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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那是他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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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比最初被抱回来的时候胖了不少。
他其实依旧吃的很少,修女们总是笑着打趣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长出来的肉,但说到底再胖也没能胖到哪里去,只是脸颊终于鼓了起来,手腕和脚踝也不再细得叫人担心了。
和圣鉴使的卧房比起来,修女院内的壁炉当然不可能日日烧的那么旺。半大的小不点被修女裹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内衫和羊毛衣,腿脚也被裹了个严实,外面还经常再加上一层带有短绒的小毯,到最后基本上只会留下一张奶乎乎的小脸露在外面。
以至于圣鉴使今天来接他的时候,咯咯笑了半天。
海伦娜对此倒是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触,修女院里需要照看的孩子太多了,年纪也并不一致,更何况冬天无论是洗衣还是更换尿片都比平时要麻烦许多,她可没有闲情逸致把一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孩子抱出去看看被雪染白的世界。
塞勒斯人生中的第一场雪,是伊蕾娜带他看的。
“您小心点,别让他受凉了。”修女将裹得严实的小娃娃送进了圣鉴使的怀里,严实到伊蕾娜第一下都没有抱到腰。
“我知道。”圣鉴使稍稍将怀里的婴儿颠了一颠,确认抱稳之后轻快的答道。
不知是冬衣太过厚实,还是说这个孩子真的重了一些,也可能只是下了雪的地有些难走,起初伊蕾娜是打算抱着他一直走到庭院的另一头的,却不得不在中间的花坛处停下脚步歇息一会。
她将石砖上的积雪扫去,抱着婴儿坐了下来。
说实话她其实也没具体想好到底要做什么,她只是记得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下雪兴奋又激动,拼命拉着正在忙碌的妈妈现在就带她出去玩。
“这个叫雪。”圣鉴使低下头轻声解释,她心里清楚,带这个小家伙来长长见识不过是一个借口,其实只是她自己想出来偷个闲罢了。
但那个被裹得几乎动弹不得的小家伙就好像听懂了似的,抬着脑袋看了半天。一片雪正好落在他鼻尖上,不一会便化成了一滴水珠。
他眨了眨眼,又有一朵雪花落在他的面颊上。
怀里的小人不安分了起来,他挣扎着想要伸手去抓,但包被裹的太牢,圣鉴使甚至还将他藏在了自己的披风之下。
于是他只能咿呀咿呀的叫了两声,以表抗议。
伊蕾娜没忍住笑了。
她将婴儿的注意力引向了自己手指的方向,那是钟楼,那是教堂最高的塔尖,那是窗,那是门,那是树,那是路。
她一个一个指着,给对方解释着,最后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落下一个吻:“是不是下完雪之后,所有的景色都和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了?”
塞勒斯并没有回答,只是眨巴着眼睛没再闹着一定要将小手伸出来抓一把雪了。
歇息了一会,伊蕾娜又抱着他在庭院中转了转,直到她将那个孩子送回去时,她自己的肩膀和兜帽上都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又被屋内的热气烘化。
至于怀里的那个孩子倒是一点儿都没湿。
在正式成为圣鉴使以前,伊蕾娜需要关注的只是学习,顶多旁听一下教区事务,参加一些礼仪,或者在有需要的时候被带去辨认圣物或恶魔留下的痕迹。
但在真正成为圣鉴使之后,许多原本只需要站在一旁学习观摩的事情也开始落进她的手里。
第一场雪落下之后,整个教区都明显忙碌了起来。
寒流令这段时间内生病的人突然多了很多,外堂区送来的求助信也一封接着一封。有时是某个村庄柴火不够,有时是修道院收留的病人突然增加,也有地区神父报告一连办了好几场葬礼,人手已经完全调不开了……
接连几日,圣鉴使不是跟着人去城外看望病患,就是被叫去确认冬季施舍的安排以及粮食和药材的分配,偶尔还要赶去较远的堂区参加葬礼或者处理一些当地神职人员拿不准的事情,就算回来以后也不得清闲,桌上总有新的文书在等着她。
而当她忙到忍不住和玛格丽特抱怨,到底只是今年的事情这么多还是年年如此的时候,玛格丽特显然也有些无奈:“这几日确实很多事都撞在了一起,幸亏你也能帮上些忙了。”
