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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万物有灵 “师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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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你……”
易子无的舌头忽然不听使唤。他早该想到——这人既然看穿了,还当着两个师弟的面替他遮掩,那就是真心替他遮掩,没有别的算计。
他原想着,等单独见了师兄,好歹要辩一辩、诉一诉,把那两个师弟的刻薄话一五一十都讲出来。可此刻,那点委屈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师兄连他想放水灵都看出来了,又怎会看不出他那点想被心疼的小心思。
在此之前,易修墨在他心里,其实是个模糊的影。
别人说他谦逊,他便觉得他谦逊;别人说他温厚,他便觉得他温厚;别人说他有礼稳重,他便照着“有礼稳重”的样子去学。那些夸赞落在行动上,他便把那些行动一件件记下来,照着做。可他从来不懂,易修墨之所以那样做,不是因为那些是“该做的”,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那样一个人。那些东西早长进了他的骨头里,流在他的血里,而他,不过是在水面上描了个样子。
眼下,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把话挑得干干净净。
“其实,”易修墨说,“我四岁那年,做过跟你一样的事。”
他说得很淡,像在讲旁人的旧闻。
易子无愣住:“怎么会?”
“那时你还没进山。也是我头一回随叔伯下山收水灵,还不懂那是在做什么。”易修墨望向江面,“可我看着那些法器,明明里头什么都瞧不见,耳边却总像有哭声。”
“后来有一天,我从里头听见一声小儿的啼哭,还看见一个孩子的影子。”他顿了顿,“鬼使神差,我就把它放了。”
易子无忍不住问:“那影子……什么样?”
易修墨想了想,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小,缩成一团,像在发抖。”他望着江面,声音更低了些,“我那时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它不该被关在那巴掌大的地方。”
“自那以后,我再没参加过这一桩。这回若不是师伯点名叫我领头,我也不会来。”
“这事……你还同谁说过?”易子无问。
“父亲。”易修墨道,“是我自己去说的。旁人,你是头一个。”
易子无怔怔地:“你不怕师傅罚你?”
“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它可怜。”易修墨道,“罚不罚,是事后才明白过来的——修仙的人,自古与水灵不两立。我便向父亲告了罪,自请面壁一年。到你来的那年,才出来。”
易子无这才恍然。
他进慈溪足足半年,才头一回见到这位师兄。那半年里,总有人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话头绕着绕着,就绕到易修墨身上,说易氏这位大公子如何如何,还说他与易修墨有几分相像。他便是从那时起,格外留意起这个人来。
“那,”他望着易修墨那张被月色映得玉白的脸,声音有些飘,“你后悔么?就为放一只水灵,白白面壁一年。”
易修墨抬头看了看半悬在天上的残月,又回过头看他。神色是认真的,语气却很缓。
“万物有灵。”他说,“若我们是水灵,又当如何呢?”
易子无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接上。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山上的人教他的都是——水灵是修行之物,取之天经地义。可师兄偏偏问他:若我们是水灵,又当如何。他答不上来,只觉得这七年学的那些道理,在这个人面前,忽然都不太够用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来处。师傅说过,是在秦淮一带的山岭里,把他捡回来的。
那一带……也临着水。
一股寒意,无端从脚底升起来,顺着脊背爬上了后颈。他不懂自己为什么发冷,只本能地,把那只空了的手,悄悄攥紧了。
易修墨没有错过这个动作。
他心里一慌,右手拇指就往掌心里抠——这个毛病,从这孩子三岁起就没改过。易修墨没点破,只解下外袍,往他肩上一搭。
“江边夜凉。”他道,“回去吧。”
易子无低着头,把那件外袍攥在手里,跟在他身后。那衣上还带着一点沉静的暖意。他一路想了许多,到最后,只想出一句——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好得叫人只想信他,又怕他。
也怪。分明是被维护了,本该感激,他心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却压得更沉。像是欠了一笔债,债主还浑然不觉。
那晚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他站在一片望不到头的水边。水里浮着许多小小的影子,看不真切,却都在朝他哭。他俯下身,伸手去捞,掌心捞起的只有一把冰凉。他慌起来,想喊师兄,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是被江上的鸟叫惊醒的。醒来时,枕边那件外袍还在。他把它叠好,压在心口,坐了很久,才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