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灯》白锡西

2、第 2 章 拒绝参与

　　“雁初，我的毕业作品选题定啦！”林晞的声音从学院大厅传来，时雁初站在学院门口的第一节台阶下，双臂紧箍着两杯还热腾腾的奶茶，看林晞连蹦带跳地跑出来，马尾在脑袋后跟着上下拍打，仿佛也在为她庆祝。

　　“我就说你这个选题一定能过吧”时雁初从怀里掏出奶茶递上，“什么时候开始拍啊？”

　　林晞顾不上看时雁初递来的奶茶是什么口味，随手接过一杯插上吸管递给时雁初，“我一会儿就约顾教授，如果她方便的话我明天晚上就出发，我查过了，从这里坐火车到衡江，卧铺一晚上正正好！”

　　又插上一杯，这才塞进自己嘴里，“我可太高兴了，我前面和顾教授聊了好久好久，她好不容易才答应让我拍呢，我都怕万一没过、都不知道怎么跟顾教授交代。”

　　时雁初一手抓着奶茶，用嘴咬下右手的毛绒手套，帮林晞捋顺了因为静电炸了毛的黑直马尾，“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吧，我请你，就当开机典礼，好不好？”

　　“成交！那等我拍完回来，换我请你，就当是——杀青宴，好不好？”

　　时雁初一只手带不上手套，干脆放弃，直接把手踹进羽绒服兜里，林晞顺势把奶茶换了个手拿，也把手插进时雁初的口袋，“今天我想吃海底捞，我们去东门坐公交车吧！”

　　“雁初，我到衡江啦！”

　　“雁初你看，这就是衡江大学的大门口，我现在要去工学院找顾教授了，晚点再跟你说噢！”

　　“雁初，顾教授本人真的好亲和，跟之前新闻里看到的一样，像我家大姨哈哈！”

　　“雁初，顾教授现在都54岁了，还每天坚持白天在学校上班，下班回家给老公做饭一起吃饭，收拾好家务每天晚上还会去给她资助的学生补课！”

　　“你知道吗，顾教授竟然把学校分给自己的职工宿舍都让给她资助的那些贫困学生住了，她自己和老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特别特别小的房间，应该只有——30多平吧？比咱宿舍大不了多少。”

　　“顾教授住的地方虽然小，但是可干净了，感觉特别亲切，那个桌布、时钟、金鱼缸，都跟我姥姥家一样一样的，哈哈哈哈你听我是不是有衡江口音啦？”

　　“雁初，我今天晚上要跟顾教授一起去看那些学生了，我怎么有点紧张……”

　　林晞已经在衡江跟拍了顾教授半个月，顾教授才答应让她跟拍一些其他的素材，比如说自己晚上从家里出发，会顺路把学校里的流浪猫都喂一遍，比如说晚上去资助那些从山区过来的贫困学生的时候，还会帮她们洗洗衣服收拾收拾屋子，让她们能好好学习不分心……

　　一开始，时雁初也跟着林晞开心，即便每天实习很累，也会坚持每天晚上和林晞视频几分钟，后来林晞慢慢不回信息了，时雁初也赶上了实习部门的年终晚会，忙得四脚朝天，常常一天下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林晞，你这几天拍摄还顺利吗？不好意思我这几天太忙了，你是不是也很忙啊，你好几天没给我打电话了，忙完给我拨个视频好吗？”

　　等到林晞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半，时雁初今天在跟晚会直播，刚从现场开完复盘会出来准备和大家去庆功宴，她是在等车的马路边接到的电话。

　　“雁初，你旁边有人吗现在？”林晞的声音听起来像裹了几层棉被，当时时雁初只以为衡江太冷，林晞为了省钱订的很便宜的旅馆、大概暖气不给力，才会整个人裹得紧巴巴。

　　“我在跟领导们一起等车呢，没事儿你说吧~”时雁初默默退后两步，和人群保持出两米距离，又伸出一只手捂住嘴和话筒，好让不大的声音都能被收进听筒。

　　“雁初，我觉得这个顾教授，有点怪……但我说不上来，好几次，她都让我在楼下等她，怕我拍摄会影响学生学习……”

　　时雁初没多想，“顾教授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那你在楼下等冷不冷，如果拍不着，就算了早点回来。”

　　“也不是，就是……哎，我就是感觉怪怪的，但每次都能被她说服，可能是我想多了吧。”林晞那边传来被子翻腾的声音，“对了雁初，我今天才发现，我今天发现，她每次出门都是19:23，有零有整的，这顾教授怎么办到的每天都这个时间出门去给学生辅导作业啊……”

　　时雁初轻笑一声，“你在学校的时候，不是也每天6:08准时起床去食堂抢第一笼肉龙吗？”