如此不着痕迹的夸赞确实令少女小小的得意了一下。
“说起来,”圣鉴使将对方手中的文书接了过来,并用裁纸刀划开:“我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安布罗斯执事正在外院,哆嗦着手和管仓库的人核对清单呢。”
“是啊,城北那几个堂区缺柴又缺人,主教让他带着车送些东西去,顺便帮着处理两场葬礼。”
从小在教堂长大的少女当然知道,那位贵族出身的执事向来畏寒,一旦入了冬,能不出门一定不会出门,即使一定要出去,他的斗篷里也永远藏着一个烧了炭的小手炉。
而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那么快。不知不觉间原本那个只会傻坐着的小娃娃已经可以在床上连打几个滚,再从床头爬到床尾了。
伊蕾娜索性将他放在了厚实的地毯上,免得他在自己无暇顾及的时候不小心从床上滚落。
而在某个傍晚,玛格丽特好不容易逮到了忙里偷闲的圣鉴使,将她用来捉弄小娃娃的彩色手摇铃没收后,终于是将她摁在桌前商讨起了来年春天的事。
除开眼下的事之外,也是时候为复活节做准备了。
玛格丽特随手将手摇铃放在桌角,又从带来的文书里抽出了几张已经被反复对折过几次的纸:“先从复活节前一周的圣枝主日开始吧。”
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少女一听到这顿时没了脾气,奄奄的把目光收了回来。
“圣枝主日那天上午您必须留在主教座堂,游行和之后的礼仪都不能缺席……”玛格丽特稍稍顿了一下,随后翻出了另一张纸:“城西的病舍也需要您过去一趟,整个冬天病舍里死了不少人,直到现在还有好几个孩子一直没有恢复。”
伊蕾娜默默吞了一口唾沫。
她确实早在几天前就收到这封信了,信中的管事希望圣鉴使能在大斋期结束以前过去一趟,她看完之后立即回信答应了对方,只是当时的她显然没有仔细考虑这一趟行程究竟该安排在哪一天。
“我原本准备……圣枝主日下午去的。”她试图为自己的马虎辩解。
“但您上午要参加完整场礼仪。”
“所以下午正好出去走走。”
圣鉴使狡辩的速度快到令玛格丽特都有些无奈了。
而在两人沉默的对视了片刻以后,少女率先改了口:“……那要不然提前几天。”
“至少提前三天,我不希望您因为其他的事项影响到圣枝主日。”修女长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写下备注,“还有奥古斯丁神父那边,城北那个堂区在前几个月处理过一次附身事件,神父计划在复活节以前再去复查一次,主教的意思是让您也跟着。”
“什么时候?”
“圣周三。”
“好的……不对,等一下,”突然反应过来的少女转到了桌子另一头,从那叠书信中翻出一张便签:“城南的施济院也希望我在复活节前过去一趟。”
伊蕾娜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绝望的抓了抓头发:“为什么全都要在同一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复活节快到了,”玛格丽特耸了耸肩,回答的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可复活节快到了又不是我的错。”
“没人说是您的错。”
“但是最后都要我去。”
“因为您是圣鉴使。”
伊蕾娜彻底没了脾气。她不得不将三张纸一同摊在桌面,一张一张重新看。
圣枝主日当然是不能动的,而奥古斯丁神父那边最好也不要,既然如此剩下可调整的便只有城西的病舍和城南的施济院。
“病舍的话还好些,一来一去也就两三个钟头,但去施济院的路不好走……”圣鉴使一边盘算着,声音一边低了下去。
“光过去就得小半天了。”玛格丽特当然知道她在琢磨些什么,开口替她说到。
伊蕾娜摇了摇头,刚准备反驳,却忽然感觉有个东西撞上了自己的小腿。她低下头,刚才还趴在地毯另一端的小娃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一路爬到了桌旁,紧挨着她的脚。
你先去边上自己玩一会。
心里想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一只小手便已经抓住了她的裙摆,另一只手则扶上了桌腿。
说实话伊蕾娜已经准备弯下腰,将这个小娃娃抱起,调个头,让他重新爬回地毯那头去。而玛格丽特还在一旁继续替她计算日期:“如果我们把病舍安排在前一周的周三,施济院就可以挪到圣周一,圣周三继续跟奥古斯丁出去,然后从圣周四开始,就不要再答应任何……”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圣鉴使突然压低了声音打断她。
“嗯?”
