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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她将恶魔带 ...

  •   那个孩子并没有在回到主教座堂以后激起多少波澜。

      一场发生在偏远堂区的恶魔召唤,两名受伤的修士,一个已经死去的祭品,再加上另一个从地下室里侥幸救出来的无名男婴。

      巴塞洛缪执事将此行之中所有发生过的事件逐条写入记录,奥古斯丁神父则去和主教汇报,修士们各自整顿歇息,至于这个始终由圣鉴使怀抱着的婴儿,自然优先被送去教堂后面的修女院。

      但圣鉴使在这件事上稍稍有一点异议:“他在地下室里待了太久,我想等他情况稳定之后再交给修女照顾。”

      这个理由并没有遭到太多怀疑,不过是被玛格丽特修女长调侃了两句圣鉴使大人不该把时间浪费在照顾孩子这些琐事上。

      圣鉴使说我知道,还得麻烦修女长大人赶快帮忙寻找一位乳母,这孩子已经快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这种小事显然不可能难倒玛格丽特,不出一个小时,一位好心的妇人便被带进了房间。

      乳母?收下。

      包巾?收下。

      更换用的尿片?收下。

      洗澡的小盆?不不,这个孩子还太虚弱,他不能受寒。

      负责前来送东西的修女毫不怀疑的将小盆带走,只留下两块柔软的小方巾:“那您记得每次等他吃完奶后,给他擦擦小嘴。”

      圣鉴使点了点头,那个幼崽被暂时留在了她个人的小房间里,直到所有人都离去,她才真正松下一口气来。

      她原以为这孩子饿了一整天,应该会狼吞虎咽的吃上很多才是,没想到乳母兴冲冲的来,却摇着头走:“圣鉴使大人,这个孩子连吃奶的力气都没有了,怕是活不长了。”

      说实话,这样的判断让伊蕾娜有些失落,但也并不超乎她的预料。她同样清楚那股属于恶魔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就连她都快感受不到了。

      但她依然不想放弃。

      少女将小恶魔从裹被中抱出,轻轻翻到反面,令他趴在了柔软的毛巾中央。两片纤薄的,还不及掌心大的翅膀紧贴着他的肩胛,细短的尾巴也蜷在腿间。

      她其实并不记得自己到底看了多久,久到那小家伙都趴累了,原本晃晃悠悠的小脑袋重新落回床铺,闭上眼又睡着了。

      “愿父减轻你的痛苦;

      “愿这一夜快些过去。”

      圣鉴使轻声祈祷,她当然清楚相比起自己来说,将这个虚弱的婴儿交给经验丰富的修女们来照顾的话,生存的几率反而更大一些。修女们会给他喂奶,会为他擦洗身子,会定期为他换上新的襁褓。

      她可以瞒过巴塞洛缪执事一时,却不可能骗过日夜照料婴儿的人。伊蕾娜其实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没有第二种办法。

      薄到几乎透明的翅膀随着婴儿的呼吸而起伏,圣鉴使拿来了一卷浸过蜡的缝衣线,轻轻的在翅膀根部绕上了一圈。

      “愿腐败远离你的血肉;

      “愿高热不要降临于你。”

      少女一边念祷,一边狠心将细绳于翅根最细处勒紧,打结。

      他的翅膀就和他一样稚嫩,薄到几乎可以看见血管,包括那条尾巴也细的连她自己的小指都不如。

      她希望一切都能够顺利,她祈祷一切都可以顺利。

      直到她都已经做完了这一切,被身体的异样所惊扰的幼崽才重新睁开眼睛。

      他本能的想甩掉那些让他极度不舒服的束缚,却因为太虚弱,只能断断续续地挤出几声哭声。

      伊蕾娜将他重新包进干净的布料里,抱在怀中轻轻摇晃着拍了很久,直到那阵哭声一点一点消失,只剩下浅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对不起,”她低头轻轻贴上了恶魔微凉的额头,“只有这样才能留你下来。”

      第一天夜里,伊蕾娜几乎一夜都没有睡好。

      至少整个前半夜她醒了不下三次,而后半夜则因为实在太困,直接昏睡到了玛格丽特修女长前来敲门。

      睡意朦胧的少女一下惊醒,急忙摸了摸身旁的婴儿,在意识到他依旧呼吸平稳,只是单纯的还没睡醒后长长的松下一口气。

      既然已经确认了圣鉴使起床,确定了她不需要别人帮忙洗漱,也通知了她修女一会儿就会来接走孩子之后,玛格丽特同样匆匆忙忙的走了。

      仍然带着困意的少女揉了揉眼睛,然后又伸手摸了摸那个婴儿的头顶。她很庆幸他没有在第一个夜晚就离去,没有发热,也没有化脓,甚至那两片翅膀已经因为坏死而自动分离,细细的尾巴也仅剩一小截组织勉强连着。

