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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庐山面目 那声音,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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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众人一耳就听出来了。
音色未变,语调却变了。平日的温润安定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清傲与挑衅。
"不错,你是得罪了我。你们陈氏,错就错在——当年在易氏大会上,仗着易氏重建要倚仗你们几分,便一次次咄咄逼人,处处针对修墨。害他受了那八颗噬骨钉还不够,还要四处宣扬,败坏他的名声,逼得他离开慈溪。就为这个,你们就该死。你爹,你娘,你弟妹,你,还有陈氏上下每一口人——都该死。"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被什么旧事哽了一下,随即又冷硬起来。
"你们以为,我屠你们,是为着一点私怨?我告诉你们——当年修墨回了慈溪,肯认他的,没有几个。就是你们这些'贴心'的小宗门,一句一句,把他架上了那根耻辱柱。他受钉那日,你们在场;他被逐那日,你们叫好。如今我替他把这桩事办了,又有什么错?"
话音落定。
悄无声息地,陈啟直挺挺倒了下去,化为一地齑粉,形神俱灭。
那颗滚落的头颅,直到最后,还半张着嘴,像是没来得及懂得什么。
满场死寂。
易子无须臾未现身,却已杀人于无形。众人方才还嚷着要揪出他来,此刻真正对上,反倒慌了手脚。
容彦背靠着易修墨,四下张望,朗声道:"原来你屠陈氏满门,是替修墨出气。可你从没问过,修墨要不要你替他出这口气。口口声声为了他,说到底,是为了你自己。陈氏的事能寻个由头,旁的呢?三郡山、琅玕塔、羌氏丹氏,还有那些无故消失的小门小宗——你别告诉我,也是替修墨出气。"
云里那声音轻笑了一声:"为了谁不要紧,事已经做了。就算他们那日不死,早晚也要死。你说得对,修墨不是我的挡箭牌。我做这些,在你们眼里是罪大恶极,在我眼里,却是不得不为,生死存亡。大丈夫敢作敢当,没什么好遮掩的。"
容彦循着声音转了个方向,冷冷道:"说得好。既然敢作敢当,就索性站出来,别躲在云后头,做个缩头的乌龟。"
"呵呵。"那声音道,"你这激将法,不就是想让我出来么?我出来,你们便知道我究竟是谁了。"它顿了顿,忽然换了腔调,"容十六,你现在修为跌了,脑子也钝了。说句公道话,你也算得上有史以来混得最差的一位龙族王子了——哈哈哈哈……"
这要是从前那个易子无,是断不会说这样的话的。谁都想不明白,那个儒雅有礼、温润恭谦的人,摘下脸面之后,话里的尖刺,竟比容彦还毒上三分。
容彦却不恼,反似谦虚道:"承蒙夸奖,史上最差,不敢当。我只觉得,无论做人做龙,心意顺遂最要紧。"他往易修墨那边挪了半步,一只手搭上他的肩,抬了抬下巴,"所以眼下这样,很好。比让我去当什么最英勇、最俊俏的龙族王子,好得多。只可惜——这份念头,易先令你怕是体会不到了。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要做什么,我猜,这许多年里,你没有一夜睡得安稳。你有话不敢明说,有脸不敢示人,做一件坏事,就要编十句好话去圆。你算计了天下,却算不准自己会不会败露。你背叛了这世上待你最好的人,往后余生,又要日日念着他。你屠了陈氏满门——说到底,也是屠了你自己。这样的日子,想必不好过吧。"
云层深处,忽然静了。
再开口时,那声音里多了几分厉色:"你给我住口!"
