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灯》白锡西

3、第 3 章 找到你

　　“雁初，平台说那位AI久见人心的博主，拒绝参与这次活动了。”

　　大概是做了一晚上梦，起得太早的时雁初一时脑子不转。

　　对方继续追问，“你是对他很感兴趣？要不……”

　　“我先想想。”挂了电话，才早上七点半。

　　晚上真的不该喝酒，头昏脑涨转不动，时雁初勉强在单车机上高阻低速半小时出了一身汗后，才恢复理智。

　　对方，为什么会拒绝呢？新声平台的博主，理应都非常看重平台给的机会，而且这个博主，并不是全平台开号，只在新声平台发布了自己的微纪录片作品。

　　她到底想要什么？

　　是她，还是他？

　　想不通。

　　“时姐，我查了一下这个博主，才开号半年，IP在南江，认证性别女，但目前已发布的所有作品都没有真实署名，只有账号名字AI久见人心。不过这些视频全网都搜不到，只在新声发布了，应该是积累了很久的个人作品、最近刚决定找个渠道发出来。”

　　“不过她所有视频里都没有任何真人的线索，只在前几天有过一条评论区互动。”

　　时雁初放下刚要开封的咖啡，眼神从电脑屏幕上的后台数据上移开，“什么评论？”

　　唐喻递上手机，“这条视频是拍的一位自费救助流浪猫的退休老教师，有一条评论问她，这个退休老教师，真的把所有的退休金都给学校的流浪猫做绝育和日常照料了吗。这是她的回复。”

　　“你从镜头里看到什么，什么就是真的。”

　　“镜头能拍到的东西，都是真的。”当年那个教室里的回音，又出现在时雁初的耳边。

　　时雁初一愣，才把手机还给唐喻，“你觉得呢？”

　　唐喻跟了时雁初三年，虽然没有那么深的文字功能，但敏锐度已经被练出不少，下意识的回答，“我觉得这个博主应该是个专业导演吧，不是自媒体人，如果真想靠自媒体挣钱，早就答应平台邀约了。”

　　陈述拎着一袋麦当劳进来，自在地放到时雁初桌上，“小喻说得对。”自顾自打开袋子，开始给唐喻和时雁初分汉堡，“麦当劳早餐，一起吃吧，当午餐也行。”

　　时雁初接过就放到旁边，倒是主动伸手拿了杯豆浆到面前，“平台要什么时候敲定合作来着？”

　　“说是下周，肯定是越快越好吧。”一口难喝的美式下肚，陈述龇牙咧嘴，“你想好了？”

　　“还没有。”时雁初没再纠结，果断打开麦满分，一大口下去感觉脑子就清楚了，“但是比起我需要他们，他们更需要我吧。”果然人类还是不能离开碳水。

　　“你再帮我问问，那个博主还能争取合作吗，我对她挺感兴趣的。”

　　“姐！我也是！”唐喻囫囵着半个汉堡乱七八糟附和。

　　时雁初抽了张纸递给她，“还有，如果对方对这个专访内容有任何疑问，我也可以直接跟对方沟通，看看有没有机会约一次电话沟通。”

　　“知道了，一会儿我问问。”陈述点点头，又来一口难喝的美式，“你说她搞这么神秘，都来开自媒体账号了，为什么不要平台白给的上升通道呢？难道发作品不是为了让人看到吗？”

　　是啊，为什么呢。

　　当年那个预告片只是在学校里小范围被传播讨论了一下，即便后来这个片子再也没有下文，甚至她本人都没有再出现、连毕业典礼都缺席失联，都成了学校影展的期待值第一。系里尽了最大的努力帮她争取到特殊休学流程，可是十年了，没有一个人，能找到她。

　　————

　　“林晞，你看到信息，可以给我回复吗？”

　　“林晞，你还在衡江吗，等忙完这个月我就去找你，你等我好不好？”

　　“林晞，你宿舍的四件套我帮你换过了，马上放假了，你回学校住吗？”

　　“林晞，我们不拍了吧，你回来，我们找个普通的工作，再也不拍纪录片了，我们不找答案了……”

　　但林晞就像真的从人间蒸发了一般，时雁初每天都在拨打她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信息也没有人回。整整一个月，班主任联系不到她，直接找了她父母，只知道她没有回家，却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难道她父母一点都不担心她的安危吗？”班主任和系里的几个老师都很不解，林晞平常看起来是那么热情阳光的一个孩子，怎么会成长在这种冷漠的家庭里。

　　只有时雁初不意外，林晞的父母在她一岁之后就去不同的城市打工了，林晞从小跟着姥姥长大，高考那年姥姥去世了，父母也再没回过老家，除了钱，父母什么都没有给过她。

　　时雁初试着开口，“老师，我想去衡江找那个顾教授，她可能会知道呢？”

