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魂引 ——龙族王子与我》甜咸糯糯

63、愤怒的乌合之众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二章愤怒的乌合之众
　　羌氏内室设在府宅最深处，外头听不见里头，里头却能把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羌宗主正与三位来客叙到半途，院外忽然炸开一片呼喝。
　　这样的吵闹，他听得多了，早不新鲜。可偏巧今日有贵客在座，他脸上那点不悦便藏不住。
　　门被人从外推开，闯进来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弟子，满头大汗，好容易收住脚，规规矩矩立定："禀宗主，外面……外面又闹起来了。"
　　"又是你师叔叫你来的？他人呢？"
　　"师叔在外头拦着。"弟子喘着气，"这回人来得格外多，都扛着锄头镰刀，一言不合便跟值守的弟子动起手来。咱们又不好伤他们性命，他们倒越打越来劲……师叔说，怕是拦不住了，请宗主去拿个主意。"
　　羌宗主脸色沉了沉，起身向座中三人一拱手："惭愧，让几位看笑话。我去去便回。"
　　冯使回礼："羌宗主请便，楼城正处生死关头，自当以此为重。"
　　易修墨也道："本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倒是容彦懒懒靠回椅背，朝那弟子勾了勾手指："小兄弟，你留下。"
　　羌宗主本有些不放心，转念一想，留个弟子在此看着也好，便以密语叮嘱了两句。那弟子听得一愣，随即重重点头。羌宗主袍袖一拂，大步出门。
　　屋里只剩三人，和一个手足无措的少年。
　　容彦翘起腿："别紧张，问你几件事。"
　　"公、公子请问。"
　　"这城里的人，不是头一回来闹吧？"
　　弟子老老实实答："不是，三天两头就来。只是从前闹得没这么大。"
　　"从前闹什么？"
　　弟子想了想，面露为难："每次都不大一样。最早是求宗主出面，替他们撵走那个失了儿子的老太爷；后来听说了丹氏开出的条件，便群情激愤，死活不肯；近来嘛……多半是嚷着要出城，再就是数落我们的不是。总之从前还只是讨个说法，这两回是真动了手。"
　　易修墨忍不住问："那今日，他们又闹的是什么？"
　　弟子犹豫了一下："是……也不全是。"
　　"哦？"
　　"我方才在外头听了个大概。说是我们放了一批来历不明的人进城，说不准就是丹氏的人，正躲在府里密谋什么。"
　　容彦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易修墨和冯使："来历不明的人——说的可不就是我们？"
　　弟子红着脸，点了点头。
　　这一下，三人心里都有了数。他们进城不过半日，才进府门多久，消息便已传遍半城。这楼城表面死气沉沉，底下却是暗潮涌动，一张消息网织得又快又密。
　　只是这张网，是城里的百姓自己织的，还是有人替他们织的？
　　易修墨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若是后者，那这只手，会是谁的？
　　容彦接过话头："不管是他们自己织的，还是有人替他们织的，总有一点错不了——这城里，有人盼着乱。"
　　"既然是因我们而起的，"容彦忽地起身，"那就一道去看看。也好让他们瞧瞧，我们是不是丹氏派来的密使。"
　　门外的局面，业已被羌宗主压住，没人再挥着农具乱打。可两下里仍对峙着，谁也不肯退，你一言我一语，声浪并不比先前低。
　　人群中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骂得最凶，涨红着脸，恨不能立时冲上来。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要想让我们信，就把方才进府那几个人叫出来看看！"
　　话音未落，容彦三人正好迈步而出。
　　那汉子一见，梗着脖子质问："你们，就是方才进府的人？"
　　"不错。"容彦仰起头，"看出来了什么？要看就趁早看，我们可不候着。"
　　这一句三分调侃、七分挑衅，人群里顿时又炸开。有人认出来："就是他们！我亲眼瞧见的！"有人窃窃私语："那大胡子看着倒老实。""穿白的那个生得可真俊。"
　　那汉子却不依不饶："你们是丹氏派来的吧！"
　　"不是。"
　　"那你如何证明你们不是？"
　　容彦反问："你又如何证明我们是？"
　　汉子一时语塞，咬了咬牙，退一步道："那你倒说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来这儿干什么？"
　　容彦盯了他一眼，忽然道："要不，先说说你？"
　　"我？"汉子一愣。
　　"方才起，就属你嗓门最大，句句都往人心上拱火。丹氏还没打进城，你倒先盼着城里乱起来。"容彦慢条斯理，"你是谁？你又是替谁说话？"
　　"我……我就是这楼城的百姓！街坊都认得我！"汉子急忙环顾四周，果然有人附和："是啊，这不就是铁匠铺的老檀嘛，几个月前还替我打了副马鞍。"
　　容彦也不急："我自然知道你是老檀。我只是问——你又是受了谁的意，把这些人撺掇到这儿来，非让羌氏先跟城里的人乱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去看老檀，见他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没了话。
　　就在众人百思不解时，易修墨从容彦身侧轻轻踱出，温声道："诸位别急。十六哥哥是说，你们背后必定有个人，借这位大哥的口，把你们推到这里来。"
　　人群静了一瞬，旋即又嚷："胡说！我们都是自己来的，谁也没逼我们！"
　　容彦嗤道："脑子生着是拿来用的，可惜你不用。他何须逼你们？他只需在这种场合插一句话、打个头阵，剩下的，自然由你们替他闹。"
　　易修墨点头："正是。他不是撺掇，是被人利用。"
　　说这话时，他神色平静，心里却莫名发沉。他寻不出这沉从何来，只觉得"被人利用""满城声讨"这几个字，仿佛在哪里听过，又仿佛是一桩尚未发生、却已在等着他的旧事。
　　那唤作老檀的汉子再也按不住，红着脸抢道："你胡说！我从没被人利用！那个人……那个人明明是为我们好！"
　　容彦道："比如，悄悄给你粮食药材，让你分送给城中撑不下去的人？"
　　老檀不吭声。
　　"再比如，时不时透些城里的消息给你，让你觉得他是上天派来的救星？"
　　老檀的脸色越来越沉。容彦的目光扫过人群，又不慌不忙道："只怕你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位好心人是谁吧？"
　　老檀梗着脖子："不知道又怎样？人家做好事不留名，这也值得你们诟病？"
　　"不敢。"容彦道，"只是你们受了这么久的恩惠，想来也很想知道他是谁。我告诉你——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秦淮殿的先令大人，易子无。"
　　满场俱寂。
　　风卷过街口，连方才叫得最凶的那几个人，都下意识地噤了声。
　　老檀踉跄了半步。那些夜里悄悄送来的米袋，那句"莫要声张"，此刻一齐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替谁再辩一句，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觉后颈一阵阵发凉。
　　易修墨立在人后，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是今日第二次听见那个名字。头一回，是在来凤镇栖梧楼的说书里。第二回，是在这里。
　　世人只知他忘了前世，却不知有些字眼，单是听见，便会在心口留一道极浅的印子。方才那先生说"易子无"三个字时是这样，此刻也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只觉有一股寒气，顺着脊背慢慢地往上爬。
　　他不明白，为何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会让他这样的不安。
　　他垂着眼，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