　　那边传来呵呵笑，“也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物钟，但是我还是要说，顾教授真的太厉害了，她像一点脾气都没有，天天对谁都乐呵呵，不像我妈，一言不合就训我！”

　　“小时，车到了！”远处领导招呼时雁初一起上车。

　　“领导叫我上车了，我先不跟你说了，你自己注意安全，早点睡，晚安~”时雁初一边结束对话一边小跑着往车那边去。

　　“嗯嗯，你也注意安全，最多再一个月，拍到过年前我就回去！”

　　“好~到时候我去接你~”

　　那天之后，林晞像突然忙了起来，回消息越来越少，电话也不打了，变成了每天固定时间的“晚安”。

　　时雁初最后一次见到林晞，是在一周后的第一轮毕业答辩，很多同学都在各地拍摄，于是采用线上连线加群内发视频文件的方式，林晞也是其中一员。

　　那天的答辩会上，时雁初见到了林晞这个片子的预告片，前半分钟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大学教授，穿着红色的羽绒服、裹着纯白色和雪融为一体的围巾，每天天不亮就走在家和学校的路上，夕阳西下时从学校走回家，晚上路灯亮起又一次离开家，在学校绕一圈，找藏在房檐里面保温箱里的流浪猫给喂食物，然后就钻进了那个楼道……

　　视频画面黑了，只剩下林晞的声音——

　　“我一直相信，镜头能拍到的东西，都是真的。”

　　“穿了十年没换过的红色羽绒服是真的，那些每天都有流浪猫在等她的房檐下的保温箱是真的，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路灯都熄灭了才回家休息，也是真的。”

　　“可是我跟着她的时间越长，越发现镜头外的问号比镜头里的信息多。”

　　“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为什么能坚持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点，完成家里的所有家务、准时来到这里？”

　　“衡江这么冷的天气，积雪融化的速度赶不上下雪积雪的天气，那些流浪猫为什么每天都在房檐下等她？”

　　“走进这个楼道，关上门，里面还有谁？”

　　“我问过她，这辈子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她的眼神避开了我的镜头，她还没有回答我。”

　　时雁初在后排的座位上攥紧了拳头——她想现在就去衡江找林晞！

　　教室里那个破旧的音箱，还在持续播放林晞的声音！

　　“她走进那个楼道之后，我在外面站了很久，在想一个问题：她走向黑暗的时候，是关了灯走进去的，还是那个地方，本来就没有光？”

　　“我不确定，作为一个记录者，我是否有资格追问。但我确定，我的机器还不能关，我还没有拍到答案。”

　　时雁初几乎是在视频停止的第一时间就冲出了教室给林晞打电话，直觉告诉她有问题！

　　“林晞，接电话……快接电话……”

　　“林晞……”

　　时雁初没有参与老师如何点评自己的毕业作品，她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蹲了一个小时，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可是一直没有人接听！

　　直到其他同学开始陆陆续续走出来，她才反应过来，猛一起身又往里跑，蹲麻的双腿和突然的眩晕感让她跑得有些滑稽，明明十步路的距离，她用拖动的速度花了半分钟才跑到讲台前。

　　“田老师……田老师，我联系不上林晞，我觉得她那边有危险，您能帮我联系她吗？”

　　“林晞那个片子，我们觉得非常有继续记录的意义啊，怎么了，是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田老师是京大新闻学院最顶级的纪录片导师，在全国纪录片行业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林晞的半成品小片，看得他热血沸腾。可听到其他学生这么说，有些不解。

　　刚准备离开的班主任也从前排座位凑到讲台前，先从包里抽了纸巾帮时雁初擦眼泪。

　　“雁初，你慢慢说，林晞发生什么了，她跟你说了吗？”

　　时雁初摇摇头，“我……我不知道……但是我联系不上她，她刚刚一直没接电话……”

　　田老师接过话茬，“她的片子是昨天晚上单独发给我的，我也联系她试试，你先别急，可能在拍摄不方便接电话呢。”

　　“可是……可是她之前就说，觉得顾教授，怪怪的……我感觉她那边不对劲，肯定出事了……”

　　班主任和田老师对视了一下，带着些许怀疑，但还是决定先安抚住学生，“田老师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先回去休息，我们会再联系林晞，那边有消息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你也是。”

　　班主任边说，边双手搂住时雁初往宿舍楼走——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怎样的心情下回到宿舍的，一路上她连手套都没有戴，就这么露着两只手，仅仅捏着手机低头看着黑掉的屏幕，等着它什么时候会亮起……可是雪越落越多，屏幕的黑色都被遮住了，连键盘都被盖上了一层雪花，本来圆乎乎的键盘，变得湿漉漉的……

　　“叮铃！”电话铃声响起，时雁初条件反射接听。

　　“雁初，平台说那位AI久见人心的博主，拒绝参与这次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