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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卷六 慈溪 十二岁的那条江 二十五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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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前,慈溪山下,郁江。
那一年秦淮殿发了纸公示,劝各家仙门遣弟子前往各大水系收取水灵。一纸下去,郁江边上便没断过人。刘氏一门还别出心裁,立了个名目叫“份额达成率”,按月发放修行补贴,搅得蜀中修士人人争先。
慈溪易氏也照着规矩遣弟子。易修墨十二岁,这是他第二回随众下山。
这一日收成不错。易修墨照例把水灵逐一登记造册,落笔不快,却一丝不苟,连哪一只是从哪一段江面取的、什么时辰取的,都记得清清楚楚。同来的师兄弟只管往法器里收,收满了往他跟前一放,便算完事。
每回接下那些法器,他都要停顿一瞬。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倒是易子无,一天里好几回走神。手里的法器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旁人忙着争功,谁也没留意他。
白日里收了一天水灵,众人都乏了,入夜便三三两两歇下,只留两个弟子轮守。易修墨闭着眼,把父亲前些日子教的剑诀在心里过了一遍,正要睡过去,忽听得外头一阵呵斥。
“站住!跑什么跑!”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手里攥的是什么?”
他睁眼。身边的铺位空着,易子无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易修墨起身披衣,循声过去。两个守夜的弟子正扣着一个人,正是易子无。少年手里死死攥着一只盛装水灵的法器,指节都泛了白。
见易修墨来,那两个弟子先是一缩,随即又挺直了腰。
“大师兄,易子无偷水灵,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易修墨看向易子无。少年眼眶通红,声音里压着哭腔。
“我没有,我不是要偷。”
“不是偷,那你手里攥的是什么?”守夜弟子声气更凶,“事到如今还狡辩?走,见师兄说理去!”
另一个也不肯松口:“整天学大师兄,学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我好心提你一句——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不知从哪儿捡来的东西,如今倒还仗着师傅疼你……”
那第一个又上前来掰他的手指:“松手!你把东西交出来,回头我们替你在师傅面前说两句好话,这事也就过去了。”
易子无不松。
他十岁的个子,比那两个守夜的矮了整整一头,被扣着两只胳膊,半跪在地上。可那只攥着法器的手,始终没松开。他抬眼看向他们,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话说出来。
话没说完,易修墨已经到了。
那弟子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易修墨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开口。
“子无,你作何解释。”
这话太轻了。易子无愣了一下,缓缓抬头。
“师兄,你信我。”
他只说了这一句。眼睛红着,却不肯躲。
易修墨看着他,看了片刻。
“罢了。”他说,“此事就到这里。子无不是那等偷鸡摸狗之人。”
“大师兄——”两个弟子还要再劝。
“我会去回禀父亲。”易修墨道,“夜深了,都早些歇息。”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今日值守辛苦,明早我让人给你们各添一床厚被,江边夜凉。”
那两个弟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
易修墨转身,走得从容,衣袂不乱,示意易子无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夜里起了风,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易子无尽量跟上他的步子,既要快,又要端着与师兄相仿的仪态,走得格外吃力,额上很快沁出汗来。
“师兄,”他到底没忍住,“你为何信我?”
易修墨头也不回:“没有为什么。你的为人,我心里有数。”
易子无不接话了。
这答案没能让他安心。他抿着唇走了几步,还是开口:“可是……”
易修墨停下脚。月色里,那张转过来的脸很静。
“子无,你三岁进山,到今年,几年了?”
“到今秋霜降,整七年。”
易修墨点头:“你可知父亲为何给你起名‘子无’?”
易子无摇头:“不知。”
“母亲说,以‘无’为名,意头不好。父亲却另有说法。”易修墨道,“他说,是盼你抛却从前那些不痛快的事。入了易氏,你就是易氏的人。子无子无,是从无开始,另起一段人生。”
七年岁月,一点一点涌上易子无心头,像一床细软的棉被,盖得他既暖和,又发慌。
他信不过这份好。
这七年,他时常在半夜里惊醒,盘算自己究竟踩在真处还是幻处。多少人倾家荡产、身败名裂,也求不来半分仙缘;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躺在地上哑着嗓子嚎了几声,就被仙门望族捡了回去,收徒、传法,当亲儿子一般疼着。这样的运道,好得没道理。
好到他总怕有朝一日要还。
所以他处处学易修墨。师兄焚香,他也焚香;师兄学箫,他也学箫;师兄雨天去慈溪山头听雨,他便涎着脸求着跟去。旁人都当他谄媚,笑他是大师兄养的狗。他自己却说不上来——他不是想讨好谁,他只是想离这个人近一点,近到能把那份从骨血里长出来的东西,也学过来一分。
可学来学去,总隔着一层。
就像今夜。分明是同一件事,同一个理,师兄做来那样自然,全不费力;他做来,却处处是描摹的痕。
易修墨忽然停住,回头看他。江风拂过,他的语气很轻,却让易子无浑身一僵。
“子无。你方才攥着那只——”
“你不是要拿去交。”
“你是想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