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魂引 ——龙族王子与我》甜咸糯糯

71、要渺宜修 三年后，慈

　　三年后，慈溪山。
　　百家大会上，各家少年争相崭露头角，其中最出挑的，是易氏那两位。自打易修墨与易子无佩上那对仙剑，“慈溪两公子”的名头便如日中天，不只传遍仙门，连犄角旮旯的无名山村，也流传着几个关于他们的话本。
　　有人艳羡，自然也有人眼红。可慈溪山上的当家人易盛元，是真心实意地高兴——一个是亲子，一个是养子，都这样出息，他这个当爹的，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赐剑那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易盛元坐在上首，看着阶下两个端端正正立着的少年。
　　“你二人身为我慈溪弟子，勤于修行，敏于自省；少有雅名，不骄不躁；品行端正，胸怀苍生，终是不负我多年所望。”他起身，揭开盘上的檀木匣，取出两柄尘封已久的仙剑，“今日，将这‘要渺宜修’赐予你们，愿你们初心不忘，矢志不渝。”
　　剑身出鞘，竟未蒙半点灰尘，依旧明亮锋利。
　　“要渺宜修，本是一对双生之剑，原是我门上第三代传人——易惠、易智这对双生姐妹的佩剑。当年二人执剑除魔、斩妖卫道，仙门百门，无人不知。可惜自她们仙逝之后，竟再无人能续这份遗志。我虽无能，志却未竭。”易盛元将剑递下，“你们二人，往后定当相互扶持，光扬大道。”
　　易修墨接“宜修”，易子无接“要渺”。
　　两剑在两人手中，隐隐相和，像久别重逢。
　　易子无握着那柄“要渺”，指尖有些发凉。他低头看着剑上自己的影子，没来由地想：这对剑，本该是一对双生姐妹的。他与师兄，算不算也配得上“双生”二字？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很快压了下去。
　　礼成之后，那日的慈溪山格外热闹。偏巧有个才入门的小弟子，揣着刚得的糖糕跑来看剑，一头撞在廊柱上，把供在案上的旧剑架碰翻了，人没事，架子却裂了。小弟子吓得脸都白了，站在那儿直发抖。
　　长老要罚，是易修墨先开的口。
　　“是我方才没留神，撞着的。”他道，“要罚便罚我。”
　　那小弟子抬头看他，眼泪一下涌出来。易修墨冲他笑了笑，弯腰把地上散落的糖糕一块块捡起，拍了拍灰，放回他手里。
　　“下次慢些走。”
　　底下弟子的心，一下就服了。
　　这样的事，慈溪山上几乎天天都有。谁病了，他记得送药；谁的旧疾犯了，他记得备两味温补的药；谁夜里回得晚，他总留一盏灯在廊下。旁人只当他天性如此，却不知这份“天性”里头，压着多少旁人看不见的用力。
　　那夜赐剑之后，易子无睡不着，披衣出来，远远望见师兄的窗下还亮着一盏灯。
　　他走过去，见易修墨坐在案前，正用一块软布，把“宜修”一遍一遍地擦。
　　“这么晚了，还不睡？”易修墨抬头。
　　“师兄不是也没睡。”易子无在门槛上坐下，抱着膝，看那柄剑，“师兄，这对剑，为什么叫‘要渺宜修’？”
　　“要渺，是水远的模样；宜修，是合宜修省。”易修墨道，“两位祖师取名，大约是想时时提醒自己，心要静，身要正。”
　　易子无“哦”了一声。过了好久，才低声道：“我配不上这剑。”
　　易修墨放下布，认真看他：“怎么配不上？”
　　“我什么都不如师兄。”他垂着头，“旁人都说，我是学你的影子。”
　　易修墨沉默了片刻，起身，把自己的灯往他那边挪了挪，让那点光正好落在两人中间。
　　“子无，”他说，“影子是学不来的。你不是影子。”
　　“你是易子无。”
　　易子无没接话。他低着头，眼眶一阵发热，却硬生生忍住了。他忽然很想问一句——那倘若有一天，我连“易子无”都做不成了呢？
　　他没问。
　　他只是伸手，把那盏灯又往师兄那边推了推。
　　“师兄也早些睡。”他道，“明日还有差事。”
　　那盏灯，两个人谁也没再动。它在窗下亮了一整夜。
　　赐剑之后，易盛元便有意把门中许多事务，渐渐交到两人手上。这一回交下来的，是慈溪西南芷岭陈氏的事。
　　说起来也不算复杂。陈氏新立宗门，为求荫蔽，主动向易氏报备，愿意立契永好。陈氏夫妇带着门下人马上山来，吃吃喝喝，由易氏的人陪着在慈溪转几天，把交情做深些，也就是了。
　　陈氏，易修墨与易子无是有印象的。陈氏有个少年叫陈啟，大易修墨一两岁，上一回百家大会上见过。资质不俗，甚至颇为出众，只可惜运气差了些——进决赛关时，正撞上易修墨，理所当然地被剔了下来。
　　陈啟本人倒没什么，少年心性，愿赌服输，转头就忘了。可他的父亲母亲，放不下。
　　陈氏夫妇望子成龙。陈啟天资好，却生在小门小户，不像易修墨，自小有父母教导、长老指点，有最系统的功法、最珍稀的法宝随手辅佐。这些，他们给不了，于是那点亏欠便在心里生了根。百家大会本是个机会，陈啟若能冲进决赛，名声大噪，宗门扬名，说不定还能结下几桩修行机缘。可这一切，都被易修墨挡了。
　　技不如人，本是常事。可他们偏不这么想。他们放大了自己的遗憾，便觉得天下诸事皆不公、皆有余情，甚至疑心易修墨胜出，靠的是门第与暗中的门道。后来陈氏又添了个儿子，唤作陈迪，夫妇俩便更认定——长子这一世的好运，全叫那年决赛给断了。
　　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易修墨与易子无自然无从知晓。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桩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即便知晓，易修墨大约也只会想：当年在决赛上，他若让陈啟一招，是不是就好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旁人的遗憾、旁人的委屈，到了他这里，总要先照见自己的一分不是。
　　只是这一次，下山接人的，是易修墨与易子无。
　　临行前的夜里，易盛元把他们叫到跟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末了，忽然补了一句。
　　“路上当心。”
　　易修墨应了声“是”。他退出来，回头看了一眼——易子无立在阶下，手里握着那柄“要渺”，正望着他腰间的“宜修”，出了神。
　　“子无？”
　　“来了。”易子无回过神，笑了笑。
　　那笑里有样东西，易修墨当时没有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