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灯》白锡西

1、第 1 章 这里，会有

　　“雁初，昨天我们接到了新声平台的邀请，有一个视频播客的专栏邀约，今天开工会聊一下。”

　　周二上午9点，单车机上的时雁初一边调低脚下阻力，一边扫过合伙人陈述发来的信息，简单回个ok，又点开心率界面，确认心率已经回到第二区间，才果断从单车上下来，往客厅靠窗位置走去。

　　每天早上8点半到9点半就是她雷打不动的健身时间，她有自己高度结构化的生活日程表：几点起床、几点吃早饭、几点健身、几点去工作室开开工会、几点写稿、几点看数据、几点收集更大平台最新信息……这套日常填满了她十年里的每一个空白，让她没有时间去思考“如果她没有回来怎么办”……

　　“时姐，给，热拿铁。”时雁初到会议室的时候，陈述正在调试投影，小编辑唐喻把桌上唯一一杯热饮推到时雁初面前，“这么热的天儿还喝热咖啡，姐你可真行。”

　　时雁初把顶在头上的银框近视镜取下来架到鼻子上，“习惯了”，又打开电脑停留到空白文档页面，取掉咖啡的封口抿下一口，才将眼神转向投影，“来吧陈述。”

　　“新声平台一年一度的创作大会快开始了，每年9月，今年因为平台成立十周年要做大升级，筹备比较早，现在才5月，不过不代表这个合作可以慢慢聊……”

　　“说有用的。”时雁初打断陈述的背景铺垫，“每年不都是现场参会、回来写稿。你早上说的视频播客是什么？”

　　“今年呢平台想做一个官方栏目，跟个风，视频播客，其实就是找一些在业内有影响力的人，去和平台今年的一些重点博主合作对谈，然后回来产出视频播客和微信文章。主要还是帮平台打品牌价值的。”

　　“要我去采访是吗？”时雁初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两下，“栏目介绍和名单有了吗？”

　　“有。”陈述滑动屏幕，“左边这一列是采访人，除了我们‘独木成林’，还有一些其他的行业媒体人。右边这列是被采访人，都是新声平台上的高潜博主。哦不过这还是意向名单，跟我们一样，大家都刚接到邀约。”陈述操作了一下手机，把共享文档发到了工作群里，“平台那边希望下周内可以先敲定合作的商务流程，具体的采访议题、人选，需要再沟通，因为这些被采访人也还在邀约。”

　　时雁初轻声“嗯”了一下作为回应，面无表情，打开资料文档的同时，又把银框近视镜推到头顶上压住一直往下掉的刘海，微眯着眼看了眼屏幕，又抿下一口咖啡才开口，“这上面写的是播客专栏，一共有几期？只需要我参与一期是吗？”

　　“不确定。”陈述如实回复，“昨天和他们品牌的人初步聊了一下，目前筹备工作都在初期，想先碰碰大家的意向。”陈述把投影停留在拟邀名单上，坐回会议桌边，思考了一下，又问，“你是想多上还是少上？”

　　时雁初拿眼尾瞥了眼陈述，又扫了一眼名单，觉得有些眼生，“这些被采访人，都是新博主？今年推新人？”

　　“不能说全是新人，也有更新了好几年但今年才出圈的。”陈述眼神示意唐喻，“小喻今天把这些人的资料仔细整理一下吧，平台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先挑。”

　　“嗯。期数无所谓。”时雁初从阔腿裤右侧的口袋里掏出电子烟，放到嘴边嘬了一口，待烟雾自屏幕前方消散，才在触摸板上操作了两下，“标黄的这几个人没印象，小喻你熟吗？”

　　作为互联网冲浪第一线的年轻人，唐喻对这些新兴博主多少都有涉猎，“关注过，这几个都是AI领域的新创作者，跟前两年已经走红的那批大号不一样，这几个人风格化都特别明显，一个是做仿真人漫剧的，一个是做真人微电影的，哦，就是跟真人实拍的质感非常非常接近的那种，还有这个人，做纪录片的，但我真的不懂，纪录片的关键不就是真实记录吗，为什么要用AI呢？”

　　时雁初点开其中一个账号主页随便扫了一眼，看得眼花又不想再戴上眼镜，干脆把电脑一合，“行，重点调研这几个人吧，下班前把资料发给我就行。”时雁初改为双手抱住咖啡杯放在眼前，“今天是不是有一期播客后期要审？”

　　“对，导演说11点前发过来，”陈述低头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还有10分钟。”

　　时雁初点点头，一手抓起电脑起身，另一只手用食指和其他三个手指夹住电子烟，腾出大拇指和虎口捏住咖啡杯，“来了再叫我，我先回办公室了。”

　　陈述合上电脑，准备趁等待的间隙，去阳台抽个烟。

　　她和时雁初认识八年了，那时候时雁初还在互联网公司的市场部上班，而陈述是时雁初的乙方的项目组负责人。两个初入职场两年、凭借不要命地干、得以快速跻身管理岗的小朋友，在一个又一个项目的摩擦和配合中，成了日后的合伙人——独木成林是陈述和时雁初一起做的个人IP，时雁初在台上、陈述在台下。

　　理由很简单，陈述自认自己的职业追求没有那么伟大，她并没有很想被一个IP捆绑住、永远只能输出那些市场需要的观点，为此她甘居幕后，做那些资源拓展经营的工作。

　　“你真的要做个人IP吗，这样一辈子就被捆住了，稍有差错就是实名制完蛋。”在她们各自都被当下的工作困住的时候，陈述问过时雁初。

　　那天她们相约在时雁初公司所在的那个科技园区，晚上九点多，几栋大楼才开始陆陆续续往外出人.她们躲在园区最深处的一家清吧的户外区域，时雁初手上夹着一根烟——像个熟手，其实也不过才抽烟两年而已。她吐了一口烟，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告诉陈述。

