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魂引 ——龙族王子与我》甜咸糯糯

30、花枯 盖城之中有

　　盖城之中有一桩事，容彦与易修墨始终想不通。
　　蜀中刘氏，是这一带的仙门大家。按理，盖城出了这等怪事，刘氏不会坐视不理。可这一回，刘氏竟像全然不知。
　　问过道人，才知缘由有二。
　　其一，盖城虽小，却因椿父萱母之故，千年不曾闹过邪祟。城中百姓只拜椿父萱母，不敬蜀中刘氏，刘氏也未曾在此建府游居。
　　其二，怪事发生之后，确有盖城百姓结伴逃向蜀中。可才出城两三日，便十去其八，狼狈而回。北去的路上，瘴气越浓，迷雾越深。先只是无端有人失踪，后来便有许多叫不出名字、辨不清形状的东西出现。它们一现，四周的雾便更浓，被困住的人顷刻间化作一摊染血的森森白骨，极少有人生还。有人不死心，改从别的方向逃，遭遇一般无二。
　　也就是说——外面的人，包括刘氏，或许根本不知道盖城出了天大的变故。
　　“换言之，”易修墨望着城外那片看不真切的雾，“有人在盖城四周，画了个圈。”
　　圈里出不去，圈外进不来。
　　那么，椿父萱母究竟是何方神圣？若真是他们护了盖城千百年，这一次的变故，又是怎么来的？
　　为不致遗漏，二人步行上山。
　　椿萱山不过是座矮山，没一会便攀至山顶。传说中的两峰映入眼帘，既不奇险，也不巍峨，看不出半分异常。容彦大失所望，看着看着，却忽然“噗”地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猛地噎住，咳了两声，拿手掩了口，神色肃然地偏过头去。
　　“十六哥哥，你想到什么了？”易修墨问。
　　容彦忍了忍，到底没忍住，抬下巴朝那两峰一比：“这萱峰，我还没看出什么门道。可你看那椿峰的形状——若抛开传说，我倒也明白，盖城人为什么非要把它当爹供着了。”
　　易修墨顺着望去，眯眼审视片刻，脸先红了。
　　那萱峰矮矮圆圆，寻常得很。可那椿峰，确确实实……就是那副样子。方才在山下看不真切，此刻近在眼前，再经容彦一提醒，真是怎么看怎么惟妙惟肖。
　　他强按下心神，尽力平声道：“不少地方都有……这种崇拜。椿峰、萱峰比邻而居，萱峰形态模糊，引人联想。盖城人尊两峰为父母，正是由此而来。只是远古人以母系为先，以繁衍为尊，久积成俗，所以拜的反倒是萱峰。”
　　“有这么一说。”容彦道，“可还有一点解不通——盖城没有仙家庇护，千百年却无邪祟作乱。若只是寻常迷信，怕是没有这份实效。”
　　易修墨点头，若有所思。二人并肩，先上椿峰。
　　椿峰之上，果然不设祭台，只有些供人歇脚的小亭，满山碧绿的椿树间杂着几样杂木，清幽空寂。易修墨一路细看岩壁，道：“并无外力的痕迹。这椿峰，确是天生。”
　　说罢，脸上那点红又莫名浮上来。容彦看在眼里，只当没看见。
　　二人退下椿峰，取道右侧，上萱峰。
　　这条小路窄，青色石板不过两尺宽，拾级上下。越往上，路面越宽，路边的亭子越多、越新，还能在道旁发现不少焚香、鞭炮留下的残迹。
　　行至半途，易修墨忽然停步。
　　萱峰之所以名萱，除却传说，一半是因为这峰上生满了萱花。花季一到，漫山红艳如火。可此刻放眼望去，其余草木无不鲜翠欲滴、生机勃勃，独独那萱花的绿叶植株，一片破败枯黄。
　　不是到了时节，是死了。
　　容彦也看见了。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继续往上。
　　萱峰峰顶，是一片以整块大理石铺就、能容千人的广场。两侧是些低矮建筑，正对面一座两层金殿，雕梁画栋。殿前一人多高的香鼎里，密密麻麻插着断香。因无人来，早没了烟气，可那层层香灰，仍叫人想见当日的盛况。
　　绕过香鼎，步入大殿。正中是一尊女子雕像。
　　她姿态端庄，一手持萱花置于胸前，一手垂在身侧，微握成拳。云鬓蓬松，长眉杏目，嘴角似笑非笑，神色慈悲。通体黄金铸就，做的是寻常农家女子的打扮，却贵气逼人。
　　想来，便是萱母了。
　　容彦绕了一遭，低声道：“这地方，不对劲。”
　　易修墨也有同感。殿中除了鼎盛的香火气，还飘着一缕叫人极不舒服的气息。说它是妖气，又不尽然；说它是正气，又微乎其微。可有一件事两人都拿得准——
　　血腥气。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始终盘在殿中，挥之不去。这地方，曾经死过人，而且死得极惨。
　　被杀的是谁？杀人者又是谁？
　　易修墨正待细查，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人声，正朝殿中而来。且随着脚步移近，那股血腥气更重了。
