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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一场只属于 ...

  •   少女踱着轻快的脚步从修女院溜达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路上,她的目光几乎一直停留在怀里的那个婴儿脸上,而她的手也在打开门把手之前先戳了戳对方柔软的小脸,笑眯眯的叮嘱他:“今天晚上也要乖一点哦。”

      婴儿显然不会回答,他只不过眨巴着比前两日更大一些的眼睛,连笑都没有笑一下。

      圣鉴使并没有在意,她将婴儿轻轻放在了床铺中央,又在两侧的床沿摆上了枕头和被褥,确定这个还不会翻身的小家伙万无一失之后,这才转身去兑了些温水,为自己洗漱梳头。

      他确实精神了不少,精神到已经可以随着人影的移动而转动眼球了。

      起初伊蕾娜还会在做完每一个动作之后都看上他一眼,渐渐的她也放下了心。外穿的披肩和腰带早已在进门后就脱下,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而此刻已经为自己梳洗完成的少女终于可以将羊毛织成的长裙脱下,换成更为宽松柔软的睡裙。

      等一切都收拾完毕,也差不多到了晚祷的时间了。

      将卷发粗粗编成长辫的少女原本已经在书桌边坐下,已经翻开祷本念了几句,但在瞥见床铺里那个始终睁着眼睛,甚至扭过脑袋盯着自己的孩子后,她有些坐不住了。

      “父啊,感谢你使今日平安过去。”

      圣鉴使抱着书挪到了床旁,将其重新打开于床铺之上。

      “求你在黑夜中看顾仍未归家的人,也看顾病弱、年幼与独自醒着的人。”

      她比寻常独自祷告时读的更响,也更声情并茂了一些,一只手指也轻轻塞进了婴儿的小手掌中,以便他牵住自己。

      “愿疲惫的人得以安眠,愿忧惧的人得以平静;

      “也愿明日醒来之时,我们仍能看见你的光。”

      躺在床上的小恶魔显然完全听不懂一个字,他只是睁着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偶尔因为困倦慢吞吞眨上一下。

      圣鉴使念完了最后一句祷词,轻笑着俯下身,一左一右的牵起婴儿的两只小手,将它们并拢在了胸前:

      “阿门。”

      被捏在一起的小手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包括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波澜。

      就好像是被自己的行为逗乐了似的,圣鉴使试图憋住,但最终还是低下头咯咯笑了起来。

      “好啦,好啦。”说罢她将那两只根本不知道刚才做了什么的小手重新用包巾裹紧,然后将他重新抱进了怀里:“走吧,我带你去吃奶。”

      乳母的房间在修女院另一侧,离得并不算太远。

      她同样还没有休息,见到圣鉴使进门便熟练的将孩子接了过去,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对方可以坐在这里稍等一会。

      伊蕾娜确实只等了一会会,甚至还没等她发完呆,乳母就已经将胸前的系带重新系紧,并将孩子抱了回来:“今晚先这样吧。”

      那个有些微胖的妇人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这个孩子白日里就吃的少,即使到了晚上也依旧如此:“他还是吃的很少,不过肯吃总是好的,等到了夜里您直接抱进来就行,不用敲门等我。”

      “好,到时就麻烦你了。”圣鉴使点了点头。

      有了前一天晚上的经验,这一晚她确实学聪明了许多。

      在此之前海伦娜已经提醒过她了,大部分人睡着以后根本不会知道自己翻到了哪里,被子可能在无意间盖住婴儿的口鼻,因此最好不要将这么小的孩子直接搂在怀里睡。

      更何况孩子比大人更怕热一些,这样搂抱着睡上一夜多半会捂出一身疹子。

      因此圣鉴使特意将那个幼崽往旁边放了放,用多余的枕头挡住他的后背,自己则几乎挨着床沿躺下。

      这张床并不算太大,即使已经尽力分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说实话也不过短短的一个小臂,但伊蕾娜总觉得哪里不太舒服。她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把手悄悄伸了过去,探进包被,塞进了婴儿小小的掌心之中。

      不出所料,那小小的五根手指很快便收拢起来,握住了她。

      这种行为能不能给一个婴儿带来安全感她并不清楚,但无论如何她自己安心了。

      她安安心心的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说实话对于这样的结果,圣鉴使本人是有所预感的,但海伦娜修女的惊叹依然让这个不过14岁的少女在听闻后暗暗得意:“他真的一晚上都没醒?”