      圣鉴使拿来新的细绳将最后一些残肢处理干净,又为伤口涂抹了些许药酒,恶魔因为这份刺痛而哭叫了两声,又在她的轻声安抚下渐渐停了下来。

      圣鉴使将他重新翻回到正面,用干净的亚麻布为他包扎伤口,然后再裹上一层保暖用的包巾。

      在处理完这一切后,她悄悄将三段残肢用多余的布片包好,揣进了口袋。

      她计划等下忙完了,抽空去一趟药剂间,那里有大量用于保存皮革和草药的用品,比如盐,比如明矾,又比如烈酒,以及数不清的干燥架。

      这个孩子奶吃的很少,伤口却意外的恢复的极快。

      就连伊蕾娜都没有想到,在短短的洗漱完成之后,当修女敲开她的房门表示要来接走孩子的时候,那几处新鲜的伤口就已经结好了痂。

      “这几处……是当时受的伤,”谎言令圣鉴使多少有那么几分心虚,只是在匆匆展示了一下之后便将已经睁开眼打量世界的婴儿重新包起:“你这几天先给他擦擦身子就行,不要洗澡,等伤口好了再说。”

      圣鉴使将婴儿递到了修女手中,随后又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将额前稀疏的碎发仔细理顺了一些。

      说实话那两个尚且藏在皮下的,只是稍微有些硬的小角芽此时并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她还是忍不住下意识的摸了两下。

      在做完这一切后圣鉴使向后退了半步,挥手向二人道别。

      圣鉴使重新回到了她自己的生活里去。晨祷,读经,灵修,她继续接受着圣鉴使应有的训练,下午则坐在教堂里负责起带祷告的工作。

      她悄悄向路过的瓦雷纳神父打听以利亚主教近日的行程,并在得知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忙碌之后松下一口气来。

      而当她终于结束了繁忙的一天,在晚餐后找到机会溜进药剂间时,那里早已没了人。

      圣鉴使点起一盏小灯放在桌角,拿来了几瓶用得上的药剂,在预处理完毕后用几枚细针将那两片经过了一天的奔波而已经开始脱水卷曲的翅膀平铺固定于干燥板上。

      尾巴则被整个悬挂了起来。

      她将板子和挂架放置在了一片阴凉又通风的角落,并在离去前已经为自己行为被撞破的那一天打好了腹稿:这只是一对属于洞穴中常见蝙蝠的翅膀和尾巴。

      说实话是真的挺像的,甚至比某些教会保存的蝙蝠标本还要更小一点。

      而当她做完了这一切,沿着回廊走回住处时,远远便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教堂会收养许多孩子,因此从修女院内侧的房间里传出哭声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里停下过脚步了。

      但今天不一样。

      虽说婴儿的哭声基本都没有区别,但不知为何,她就是放心不下来。而随着她越走越近,除开哭声外她同样听见了负责照顾婴儿的修女正在讨论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

      伊蕾娜走到门口,探头向里面张望了几眼。

      玛格丽特竟然也在这里。

      她正站在修女的背后,询问情况:“有没有发热?”

      “没有。”抱着孩子的修女连连摇头。

      “上次什么时候喂的?”

      “也就一个多小时之前。”

      “尿片呢?”

      “检查过,是干的。”

      “会不会太热了?”

      “应该不会,虽然他受了伤,比别的孩子多裹了一些亚麻布,但他也没有出汗。”

      修女长伸手摸了摸那个婴儿的后颈,又掀开包巾看了一眼他背后的伤,确实没能发现什么问题。

      “算了,那就让他自己哭一会吧。”玛格丽特重新把包巾盖好,示意修女将那婴儿重新放回他的小床上:“总不能所有人都围着一个孩子转,海伦娜,你去照顾旁边那个孩子,玛蒂尔达,你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

      两个修女应了一声,围在周围的其他修女也去忙自己的事情,玛格丽特见状也准备离开。而当她刚转过身,便看见了门口那颗已经张望了半天的脑袋。

      “圣鉴使大人?”

      “我只是路过。”少女拍了拍裙摆,坦坦荡荡的从门边走了出来。

      修女长并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路过却要在门口停留,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仍然哭个不停的婴儿。

      “他一直在哭吗?”圣鉴使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进了屋子。

      “晚饭前就开始了,中间稍稍停过一会,给他喂了些奶,但后来又开始哭了。”站在一旁的修女连忙回复道。

      “这样啊……”

      玛格丽特默默看着少女就这样假装随意的踱步进了屋,假装随意的靠近了婴儿床旁。然后转过头,露出了她一贯的,灵机一动时刻会露出的笑容:“要不然我来照顾他吧。”

      “不行。”

      玛格丽特拒绝的干脆又简单。

      “为什么不可以?”