　　“没用的雁初，我们已经联系过衡江大学了，说这个顾教授上个月提前办了退休，说要全家移民。”

　　林晞就这样突然从时雁初的世界里消失了……

　　时雁初卸下手机壳，掏出躺在里面已经退了色的火车票，常年码字剪得光秃秃的指甲划过车票角落的缺口，票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如果，当时她快一点出发会不会就能找到林晞，如果她当时没有选择去实习，而是跟着林晞一起去衡江拍摄，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搞定了雁初，平台说对方同意进行一次线上沟通，但是只能文字形式。”

　　再次收到平台反馈的时候已经是周五了，时雁初这两天几乎都没有睡着，越是临近找到答案，她越害怕真的看到答案。

　　她害怕对方是林晞，害怕知道真相，更害怕对方不是林晞，那她还要去哪里再找到她……

　　时雁初当着陈述的面在办公室里点了根烟，“约的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11点。不过……”

　　“不过什么？”时雁初低头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上角，现在是一点半，她还来得及思考，要怎么在这么多人面前，确认她的身份。

　　陈述继续开口，“平台说，建议你先不要出面，由他们来和对方沟通，看看有什么疑虑或者需求，你在群里看着就行。”

　　时雁初不解，“为什么？难道没有人告诉博主，采访人是我吗？”

　　“不是，因为对方还没有答应参加专访，所以你的信息也暂时不能透露。他们和这个博主也是第一次打交道，担心会提前泄露今年的传播计划。”

　　时雁初摘下眼镜扔桌上，行业规矩她能理解，但不乐意，“那我可以提问吗？”

　　话说出口，果然收到陈述一记白眼，“我写好，让平台的人帮我问，这样总可以吧？”

　　陈述有些意外，“有必要吗？从来没见你对哪个合作方这么上心过。”看到时雁初严肃的表情，才叹了口气准备起身离开，“我沟通一下试试吧，你写好发给我。”

　　“噢对，平台叮嘱我们用小号进群，注意保密。”陈述又在门口叮嘱一句才帮时雁初带上门。

　　时雁初敲了一下午键盘，她想问对方，毕业于哪所学校，有没有拍摄过一个衡江大学的老教授，为什么突然开始在新声发自己的作品，现在在哪里工作和生活，这些年去了哪里，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恨不得直接问，是你吗……

　　可这些问题——指向性实在太强，万一她不是……

　　距离11点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陈述把时雁初和唐喻聚到了会议室，投影墙上投着陈述的电脑屏幕，停留在这个沟通群的界面。

　　“一会儿平台的人会发起电话会议，他们直接开麦问，博主那边实时在群里用文字答复。”

　　“嗯。”时雁初揉了一把头发，把散落的刘海全部捋到脑后，顺便把眼镜压头上。

　　“时姐，述姐，”唐喻从桌下把外卖袋提上来，“我点了点儿披萨，先垫一口吧。”

　　陈述倒是不客气，“行，我来一块儿，大半夜的，真饿了。”

　　“时姐，你也来一点儿吧。”唐喻直接用手套装了一块到一次性盘子里，递到时雁初面前。

　　时雁初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摆摆手，“我不吃了。”又烦躁地重新摆了摆眼镜在头顶上的位置，对着电脑屏幕，却又不知道要做点什么，手习惯性地伸向裤兜。

　　“不好意思小喻，我能在这里抽烟吗？”

　　“当然可以，我不介意，其实我也……”唐喻用半块炸鸡挡着脸，不好意思地笑笑，仿佛做坏事被发现的小朋友。

　　陈述笑出声，“看不出来啊，那以后都随意点吧。”

　　会议室里突然如同仙境一般，唯一的年轻人都不介意，陈述也不再拘着，甚至把自己最近买到的新口味分享给了唐喻。谈话声在电话会议发起的时刻戛然而止。

　　陈述把光标放到加入会议，先抬头看了看时雁初，“我进会？”

　　陈述的账号名字是本名，不过她一直负责幕后对接，没有合作过的人大概都认不出来这个账号背后的主人是谁。

　　“嗯。开外放。”时雁初掐灭手中的烟，示意陈述关闭麦克风，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上一个一个进会的小头像，她在找那个人——

　　“这个绿色头像没名字的，是不是就是博主啊？”唐喻看着投影墙问。

　　陈述点点头，“估计是，她也挺神秘的，一看就是新注册的小号，比我们这号还像假的。”

　　平台的项目负责人先开麦介绍了一轮，考虑到保密原则，直接跳过了陈述这边，只说线上都是平台的小伙伴，然后就开始问对方一些基础的问题，例如——

　　“您为什么选择新声平台来发布自己的新作品？”“用户多。”