      “对呀。”

      “也没哭?”

      “没有哭。”

      海伦娜明显不太相信,在轻轻将孩子抱起后还特意检查了一下他是否还有呼吸。

      但还不等她的手指真正从鼻下感受到什么,婴儿微微皱起的小脸和慢吞吞睁开的眼睛已经充分证明了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而他挣扎着将胳膊挤出包巾时的样子,显然比昨天更加精神了。

      于是伊蕾娜挥手告别了修女和她怀中的婴儿,继续去忙自己的事务了,而到了傍晚,到了她盯着窗外的钟楼犹豫要不要和昨天一样从修女院门前的回廊再走一遍时,咿咿呀呀的哭声反倒是先在她的门口响起。

      圣鉴使急忙跑去开门,不出所料的,海伦娜正一脸尴尬的抱着小脸通红的婴儿。

      “哭的这么厉害?”圣鉴使说罢伸出手,毫不犹豫的将孩子接了过来。

      又是噼啪一阵静电,在她的指尖弹响。

      “白日里都好好的,虽然奶吃的还是不多,但其他都很正常,偏偏到了黄昏就怎么也哄不好了。”海伦娜有些局促的站在圣鉴使的门口,小声解释道:“该喂的都喂过了,也检查过尿片,我们已经来回换了好几人……”

      还不等她说完,方才还洪亮的哭声已经弱了下来。

      “那换我来吧,”圣鉴使没有责怪一句,便直接将工作接了过来,说完她甚至还笑了笑:“这小家伙身上怎么这么多电。”

      修女听完也笑了:“是呢,今天早上我也被电到一下。”

      也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刚才还哭的响亮的幼崽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圣鉴使随即用被角轻轻吸干他眼角的泪水,亲昵的又蹭了蹭他的小脸:“嗨,你还记得我呀?”

      一日,两日,三日。

      在玛格丽特意识到这样的分工安排已经被修女们和圣鉴使擅自确定下来的时候,那个属于婴儿的小床都已经被搬进了圣鉴使的房间。

      修女长仔细回忆了很久,又去询问了安塞尔姆修士以及其他几位同样负责教导圣鉴使的教习,在得到答复后,最终什么也没有多说。

      圣鉴使显然也渐渐习惯了这个安静又好奇的小宝宝。

      她依旧会坐在他的身旁和他一起做晚祷,会拉着他的小手摆出一个勉强像样的祈祷姿势念“阿门”,她会在睡前确认好他的身旁没有任何可能捂住口鼻的散乱织物,也会将手指轻轻塞进他的掌心,感受这种依赖。

      她并不否认,说是依赖其实只是她的自我满足而已。

      毕竟无论再怎么说,她确实可以轻松做到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她认为自己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

      而就当日子在按部就班的流淌中,一个意外的小插曲突然打断了她。那几日海伦娜恰巧休息,负责照顾婴儿的是另一个名为玛蒂尔达的修女。

      “圣鉴使大人真是抱歉,今天我给他洗澡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不小心把他刮到了一下。”修女一边说着,一边将包巾解开,将那截小胳膊拉了出来:“现在已经退下去一些了,当时还挺红的,哭了好一会呢。”

      “怎么会的?”圣鉴使一听急忙仔细查看。

      “可能……是这个。”玛蒂尔达有些不好意思的从胸前拿出一枚小小的十字架:“我一直随身带着,可它边缘明明挺光滑的,我也想不明白怎么会刮成这样。”

