的水，亮的天。
　　“下一个是鹞鹰洲。”
　　敖菱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去做什么。她把湿头发拢到脑后，水珠从指缝里漏下来，滴回河里。
　　“行。”她说，“我跟你去。”
　　灯已经看不见了。水还在流。

　　贝江口的水是浑的。
　　李渔站在滩上，卷着裤腿，看着那水从脚背上淌过去。“浑得不对。”他说。
　　敖菱蹲在他旁边，用手拨了拨水：“浑就是浑，还有对不对的？”
　　“有。”李渔直起腰，“水浑分三种。上游下了雨，水是黄的，浑里带沙，那是新浑；山里塌了方，水是红的，浑里带腥；河底下有东西在翻，水是灰的，浑里带泡。”
　　他弯腰抓了一把水，举到眼前，让水从指缝里漏下去。
　　“今日这个是黄的，前日上游下过雨，水还没落干净。”
　　敖菱也学着他抓了一把，举起来看了看。
　　“我看不出。”
　　“你不用看。”李渔说，“你闻。”
　　敖菱凑过去闻了闻，皱起鼻子：“一股泥味。”
　　“那就是没事。”李渔把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泥味是山上的味。要是水里有腥，那就是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死的东西，或者活的东西。”李渔顿了顿，“死的多半是死猪死狗，活的就说不准了。”
　　敖菱把手里的水往他脸上一甩，“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他们没钱。
　　从程阳出来的时候，吴三耶那间木匠房里能当的东西，都被寨里人收走了，说是要跟着老人家一起走。李渔没争，敖菱也没争。
　　出寨那日，寨老塞给他们两个糯米饭团、一串干酸鱼。
　　李渔把那串干酸鱼挂回门框上了。
　　“怎么？”敖菱问。
　　“不吃这个。”李渔说。
　　敖菱看了他一眼，没问下去。
　　走到贝江口的时候，两个人身上加起来还剩十九文钱。
　　十九文钱，搭不了船。
　　李渔站在码头上，看那些泊着的货船。最大的一条装的是杉木，船身压得很低，船头蹲着一个抽旱烟的老汉。小的一条装的是桐油和竹篾，船舱里堆着七八只油篓，船尾站着一个婆子，正拿竹条子抽一个后生的背。
　　“我叫你偷懒！我叫你偷懒！三篓油搬到日头落还没搬完，你是属螺蛳的？”
　　后生抱着脑袋跳：“婆子！我搬了！我搬了两趟！”
　　“两趟？我数着你就搬了一趟半！”
　　“那半趟怎么算？”
　　“那半趟是你搬不动搁在半道上的！”
　　竹条子抽得啪啪响。
　　李渔站在码头上看了半刻钟，直到那婆子抽累了，把竹条子往船板上一插，叉腰喘气。
　　他走过去，“老人家。”
　　“叫谁老人家！”婆子一瞪眼，“叫覃婆！”
　　“覃婆。”李渔改口，“你这船，往柳州去不去？”
　　覃婆上下打量他。
　　李渔这副样子，二十出头的后生，青布短褐洗得发白，裤腿卷到小腿肚，额上勒着一条旧布带，布带底下鼓出一点点东西。
　　“去。”覃婆说，“船钱三钱银子。”
　　“我没银子。”
　　“没银子搭什么船！”
　　“我干活抵。”
　　覃婆又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干活？”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头张开来，粗得像五截竹根，“我这船上的活，是撑篙、搬篓、拉纤。你能干哪样？”
　　“都能干。”
　　“嘴上的功夫不作数。”
　　“那我干给你看。”

　　李渔干了一个时辰。
　　两百斤的油篓，他一个人搬，一趟两篓，从码头搬到船舱，来回二十趟，气都没喘一口。
　　覃婆站在船头看着，旱烟忘了抽。
　　那后生——叫阿牛——蹲在船板上看着，眼睛越瞪越大。
　　敖菱坐在缆桩上，晃着腿，嗑瓜子。
　　“后生。”覃婆终于开口，“你吃了几碗饭？”
　　“两碗。”
　　“就两碗？”
　　“昨儿吃的。”
　　覃婆把烟锅子在船舷上磕了磕：“行了行了，别搬了，再搬我的船板要塌。”
　　“船钱——”
　　“抵了。”覃婆说，“你和那个妹子，两个人的都抵了。船顶棚上有个角落，你们两个夜里挤一挤。”
　　“她是我——”李渔张了张嘴。
　　“你妹子？”覃婆斜眼看他，“你姓李，她姓敖。这世上哪有这般姓的妹子。”
　　李渔的脸腾一下红了。
　　敖菱在缆桩上笑得差点栽下去。
　　“覃婆。”她跳下来，走过来，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他雇的。”
　　“雇的？”覃婆来了兴趣，“一天几文？”
　　“三文。”
　　“三文！”覃婆一巴掌拍在腿上，“你这后生，抠得连螺蛳屁股都要嗦两遍！”
　　阿牛在旁边笑得直打滚。
　　李渔站在那儿，脸红到了脖子根。
　　敖菱转过身，冲他吐了舌头。