　　“虽然只开号半年，才发了14条视频作品，但粉丝积累速度很快，您未来的内容规划是什么？”“拍到什么发什么。”

　　“您有自己的本职工作吗，是否是专业的纪录片导演呢？”“不是。”

　　“这次创作大会我们非常希望可以和您进行专访，不知道您是否感兴趣呢？”“感兴趣。”

　　对方每次都几乎是在平台的人话音刚落时，就在群里给出文字回复，不过最后这个问题的回答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嘿这人，感兴趣为什么之前要拒绝啊？”唐喻不解，直接问了起来。

　　陈述摇摇头，“再听听。”

　　只有时雁初，两眼还紧盯着投影，为了看清字，会议室的灯光甚至也全关了，黑暗中只剩她眼前不断亮起的打火机的光亮。

　　“前两天我们和您私信联系了一回，当时您拒绝了，但是今天您又说感兴趣，想确认一下是有什么顾虑吗？”

　　这次，对方很久没有回复，平台的人反复在线上确认对方是否听到了问题，并用各种不同排列组合但同样意思的话，来催促对方给出回答。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唐喻自诩入行以来，也见过不少自媒体博主，的确很多人的拒绝表面一个理由、实际一个理由，但大多数都可以推测到，只有这个AI久见人心，实在让人难懂。

　　时雁初等不及，敲了敲键盘，在内部的工作群里直接丢了一行字出来，“陈述，让平台帮我问这个问题。”

　　陈述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没有什么有损形象和不妥的导向，才私信转发给了平台对接人，电话会议里也实时传出对方电脑的信息提示音。

　　“我想参加专访。但我本人不能出镜。这样可以吗？”对方在群里回了一句文字，连用两个句号，坚定得像砸进时雁初心里。

　　是她。一定是她！

　　平台的人还在那里解释，因为这次是做视频播客，是需要有博主出镜的，如果不方便露面，戴个口罩或者面具之类的……

　　唐喻和陈述倒是见惯不惯，网络平台就是这样，很多人都是既想吃这碗饭，又希望和自己的三次元保持距离，平台说的方式最常见不过了。

　　只不过对方很显然对这种解决方案也不太认可，平台的人解释了半天，安静了半天，群里还是冒出一句“我不能出镜，口罩和面具也不行。”

　　气氛已经尬住，平台那个负责人，还在试图向对方解释，什么是视频播客……

　　“可以！”时雁初被磨叽得有点烦躁，又点上一根烟，“跟他们说，我可以接受！继续！”

　　“不是，你这是视频播客，她连人都不出现你怎么录？况且这个内容形式还要跟平台确认——”陈述从未见过时雁初这么不冷静的样子，试图给她梳理这中间的合作关系。

　　“后果我承担。”时雁初冷冷地堵回来，不给陈述任何解释空间。

　　对面电脑的消息提示音再次从电话会议中传来，大概是在思考，几秒后那个负责人才开口，“可以的，您可以不出镜。”

　　几乎是同时，对方就在群里回复，“谢谢。”

　　是你吗林晞……是你吧！只要你愿意见我，怎么样都可以！

　　时雁初抽烟的节奏开始加快，短短半个小时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她在等，等她的问题出现。

　　“老师，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在您的从业经历中，有没有过没有找到答案的半成品？”

　　很显然，平台的人并没有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特别，对所有的创作者，尤其是纪实类创作者来说，每个人都有因为找不到答案导致流产的作品，甚至说，在大部分创作者眼里，没有一个作品是成品，只要故事在继续发生，那么所有的作品就全都是半成品。

　　问题抛出后，时雁初便屏住了呼吸，甚至手势示意陈述和唐喻也不要发出声响——仿佛那个寂静的电话会议上，会有对方的呼吸声出现。

　　半晌，群里才弹出，“没有。”

　　比平台的人更诧异的，是时雁初。

　　没有半成品。

　　“她已经找到答案了吗……还是，根本不是她……”

　　“时姐，你说什么？”

　　唐喻坐得离时雁初最近，听她似乎在说话又没有听清。

　　“那老师，今天就到这里吧，既然您这边也愿意参与，那我们后续的具体时间安排出来后再联系您，期间您有什么疑问也可以随时找我，今天辛苦各位了……”

　　电话那边还在寒暄收尾，时雁初手上的烟一口都没抽，已经快烫到手了她都发现。

　　“结束了。”陈述起来关投影，正好发现，眼疾手快接过扔进烟灰缸，又拍拍时雁初的肩，“开个小会？”

　　三天没睡觉的疲倦，和十年的硬撑，时雁初觉得自己仿佛在一瞬间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