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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灭门之夜 容彦先问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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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彦先问出了众人心里的疑虑:"以当年易子无的修为,他一人,灭得了你满门?"
陈啟冷冷哼了一声。这一哼牵动了喉间的伤口,渗出些黑血:"你们以为,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环顾众人,一字一句道:"我十四岁那年,他来过芷岭。来得极突然。他说自己去了蜀中一趟,路过此地,天色已晚,顺路来看看我父亲。他身边一个人也没带,脸色也不大好。我爹敬他是易氏名满天下的公子,又觉得他与我年纪相仿,便命我主持接待。整个陈氏上下,把他奉作上宾,半分戒备也没有。"
易修墨听着,心口那张空着的地方,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陈啟道:"谁知道,就在那一夜,他在我们吃的水里下了药。"
"他像发了疯一样,提剑就砍。可我陈氏的弟子,也不是吃素的。我爹娘带着我,破釜沉舟,硬把身里的毒逼了出来。倘若当时不顾一切,同他背水一战,胜的,本该是我们。他一个人,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那一夜下着大雨。我赶到前院的时候,廊下的灯还亮着,头一个倒下的,是守门的师兄。他到死都不肯信,白日里还同他说笑的贵客,会一剑刺穿他的喉咙。我爹那时只冲我喊了一句——『去,把你娘和弟妹护出来』。"
易修墨的呼吸有些紧了:"所以……半路里,又来了别的人?"
"是。"陈啟点头,"来了个老人。修为远在他之上。我爹娘见了他,面上都是茫然,显然也不认得他。自那人一来,无论我们怎样拼命,都无济于事了。易子无愈发像疯了一般,一面杀,一面狂笑。"
他顿了顿,声音抖得厉害:"我眼睁睁看着爹娘倒在面前,头颅被砍下,尸身倒挂在大门口。我眼睁睁看着他剑刺进我弟妹的心口,把他们剁成肉泥,搓成丸子,放进爹娘尸身下的土碗里……最后,最后一剑,刺进了我的心口。"
容彦沉默片刻,问:"他要灭门,为何还留你一口气?"
陈啟道:"我也想过。后来才明白——他杀我弟妹的时候,我爹娘的眼还没闭。他要我爹娘看着,看着自己最后一点骨血被剁成肉酱,装进碗里。至于我……我死没死透,是后来的事。"
他顿了一顿,声音低下去:"再后来,我醒了过来,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不记得了。一路浑浑噩噩,飘到蜀中,进了琅玕塔。直到塔破,我才一点一点想起我是谁,该恨谁。"
"肉丸"两个字一落,易修墨的心忽然重重一沉。
他想起琅玕塔里那些凶尸,一手提头,一手端碗,碗里滚落一地的——也正是肉丸。
有什么东西,隔着忘川,轻轻地、固执地,朝他撞了过来。
他想抓住,却又什么也抓不住。
他忽然想起盖城那一夜。李府上下几十口,也是这样被割了头,倒挂在梁上。当时他只当是凶尸作乱,如今才知道——那根线,从一开始就牵着,一直牵到今日,牵进这满城黑气里。
"你说那老人不是易氏的人,"易修墨按了按眉心,强自定神,"那你定然见过他的样子。可还记得?"
"记得。"陈啟答得极肯定,"那人有两处,最好认。头一桩,他是个老人。第二桩——他是个身材极矮的男人。"
他抬起端着破碗的手,笨拙地在自己胸口比了比。
这一比,在场凡是从祠堂后赶来的人,都想起了方才那句推断。
那个身量,恰恰与他们说的、暗中杀死那对少男少女的凶手的个头,一般无二。
容彦与易修墨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浮出一个佝偻的身影——盖城之后,那间破败秦淮办事处里,替他们开门的那位矮小老人。
"那个老人,"易修墨又问,"他同易子无说过话没有?看得出是什么关系么?"
陈啟想了想:"我几乎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记得那老人像是又气又急,却硬忍着没发火,对易子无,多少是存着几分忌惮的。他们本该杀完就走,偏偏易子无像疯了一样,非要割头、摆碗、剁那些……那些东西,那老人虽不情愿,却也在旁帮衬。"
他皱着眉,像是要想起什么极要紧的事:"对了。那老东西……似乎唤了他一声少主。"
"少主?"易修墨重复了一遍。
"不错,正是少主。"
冯使也皱起眉:"若真如他所言,那老人唤易子无一声'少主'——那易子无,便不是易氏义子那么简单了。"
容彦道:"是啊。一个孤苦弃子,哪来的'少主'。"
一个念头,在场几人心照不宣地浮了起来:易子无的身世,或许从来就不在慈溪。
容彦还想再问,远处的天色,却毫无预兆地变了。
先是轰轰隆隆一阵闷响,像是地底有千军万马正缓缓压来。紧接着,电光裂空,雷声滚过,苍黄尽散,黑云压城。哗哗的水声自昆河的方向涌起,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有无数条大河同时倒悬咆哮。
这在常年缺水的楼城,是从未有过的响动。
众人屏住呼吸。那滔天的水声里,忽然飞出一道极轻、极细的声音,像一根银针,刺破了浊气。
"你不知道,那我便告诉你——也好让你死个明白。"
是易子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