      修女想不明白的事,圣鉴使只需要一眼便清楚了。

      那枚十字架曾经受过祝佑,虽然力量很浅,虽然远远比不上她自己的那枚圣徽,可对于这个孩子来说这显然足以伤到他。

      于是圣鉴使同样托起那小截胳膊来来回回看了好一会,久到连玛蒂尔达都忍不住想要插话时,她终于开口道:“以后给孩子们洗澡的时候,无论什么饰品都先摘了吧,毕竟是硬物。”

      修女即刻点了点头,认同了圣鉴使的指示。

      伊蕾娜原本以为这样的灼伤对于一个恶魔幼崽来说应该需要很久才会恢复,因此她仔细的在他的小胳膊上绑上了一圈干净的亚麻布,却没想仅仅过了一个晚上,当她想在修女接走之前再换一块布料的时候,那片痕迹已经淡到几乎看不出了。

      圣鉴使有些惊讶,但更多的可能是兴奋。

      她可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教本里读到过类似的知识。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下来,等山头的树叶都已经泛黄,扑梭梭的随风落回土地时,那个最初被她从破木箱里抱出来,虚弱的连脑袋都支撑不住的孩子已经能够自己独立坐稳了。

      他脑袋上的毛发比最初浓密许多,还长长了一些,而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已经活络到永远追着人看了。

      相比起其他人来说,他似乎尤其喜欢追着伊蕾娜。

      在刻意和修女长卖了一个“猜猜我最近发现了什么?”的关子后,圣鉴使得意的绕着床边来来回回走了三圈,而无论她走到哪里,那个孩子的脑袋始终会像向日葵一样跟着她的脚步转过去又转过来。

      “行了,你别捉弄他了。”玛格丽特有些无奈的将手上的衣料抖开,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一会儿给他绕晕了。”

      冬季的感恩礼已经临近,修女长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圣鉴使在祭典中需要用到的礼服。

      圣鉴使有些委屈的歪过头问:“您真的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玛格丽特则面无表情的将最里面的那套长裙拎出,示意圣鉴使现在,立刻,马上,开始配合她的工作:“每个孩子长大了都会这样的。”

      “您可真是越来越古板了。”圣鉴使长叹一口气,乖乖将手伸了出来。

      待到两个人围绕剪裁,尺寸,包括刺绣纹样讨论完毕之后,这才意识到坐在床铺中央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抓起了一块裙角,将其啃的湿透。

      圣鉴使大人见状,急忙拦住了眼看就要发怒的修女长:“他还是个孩子。”

      玛格丽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充分冷静之后重新开口:“说起来,您准备一直叫他‘那个孩子’吗?”

      听到这话,伊蕾娜明显愣了一下。

      她还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既然已经被教堂收养,总得有个名字,”玛格丽特一边说着,一边将布料一层层卷起,抱进怀里后又顺嘴补了一句:“洗礼也该找个时间安排了。”

      圣鉴使这次沉默了更久。

      说实话名字她有考虑过,但是洗礼这件事直到从玛格丽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将这件事拖了很久了。

      她确实有意无意的在回避。

      “我来吧。”当修女长已经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圣鉴使在她背后答道。

      玛格丽特耸了耸肩,没有做出任何表态。说到底这只是一个被教堂收养的孤儿而已,本就不可能惊动主教或者其他身份显赫的神职人员特地进行仪式。

      既然圣鉴使乐意处理,她自然没有什么好反对的。

      工作承接了下来,但具体怎么落实确实让圣鉴使犯起了难。

      说实话名字其实是最好办的,她的脑海里已经有了好几个备选项,真正麻烦的是洗礼。

      到底应该怎么给一只恶魔洗礼?