雷电劈落,照彻半座楼城。容彦死死盯着云后一点,一步未退。
"住口!谁说这一生由不得我做主?我便叫你看看——我做得了自己的主,也做得了你们所有人的主!"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当头劈下。容彦早有防备,翻身掠开,"轰"地一声,方才立足的残砖碎作齑粉。
与此同时,云层被人自内里撕开,像撕开一块挂了太久的旧布。一个人从云后走出。
仍是白衣,仍是长身玉立。
可这个时候的易子无,身上再寻不见半分易修墨的影子。那点儒雅温润,一丝也无;连身量都高了一截,比容彦还要高出半头。更叫人骇然的,是他周身那片片银白的鱼鳞,从脸颊两侧,一直铺到手背腕间,在电光里泛着冷而细的光。他脸颊上的鳞片,随着肌肉的抽动一片片起伏。
又一个同样满身鱼鳞的人,自他身后拨云而出。白发苍苍,后背佝偻,两眼耷拉——正是那间破败秦淮办事处里,替他们开门的矮小老人。
易修墨认得他。盖城之后那间破败的秦淮办事处,就是这个人来开的门。当时他只当是个寻常的看门老仆。此刻再想,芷岭那一夜陈啟听见的那声"少主",原来早就埋在了那里。
底下众人仰起头。云层翻涌,那两个人的身影,像两尊巨大的石像,立在半空,一动不动。
"容彦,都到这一步了,你还逞什么能?"易子无长袖一挥,又一道惊雷落下,"我这一生,只能由我一个人说了算!"
容彦再次避过,反手抽出龙戟,祭出一道半月形的光痕,直斩易子无。他没敢用尽十分力气,却也用足了七八分。可易子无连眼都不抬,袖摆轻轻一扫,另有一道光痕迎面撞来。两道光相撞,在半空凝作一团火球,"砰"地炸开。
容彦倒退两步,单掌按住胸口,抬眼道:"没想到,真的是你。你究竟要做什么?"
"看来你早猜出我是谁了。"易子无讶然一笑,"那我方才那句话,说错了,你还不算太蠢。说吧,什么时候猜出来的?"
"就在刚才。"
"不错,不错。"易子无拍了拍手,"就凭那点痕迹,你能想到这一层,也算难为你了。"
容彦道:"九州之上,知道你们这族存在的,的确不多。可我龙族,多少知道一些。早些时候,龙妹便说,各大水系都有异样的回流。如今再添上昆河这场大水,你的来历,也就不难猜了。"
易子无又拍了拍手,脸上却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惋惜:"都到这个时候了,猜到也没用。你失了一段龙骨,本就不是我的对手。等我大功告成,便是整个龙族站在我面前,我又有何惧。"
容彦道:"你们一族向来势弱。我只当……真是想不到,你们竟当真还活在这世上。"
易子无的脸抽了一下:"怎么,意外么?你们不也活得好好的?凭什么你们能活,我们便不能?我今日来,就是要告诉你——我们不光能活,还能活得比谁都好。终有一日,要把你们,像蝼蚁一样,尽数踩在脚下。"
容彦反问:"所以你就做了这许多伤天害理的事?就为证明这一点?"
"不错,就是。"易子无一字一顿,"怎么,不可以么?天道不公,那我便来做这天道。"
容彦目光一凝:"所以你便设局,屠了易氏满门,又将这桩血案,栽到我头上?"