“你快看!”
修女长抬起头,坐在一旁的圣鉴使正一动不动的僵直着,就仿佛连呼吸都停了下来,而当她顺着少女的目光向下看去时,那个顶着银色发丝的小娃娃已经晃晃悠悠的站在了桌旁。
“他站起来了!”
“我看见了。”
“他自己一个人从那边爬过来,扶着我的腿站起来了!”
“我知道。”
“塞勒斯,”圣鉴使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你会站了!”
小家伙闻声抬起了脑袋,很显然他一定不知道眼前的人为什么突然这么高兴,他只是向着那个摆在桌角的彩色手摇铃伸出了胳膊。
只可惜在松手后他立刻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重新坐回了地上。
心疼不已的圣鉴使急忙把他捞进怀里,而玛格丽特则面无表情的将桌角的手摇铃塞给了婴儿:“圣周四以后不要再答应其他任何事项,我想您的行程应该勉强可以安排的过来。”
“好的。”圣鉴使低着头回答道。
“圣鉴使大人。”修女长忍不住开口。
“嗯?”不过眨眼功夫,手摇铃已经从婴儿手中转到了伊蕾娜手里,而她本人此时正笑眯眯的将铃铛举高,逗着孩子伸手去抓。
“您可以晚些再陪他玩吗?”
“就一会会。”
“您有更重要的事情。”
“可是他刚刚第一次站起来。”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应该奖励他一下。”
玛格丽特当然知道自己不能总是这样惯着这个任性的少女,不过偶尔一次倒也无妨。
而在距离复活节还有三周左右的时候,天气终于暖了起来。
从入冬起,伊蕾娜基本上就没几日是空闲的,甚至越是临近节日就越是忙碌。上午还在核对圣周的礼仪安排,下午又去了城外一趟,等到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晚餐之后了。
海伦娜已经带着塞勒斯在屋里等着了。
“抱歉,海伦娜,”圣鉴使一进门便开始为自己的晚归而道歉:“原本办完事就能往回走的,结果临时来了一位老爷爷,拉着我们说了半天。”
她一边说着,一边解开披风,站在门口轻轻抖了抖,随后又将系了一整天的腰带解下,挂在了墙上的小木钩上:“临出门的时候我还担心会冷,特地穿了件厚外衣,结果下午回来的时候背上都快出汗了。”
“是啊,今天确实暖活的很,”海伦娜笑着应道:“中午的时候我们甚至开了一会窗。”
伊蕾娜低头理着袖口,抱怨着怎么热的这么突然,而当她终于整理好了衣裙准备走进房间的时候,她愣住了。
原本只会扶着床沿站在床边的小娃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手,摇摇晃晃的迎面朝她走了过来。
“等下,你等一下。”
她急忙向前跑了两步,准备将这个小娃娃护住,海伦娜却笑出了声:“您别扶他,让他自己走。”
圣鉴使将信将疑的停了下来。
那个走得一点也不稳的小家伙左一步右一步,在重心不稳的时候拼命打开了胳膊,又在站稳之后重新迈开脚。
伊蕾娜一时间有些感慨,于是她听从了海伦娜的话,只是蹲下身,张开两只手:“来。”
他确实来了,只不过这条路对他来说似乎还是有些太长了,在还差最后几步的时候终于支撑不住,小脚一扭跌倒在了地上。
然后三步并做两步爬进了她的怀里。
“天呐,塞勒斯!”圣鉴使连忙把他接住之后,在站起身的同时又将他高高举起,就像是在将这个小婴儿炫耀给全世界看一样:“你会走路了!”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在激动的转上一圈之后,她重新将孩子放回地面,两手依旧支撑在他的腋下以免他没有站稳而跌倒。
还不会说话的小宝宝当然回答不了她的问题,倒是海伦娜笑着走了过来:“说不定早就会了。”
“为什么?”
“今天实在太暖,我就给他少穿了几件。”修女指了指孩子身上明显轻薄不少的衣服:“之前裹的太厚实,怕是想走也迈不开腿。”
她顿了一顿,又笑着补充到:“应该不是今天才学会走,而是今天终于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