　　来不及多想，二人身形一闪，双双藏进萱母像后那道狭窄的空隙里。空隙正堪容下两人，只是二人皆是男子，容彦又生得高大，一时挤得极是狼狈。仓促调整姿势间，易修墨腹侧忽然抵上一件又硬又粗的东西。
　　他一僵，低头一看——两人相对而立，他碰到的，分明是……
　　再想起那椿峰的形状，他脑中“嗡”地一片空白，血气直冲耳根。
　　容彦也在同一瞬僵住，闪电般侧身挪开，面上却仍是那副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心跳如鼓，屏住呼吸，透过黄布与神像间的缝隙，向外望去。
　　进来的，是四五个二十上下、束发微乱的年轻修士。人人身着黑色道服，袍上绣着金色竹纹，枝枝节节，尽显高洁。
　　是蜀中刘氏的人。
　　只听其中一个年纪最轻的弟子道：“这些个小妖，修为不高，就是数量多，缠人得很。还好陆英师兄你来得及时，不然我们还不知要被缠到几时。”
　　那位“陆英师兄”一笑：“我不过尽本分罢了。还是信名师叔神机妙算，料到山上还有妖物残余，怕你们应付不来，才特意派我过来。”
　　容彦与易修墨本不急着现身，只静静听着。这一听，才看清那几件□□服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分明是血迹。几名修士久经厮杀，气息隐隐发沉。
　　又一名弟子忍不住愤愤道：“我就说，这盖城哪能离了我们刘氏？这不，一出了事，还不是要我们来收拾。什么椿父萱母，存不存在都难说！盖城人也是蠢，真要有神，怎会连老巢都让妖物糟蹋成这个样子，也不出来吱一声？”
　　陆英却不赞同：“修道之人，本就该以除妖安民为己任。盖城人虽不曾供奉我们，他们出了事，我们又岂能旁观。至于他们信椿父萱母，还是信我们，眼下都不必计较了。当务之急，是等信名师叔他们过来，把这些妖邪，一网打尽。”
　　藏在像后的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赞赏。
　　又过了须臾，一名同样□□服、暗金竹节的中年道人步入殿中。他形制纹样都比众人沉稳，手心托着一件玉环大小、隐隐泛红光的物件，步履轻捷，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众弟子齐齐起身行礼：“信名师叔好！”
　　信名微微颔首，将那发光的物件收了，开口便问：“陆英，事情可都处置妥当了？”
　　“回师叔，一切皆按您的安排。”
　　“很好。”信名微微一笑，“我与你信查师伯半路碰上些意外，他如今还在盖城里。”
　　陆英道：“那盖城的事，还未了结？”
　　信名不慌不忙：“不必担心，我与你信查师伯早有打算。现在便去与他们汇合。”
　　说罢转身出殿。众弟子御剑而起，不过片刻，便回了盖城。
　　容彦与易修墨远远缀在后面，不敢跟得太近。
　　一入盖城，二人便觉出不同。家家仍是门窗紧闭，可头顶那片天，比他们离开时更暗。整座盖城的上空，笼罩着一层层翻涌滚动的黑气，势如惊浪，几欲将城压垮。
　　那是无数妖邪凝聚而成。
　　它们像是被什么激怒了，戾气横生，尖啸四起，作势要撕裂天幕，齐齐朝城中上空撞去。
　　二人藏在高墙之后，定睛看去——黑气涌向之处，一座古琴大小、通体翠绿如玉石雕成的竹节宝塔，凭空而立，兀自旋转，一边转，一边放出耀眼绿光。
　　易修墨回头，低声道：“是琅塔。”
　　容彦点头：“那方才信名手里那件，便是玕塔了。”
　　琅玕九层双子塔，蜀中刘氏的世传镇家法宝，仙门之中无人不知。相传双塔以上古神木琅玕为材，经天上专司雕刻的神官精雕而成，皆作竹节形，塔分九层。一名琅，塔身翠绿——塔光所及，鬼怪妖魔，无处遁形。一名玕，塔身红棕——塔光所定，魑魅魍魉，尽收塔中。两塔相辅相成，刘氏凭它灭过的邪物，多到数不清。
　　只是此刻，容彦看着那漫天逃窜的黑气，眉头却越皱越紧。
　　“你看这些黑气。”他低声道，“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易修墨没有说话。他想起城外那些被瘴气困死的人，想起那个出不去、进不来的圈，又想起道人临别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眼前这一幕，看着像是在捉妖。
　　可越想，越像有人在放妖。
　　那么——放妖的人，图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