四面风声,忽然停了。
易子无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了看易修墨,用牙咬住下唇,低下头去。半晌,才极轻地哼了一声。
"是。"他说,"易氏满门,是我送他们上路的。至于那口黑锅么——"他抬眼,望向容彦,眼底竟透出一点旁观的怜悯,"能留下那种痕迹的,可不止我一个。"
容彦一字一字道:"你的目的,是要易氏与我龙族结下死仇,好借我龙族的手,把易氏连根拔起——就像你对付过的丘氏、刘氏,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宗门一样。"
易修墨的瞳孔骤然一缩。
关于前世的许多事,他没有记忆,容彦也极少同他提起。可话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别说是他,便是羌宗主、冯使这些不相干的外人,此刻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对他们而言,慈溪易氏,那是易子无的家;那位前宗主易盛元夫妇,于他更是再生父母一般的存在。若无易盛元的收留,他早不知死在了哪个犄角旮旯,哪还有后来与易修墨齐名、被世人称道的易子无。
易修墨望着云中那人,极慢地摇了摇头。
他不记得易子无待他如何,也不记得自己从前待易子无如何。可单单这一个"家"字,就让他心口那处空着的地方,像被人拿一把钝刀,翻来覆去地磨。
羌宗主立在百姓前头,那张鹤发童颜的脸,此刻也露出了老态。他张了张口,终究没说什么,只把拳悄悄握紧了。他守着楼城这么多年,原以为看的是一场丹羌两家的私仇,此刻才知,自己不过是旁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易子无却只是淡淡一笑:"不错,易盛元待我不薄。可我欠他什么?当年他撞破我的身份,第一件事,便是要将我赶尽杀绝。若不是我躲得快,若不是兹伯来得及时——那日死的,便不是他,是我。"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个矮小的老人,忽然抽出身侧长剑,饶有兴致地摩挲着剑刃,似评似议:"剑一旦出鞘,哪里还有回头的道理。于是,我们集齐了能集齐的一切,筹划了那次行动。"
他收剑入鞘,目光落回容彦身上,忽然道:"再说,你的算盘,打得太简单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
下一刻,易修墨已从原处消失,出现在易子无身侧。
众人谁也没看清易子无做过什么,易修墨却已立在那里,动弹不得,连开口都难。他被封了几处大穴,脸憋得通红,眼里满是焦急,却一寸也挪不动。
他望着那满身鱼鳞的人,忽然觉出一种荒唐的熟悉——仿佛许多年前,他也在某个地方,这样无能为力地,看着一件不可挽回的事发生。可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什么事,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容彦抬头,声音都抖了:"你——你做什么?你把修墨放开!"
易子无轻蔑一笑:"放心,我不会伤他。我只是不愿他同你们死在一处。"
他说着,抬起右手,自易修墨的颌骨抚到下巴,又用手背上的鱼鳞,饶有兴味地蹭了蹭他的鼻尖。
"再说,"他凑近了些,声音低下去,"你把他抢走这么久了,也该物归原主了。何况,天底下能救他的,眼下也只有我。"
容彦气得发抖,纵身一跃,却怎么也飞不起来。他一连试了几次,只觉周身像被一层层看不见的纱裹住,力气使出去,都化作了空。他满头大汗,破口怒骂:"你混蛋!把修墨放了!我定叫你不得好死!"
易子无看着他那副模样,捂嘴笑了起来。笑够了,才慢悠悠叹口气:"罢了,不跟你们在这儿耗了。我在丹氏那边下了好大的功夫,这会儿,他们想必也死得差不多了。该去收我那份战利品了,去晚了,可就不新鲜了。"
说罢,他转身拨开云层,重又走了进去。那矮小的老人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云层的裂缝自动合拢,天光重新被压了下去。自他们离去,那些云层便越压越低,越压越黑,仿佛有千斤重量悬在众人头顶。闪电与惊雷缠在云里,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昆河的水柱一节节涌上高空——仿佛要把这一寸人间,烧作炼狱。
原来易子无要的,是让他们全都死在这里。
易修墨被封着穴道,立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他望着那合拢的云,望着满城翻涌的黑气,心里那个空着的地方,忽然一下一下地疼起来。
——原来这盘棋,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落下了第一子。
楼城的血,陈氏的火,丹羌两家的仇,前世的八颗噬骨钉,还有他此刻记不起、却夜夜入梦的慈溪……桩桩件件,都牵向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名字。
要弄清这一切,得回到很多年前。回到那座他死过一次、又活过一次的山,回到那段他明明忘了、却始终有人替他记着的旧事里。
慈溪的风,慈溪的雨,慈溪那场大火里,究竟烧掉了什么,又埋下了什么——他记不得。
可总有人替他记得。
故事,得从很多年前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