　　船开的时候是午后。
　　贝江口的水往东淌，汇进融江，融江再往南，就是柳江。
　　船走得不快，桐油重，船身沉，水流推着，一天只能走六十里。
　　李渔在船尾帮着掌舵。敖菱蹲在船舷边，把手伸进水里，让水从指缝里穿过去。
　　“这水比龙宫的暖。”她说。
　　“龙宫的水是死的。”李渔说。
　　“什么？”
　　“我说，”李渔顿了顿，“龙宫的水，是不是不淌的？”
　　敖菱愣了一下。
　　“……”是。”她说，“潭底下有暗河，可那也是绕着圈子淌。龙宫里的水，一千年都是那个样子。”
　　“那就是死水。”李渔说。
　　敖菱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
　　“你懂什么。”她说，“龙宫的水干净。”
　　“干净有什么用。”
　　“干净就是——”敖菱想了想，“干净就是看得清东西。”
　　“浑水也看得清。”李渔说，“浑水看得清的东西，跟清水看得清的不一样。”
　　“那你看得清什么？”
　　李渔没答。
　　他看着水面。
　　水是黄的，浮着几片泡烂的竹叶，还有一只死蜻蜓，翅膀张开着，被水推着往东去。
　　“我看得清底下有没有石头。”他说，“看得清哪一段水深，哪一段水浅，看得清前头有没有滩。”
　　“就这些？”
　　“就这些。”李渔说，“我在这条江里活了一千年，就学会了这些。”
　　敖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尾鱼，”她说，“真没出息。”
　　“我没出息？”
　　“一千年。”敖菱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一千年，你就学会了看水？”
　　“学会了。”李渔说，“学得还不精。”
　　敖菱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过了半晌，她又转回来。
　　“那你说，这水底下有没有东西？”
　　“有。”
　　“什么东西？”
　　“鱼。”李渔说，“草鱼、鲤鱼、鲶鱼、黄颡。黄颡在这底下最多，它们喜欢钻石头缝。”
　　“还有呢？”
　　“没了。”
　　“我不信。”敖菱趴到船舷上，把半张脸贴到水面上，往底下看，“龙宫底下的水里，有会发光的鱼，有会唱歌的贝，还有……”她忽然停住了。
　　“还有，”她的声音低下去，“还有很多很多刻着字的柱子。”
　　李渔的手在舵柄上顿了一下。
　　“什么字？”
　　敖菱没有立刻答。
　　她把脸从水面上抬起来，水珠从她的下巴上一滴一滴往下掉。“待批。”她说。
　　“什么？”
　　“待批。”敖菱重复了一遍，“两个字。先前是一个‘待’字，后来不知是谁，在旁边添了个‘批’字。再后来，就有人把这两个字刻得到处都是。”
　　她把手伸进水里，划了两下。
　　“龙宫的柱子，一共三百六十根。我小时候数过。每一根上都刻着。有的刻一遍，有的刻十遍，有一根刻得密密麻麻，连插一根针的地方都没有。”
　　“那根在哪？”
　　“在正殿后头。”敖菱说，“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根柱子最粗，字刻得最深，也最乱——有的正着，有的倒着，有的歪着，还有的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谁刻的？”
　　“不知道。”敖菱说，“我问过父王。父王说，是历年来等批文的水族刻的。”
　　“等什么批文？”
　　“上不了岸的批文。”
　　船尾一下子静了，水声从船底下过去，哗啦，哗啦。李渔握着舵柄，眼睛看着前头的水面。
　　“等多久了？”
　　“三千年。”敖菱说。
　　“批下来没有？”
　　“没有。”
　　“那你们还刻？”
　　“刻。”敖菱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干，“刻了才算是等。不刻，那就是认了。”
　　李渔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们柳江也有一道‘不许’。”
　　“什么不许？”
　　“不许上岸。”李渔说，“没有籍，不能上岸。上了岸被人查到，轻则逐出去，重则打死。”
　　“嗯，你说过……那你还上？”
　　“上。”
　　“为什么？”
　　李渔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他说。

　　太阳偏西的时候，船过了融水。
　　江面宽起来，两岸的山往后退，露出一片一片的沙洲。
　　敖菱从船舱顶上爬下来，蹲到李渔旁边。
　　“饿了。”她说。
　　“忍着。”李渔顺口回了一句，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但话却是对她说的。
　　“忍不了。”
　　“忍不了就喝水。”
　　“我又不是鱼！”敖菱瞪他。
　　李渔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柚子。
　　覃婆给的。方才在舱里搬篓子，他搬得卖力，覃婆从舱底摸出一个柚子塞给他，说，“后生，吃个柚子，解解乏”。
　　柚子不大，皮青，捏着硬。
　　敖菱的眼睛亮了，“这是什么？”
　　“柚子。”
　　“怎么吃？”
　　“剥开吃。”
　　“剥不开。”敖菱把柚子抢过去，两只手抱着，用力一捏，柚子纹丝不动。
　　她又捏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这东西是石头做的吧？”她翻来覆去地看着，“你们人间的东西怎么都这么——”
　　她把柚子举起来，往船舷上一磕——啪！
　　柚子磕裂了，汁水溅了她一脸。
　　敖菱愣住了，汁水从她的鼻尖上往下滴。
　　阿牛在船头看见了，笑得直拍大腿，“妹子！那不是这么吃的！”
　　“那怎么吃？”
　　“得剥！”
　　“剥不开！”
　　“得用刀！”
　　李渔从腰上摸出一把小刀——吴三耶留下的那把刨木刀，他磨过一回——走过来，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