　　又一口，吐干净了才开口，“我想做个人IP，我要被人看见。”

　　她要被那个人看见，那个她现在看不见的人。

　　陈述自然不知道，只当她自己想被更多人看见，她也确实有这个能力和资本。

　　几杯威士忌下肚，两人便达成共识，就此开始了自媒体的创业之路。

　　可是陈述一直很困惑，这自媒体做了七年、跳槽出来成立独立工作室五年，“独木成林”已经是行业内影响力最高的自媒体IP，毫不夸张地说，全行业的人都看见时雁初了，但陈述几乎没见时雁初发自内心地高兴过，不管粉丝涨多少、爆款多少条、拿了什么行业大奖，她都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热的职业假笑。

　　以至于陈述创业后反而比打工更忙了，连跟女朋友在海边度假的时候，都开着电脑跟合作方谈工作。

　　“我早就应该知道，你就是个工作狂。”陈述不止一次在时雁初的办公室里一边喝威士忌一边吐槽她，“断更一次会死吗？况且你又不是只做这一个平台。”

　　时雁初看了一天电脑的眼睛上已经布满了红血丝，眼镜也戴不住了，直接放头顶当发箍用，左手叼着烟、右手还在触摸板上上下滑动，“不能断更”四个字轻轻的、混合着烟圈悠悠飘到陈述面前，“我要被人看见。”

　　“你是要被三体人看见吗，我真服了。”陈述干掉了杯子里最后一口被冰水稀释的威士忌，“你老实说，你其实不是碳基生物，是硅基生物吧？”

　　“不是。”时雁初拿起烟盒，抖了抖重量，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最后一根烟，点上，“我只是晕碳。”

　　谐音梗是时雁初为数不多的幽默，但像这种晦涩的谐音梗，如果不是时雁初刻意的加重咬字、和陈述常年看脱口秀锻炼出来的非常规脑回路，真的很难发现，大约冷场了30秒陈述才品出来这里面莫名其妙的逻辑。

　　“我去你xx！”

　　————

　　晚上十点半，时雁初回到家，唐喻的资料调研也发过来了。

　　衬衣外套随手扔到沙发上，时雁初直接拿威士忌杯从冰箱里舀出满满一杯冰，再倒满百利甜，然后抱着电脑去沙发上准备继续工作。今天周二，周六阿姨刚来打扫过家里，沙发尚有空余的地方可以被人类使用。

　　那几个熟面孔时雁初懒得再看，直接看几位新人博主，和早上唐喻简单总结的差不多，都是AI赛道的新秀。其实她对AI一点都不感兴趣，即便其中有一位博主，除了视频界面下方小小的“内容由AI生成”外、整个画面质感连同人物表情特写都毫无AI味，她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AI久见人心？什么土味名字……刚刚46万粉丝……”这是上午唐喻说过的那个人，用AI做纪录片。时雁初也有一样的困惑。

　　翻了翻这个人的主页，她才发现原来所谓的用AI做纪录片，只不过是用AI生成了人物形象的模糊轮廓，大部分素材，还是实拍，并且拍摄的质感，也属于纪录片行业的水平，远超普通的自媒体博主。有点意思？

　　时雁初已经开始推演，可以问这个人什么问题，例如，明明有真实的拍摄角色为什么还要用AI，这些AI出来的人物背影轮廓的画面到底在整个纪录片里起到了什么作用，甚至AI都不是用在还原当事人讲述的那些关键回忆场景，为什么——

　　为什么14条纪录片的结尾镜头，都有一个19:23的时钟空镜？

　　那是一个老式的桌面时钟，像是小时候摆在姥姥家的每个整点都会准时敲响的那种，就这么摆在窗台边，光线从窗外透进来、路灯的光就斜斜地从指针和面板的缝隙里穿过，把19:23指针的阴影拉到无限长……

　　19:23，会是巧合吗？

　　时雁初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发抖，一边的衬衣外套已经半边滑落进了垃圾桶，她也没有发现，一手咔嚓截屏了主页，便立刻要在手机相册里点上收藏——甚至因为慌张，几次点错键险些碰到删除，没喝完的半杯百利甜在她的另一只手里冰得似乎烫手、稀稀拉拉洒出一些在她脚背上。

　　“是她回来了吗……”时雁初倒来倒去，反反复复看着那个博主的每一条视频，播放、暂停、播放、暂停……或许那些实拍的画面里，会有一些博主本人的声音出现呢？或者玻璃上会不会有避不开的拍摄者的影子，或者，没来得及躲开镜头的手？再或者，哪怕是一个没剪干净的呼吸声……

　　“唐喻，明天帮我重点查一下这个，AI久见人心……”

　　时雁初努力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给唐喻布置了明天的任务，又让陈述帮忙联系平台，“陈述，明天你也帮我问问平台，有他的资料可以提供吗？”

　　停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常，又补了一句，“这几位AI博主的，都问一下吧，我想再多了解一些他们的情况再决定……”

　　“雁初，我今天发现，她每次出门都是19:23，有零有整的，这顾教授怎么办到的每天都这个时间出门去给学生辅导作业啊……”

　　十年前，她最后一次从衡江打电话回来，她说过这个时间……

　　时雁初点开手机相册的收藏夹，里面躺满了各种截图，全都是让她怀疑的那些瞬间，可是每一次，每一次她去深挖、去调研、去交流之后，又会希望落空。

　　可她不敢删除这些截图。

　　万一，万一呢？她只好在截图中间画个叉，然后让它继续躺在收藏里……一屏又一屏，划不完的带叉的截图，只有最上面的这张，还是干干净净……

　　“这里，会有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