      完全不出所料,她立马不服气的竖起了眉毛。

      “您今天早上是几点起来的,圣鉴使大人?”修女长并没有打算惯着她,甚至刻意带上了些许训斥的语气:“您有更重要的工作,照顾孩子的事情根本不应该由您来费心。”

      “可是他哭的真的很可怜……”圣鉴使说罢微微蹙起眉,歪过头,又开始眨巴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扮演起无辜的羔羊。

      “孩子都会哭的。”

      只可惜修女长对此完全无动于衷。

      “但您看,现在这儿也没有人有空照顾他。”

      “该检查的都检查过了,既然没什么事那哭一会也不会怎么样。”

      圣鉴使不吱声了,她将视线重新转回到了那个婴儿身上。奇怪的是此刻不知道是因为他终于哭累了,还是因为真的存在某种感知,那个始终哭闹不止的婴儿竟然真的渐渐缓了下来。

      圣鉴使没能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蛋。

      又是一阵不大不小的静电,噼啪一声将她的指尖电的稍稍有些发麻。

      圣鉴使缩了缩手,重新换做指背抚过他稚嫩又柔软的脸庞。而这一次,就连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都停了下来。

      “你看!”她又一次露出了那副得意的表情,转头看向了修女长:“他喜欢我。”

      这一次,修女长没能否认这个总是被好运眷顾的孩子。

      兴致勃勃的圣鉴使重新弯下腰,又一次逗起了这个眼角还满是泪水的幼崽:“你还记得我吗?是我把你从那个破木箱里救出来的噢。”

      一只小手随着她的发问从包巾里探出,一把抓住了一直在眼前来回晃悠的手指头。

      “嘿……玛格丽特,”圣鉴使见状立即伸出双手,将已经彻底不哭的孩子从床上抱进了怀里:“我敢肯定他认识我!”

      即使是修女长,也不得不承认圣鉴使她确实在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但无论如何,她还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允许如此荒诞的工作安排。

      “圣鉴使大人。”

      “嗯?”

      “您明天还有晨祷。”

      “我知道。”

      “您还有其他的课程。”

      “我也知道。”

      “您下午还要……”

      “我知道,玛格丽特,”圣鉴使将孩子搂在怀中轻轻摇晃着:“可是如果让他继续在这里哭上一整夜,不仅其他孩子也无法休息,修女们晚上也不用睡了。”

      玛格丽特张了张嘴,一时竟然找不到什么特别合适的反驳。

      那位名为海伦娜的修女正是白日里照看婴儿的人,就像是急忙将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一般立即开口道:“圣鉴使大人,这孩子一个小时前刚吃过一顿,今日总共吃过4次,每次间隔3小时左右,但他每一顿吃的都不算很多,夜里多半还要再喂两次……”

      没关系,能吃就行。

      毕竟他根本不是人类,能够依靠母乳存活就已经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伟大成就了。

      “好,”圣鉴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嘴角勾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意,“我应该几点起来?”

      “我们通常会在晚祷以后喂一次,夜祷钟响的时候再喂一次,您可以参考一下。”

      “那他如果一直睡着,我应该怎么办?”

      “您可以将他叫醒……”

      “不用那么麻烦,”听到此处修女长终于忍不住插嘴了:“孩子如果真饿了,自己会哭,你只是照顾这么一个孩子罢了,没必要按照规定的时间将他喊起来。”

      负责照顾的修女愣了一下,倒是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好。”圣鉴使应了下来,目光又重新回到了怀中的婴儿身上,而那个孩子也正看着她。

      和前两天相比,他似乎连睁眼都比之前更有力气了,看起来也有神了一些,银白色的瞳仁映着她的脸,就这样对视了好一会。

      “圣鉴使大人,”站在一旁的修女长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开口打断了这幅宛如圣母怀抱圣子的安静画面,“明天不要再起晚了,如果他打扰到您的休息,还是应该交还给育儿修女们照顾。”

      “我知道,玛格丽特。”圣鉴使笑了笑:“我想他会很乖的。”

      修女长显然完全不能理解这份自信究竟从何而来。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实在是太多了,一个刚刚安静下来的婴儿根本证明不了什么,即使今天能乖乖睡上一夜,明天照样可能哭到谁都拿他没办法。

      孩子就是这样,一会哭一会笑,这样的波动不止会持续到学会爬行和走路,就连已经可以和照料者做简单交流之后,他们依然会被情绪支配很长一段时间。

      照顾孩子本就是一个漫长又累人的工作。

      但这样也好。

      她很清楚自己此刻就是再劝上一百句也拦不住伊蕾娜那天生的好奇心。既然如此,索性就让她亲自体验一下,知难而退了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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