      教堂里的洗礼池是绝对不能使用的,包括寻常使用的圣水也绝对不可以,甚至连洗礼时惯用的祷词或许都不能直接照搬。

      她当然不能替父直接赦免一个恶魔,重新建立起他和父之间的联系。她也不能替教会宣布他已经得到了重生,并被纳入一个全新的共同体里。

      可她又坚持认为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伊蕾娜为此苦恼了好几天,直到她在处理药剂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处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的地方。

      她知道教堂后面的半山腰处藏着一眼很小的泉,那还是她小时候偷溜跑上山玩耍的时候意外发现的。

      当年她在玩耍之余瞧见了一朵颜色鲜艳的野花,因为好奇而在山涧和石块中来回蹦跳,最后不小心滑倒摔进了水里,湿着屁股瘪着嘴回去以后,被玛格丽特唠叨了好久。

      而往后随着课程越来越多,她也渐渐没时间再往外面跑了,更何况一晃已经过去了几年,早就不知道那眼泉还在不在了。

      于是她找了个相对空闲的午后,沿着记忆中的小路爬上了山。

      她确实非常幸运的几乎没有绕太多弯路,就找到了那处泉眼。水从石缝间一点一点往外涌,在正下方积出一潭又浅又小的水洼。水依旧清澈,但或许是因为进入了深秋,厚重的落叶令她踩下去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朵上。

      圣鉴使绕着泉眼简单的转了一圈。

      没什么问题,这是一处从来没有被祝福过的,极其普通的山泉。

      而几天之后,她又找了一个相对闲暇的清晨,提着一个陶壶重新爬上了山。

      此刻的天气已经很冷了,清晨的泉水更是冷的令人发僵。伊蕾娜有些费劲的弯下腰,将壶口对准了泉眼,等到真正装满的时候手指都已经被浸的生疼。

      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执拗的将陶壶整个装满,再晃晃悠悠将其搬回了教堂。

      晨祷前的钟声在她穿过回廊时响起,路过的修士修女们一如既往的低头向她问好,但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询问圣鉴使为什么一大早亲自抱着一罐清水在教区内穿梭,毕竟这位圣鉴使总是会冒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新点子。

      而到了晚上,等修女一如既往的将小婴儿送来的时候,圣鉴使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明明还不到需要取暖的日子,炉膛内却已经被摆进了一捆干燥的短枝。一个小木盆被放在了床脚,床上则摆放着两三块大大小小的毛巾。

      站在门口的修女并未察觉到异样,将孩子交给圣鉴使之后转身便走了。

      伊蕾娜将房门关闭,犹豫了一会后还是上了锁。随后她将婴儿放在了床上,又将一旁的木盆放到了离壁炉不远处的地上,并用毛巾垫在了盆底。

      那壶泉水被取出了一瓢,剩下的部分则继续留在陶壶内,被放在了点燃后的炉火上。

      也就是在将那个调皮到满床乱滚的小婴儿抓进木盆,安安分分的坐在毛巾上方后,壶内的泉水已经变得温热。

      圣鉴使试了试水温,郑重的将所有需要用的东西搬到了木盆旁。

      “来,抬手。”圣鉴使一边将他胸口的系带解开,一边示意对方配合自己的动作:“我知道海伦娜已经帮你洗过了,但今天我们需要再洗一个澡。”

      这个婴儿此时已经能够独立坐的很稳了,甚至已经会用小手撑在身体的两侧,帮助自己保持平衡而不摔倒。

      “愿父不因你的出身拒绝你。”

      圣鉴使没有做太多的解释,也没有太多的犹豫,那瓢完全没有被加热过的,最为本真的泉水从婴儿头顶落下,划过脸庞,滚过前胸和后背,最后被毛巾尽数吸干。

      小小的恶魔被冻的打了个机灵,他不明白眼前的人在做什么,只留一双银白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他没哭闹,但他很快就开始发抖了。

      “愿父遮蔽那些尚不能理解你的人。”

      但圣鉴使并没有停下动作,她不过是重新取来一瓢温过的泉水,再一次从头顶浇下。

      温热的水令他打颤的身体稍稍平复了几分,但很快,这点热量也在空中散尽,他又一次抖了起来。

      “直到有一天,你能够自己站在祂面前。”

      第三瓢泉水落下,圣鉴使终于将瓢放回盆边,重新拿起一片夸大又干爽的毛巾,蹲下身与那个湿透了头发,浑身滴水的孩子平视:“塞勒斯。”

      嘴唇发青,浑身打颤的恶魔眨了眨眼睛。

      “从今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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