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神情缘》春天的大海

54、第 54 章虎口救人 卷二阴

　　卷二阴司蒙尘
　　第54章虎口救人
　　阴间，无时。
　　某夜，三更。
　　鬼市外，乱魂林。
　　出池之后，历小劫与铁牛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月几夜，出鬼市巡一圈。
　　名为巡，实为猎。柳文轩的账册上，标着幽冥堂几条暗线的必经之路，乱魂林，是其中一条。这林子在鬼市西北，生得古怪，树不落叶，雾不散形，风穿过林子，会带上各种声音，有哭的，有笑的，有喊冤的。老鬼说，那不是风，是散在林子里的残魂，借风说话。
　　这一夜，风里的话，是哭声。
　　细细的。一缕，又一缕。不是老鬼的哭，是孩子的哭。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伏低。
　　循声潜近，拨开一丛黑灌木，往下望：
　　林间道，一队人影。
　　八个恶鬼，押魂锁链横持，链上，串着二十几个小小的魂。孩童幼魂，一个个缩着肩，被链子勒着魂口，像被穿成一串的糖葫芦。队伍拖拖沓沓，哪个孩子走得慢了，鞭子就落下去，一鞭，那小小的魂体就淡一分，淡得像要被风揉散。
　　为首的管事，鹰爪似的右手，五指乌黑。他一边走，一边与手下谈笑，声音油亮：
　　“这批‘纯魂’，成色好啊。”
　　“孩童魂，没沾过阳间的浊气，炼药最相宜，卖进幽冥狱，一只魂，五百阴银。”
　　“嘿嘿，这一趟，够哥几个快活三年，”
　　“那个哭什么的！闭嘴！”鞭子甩出去，“啪”地一声脆响。最小的那个女童魂，抽得一个踉跄，哭都不敢出声了，只把哭咬在牙关里，一抽一抽的。
　　灌木后。
　　铁牛眼中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烧得他一身雷淬的黑躯，都隐隐发烫。他浑身肌肉一绷，就要：
　　一只手，死死按住他。
　　历小劫按着他的肩，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快而稳：
　　“别蛮干。”
　　“八个恶鬼，一个管事。管事那只‘鬼爪’，账册上有，幽冥堂的押魂老手，一根指头能抠碎魂核。”
　　“听我安排。”他的目光在林间扫了一圈，快得像雷，“你堵头，我截尾。”
　　“先打谁，后打谁，什么时候动手，听雾响。”
　　铁牛的胸口，起伏了三下。三下之后，那股火，被他硬生生压回了腔子里，压成了一潭滚油。
　　“中。”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听雾响。”
　　两道影，一左一右，没入林中。
　　历小劫，先动了。
　　他伏在雾里，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盒——盒里，是忆魂画的颜料。这一年来，他画了三千张画，颜料里浸了三千段人间。此刻，他指尖蘸了，往林间的雾气里，一抹，一挥，再一撮——
　　口中低喝：“起。”
　　雾，变了。
　　漫林的雾，无声无息，幻化出一幅画来：
　　林子深处，炊烟袅袅升起，那烟是暖黄的，直直的；土坯房的窗纸里，透出油灯的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雾里晃动，锅铲碰着锅沿，铛，铛，铛：
　　然后，一个声音，在林中响起来。
　　那是千家万户的母亲，唤儿吃饭的声音，混在一起的、一个声音：
　　“伢子，回家吃饭喽——”
　　“糖糕出锅了——”
　　再然后，是香气。
　　真的香气。糖糕的甜香，混着灶膛的烟火气，顺着风，一丝一丝，漫过押魂队的鼻尖。
　　八个恶鬼，齐齐一怔。
　　糖糕……
　　俺娘……俺娘蒸的糖糕，就是这个味儿……
　　俺死了多少年了？俺是不是……回家看看……
　　鬼，最怕的不是刀。
　　鬼最怕的，是生前。
　　八个恶鬼，神情一恍，脚步纷纷驻足，锁魂链松了，眼直了，一个个朝着那片幻雾，痴痴地望——
　　“吼！！”
　　林道前方，铁塔撞了出来。
　　铁牛如猛虎出柙，双拳连出，雷淬的黑躯撞进鬼群，第一拳，砸翻一个；转身，肘，扫倒第二个；第三拳，一整个恶鬼被砸进了树里，树弯了，人嵌在树皮上，扁了：
　　同一瞬，林道尾端。
　　雾，无声地分开。
　　一道墨玉般的身影，自雾中暴起，雷丝缠指，五指成掌，快得连风都没跟上：
　　“砰！！”
　　一掌，印在鬼爪的后心。
　　历小劫没给他转身、没给他叫人、没给他任何机会，掌心的雷，顺着后心灌入魂核：
　　管事鬼爪，惨叫一声，整个魂体离地飞出，轰地撞在一棵黑树上，撞得树干炸裂——
　　落地时，魂已散了。只剩那只鹰爪似的右手，乌黑黑地，摊在地上。
　　账册上，第三十七笔，销了。
　　余下恶鬼，如梦初醒，魂都吓裂了，掉头想逃：
　　“跑？”铁牛一把揪住最前面的，“俺娘的糖糕，也是你能想的？！”
　　拳起，拳落。
　　不到十息。
　　八个恶鬼，三死五俘，尽数拿下，锁魂链倒转，把五个活口，串成了原先那一串。
　　林中，幻雾缓缓散去。炊烟散了，灯光散了，糖糕的香气，还留了一丝，久久不散。
　　锁魂链，斩断。
　　二十几个幼魂，缩在原地，怯生生地，不敢动。链子勒惯了，没了链子，反倒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历小劫走过去，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
　　蹲得低低的，把自己收得很小。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别怕。”
　　“链子断了。回家了。”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小那个女童魂，先前被鞭子抽过的那个，怯怯地，蹭过来半步，又蹭过来半步，忽然伸手，拉住了历小劫的衣角。
　　小手，凉凉的，抓得很紧。
　　“先生……”她仰着小脸，声音抖抖的，“我娘，在村口等我吃饭……”
　　历小劫的喉头，猛地一哽。
　　等我吃饭。
　　她死了，她娘还在村口等。这一等，不知等了多少年，还要等她走完投生路，重新长回来，
　　他伸手，极轻极轻地，替她理了理魂口被链子勒出的褶皱。
　　“嗯。”他说，“吃糖糕去。”
　　“先生送你。”
　　当夜，历小劫亲自护送。
　　清点下来，二十四个幼魂里，有十六个魂籍尚全、有路可归，历小劫一个一个问清了籍贯生辰，当夜便动身，把十六个孩子，送到投生口。
　　一路之上，孩子们走一段，哭一段。
　　历小劫就一路讲：
　　讲糖糕要蒸多大火，讲米要泡几个时辰，讲灶膛里的柴怎么搭才旺，讲得有鼻子有眼，铁牛在旁边听傻了：“兄弟，你还会蒸糖糕？”
　　“不会。”历小劫说，“可是她娘会。”
　　“我讲她的娘讲给她听，让她一路想着那个甜味儿——想着想着，就不哭了。”
　　果然。女童魂走到投生口时，不哭了，还回头，朝他挥了挥小手：
　　“先生，等我长大了，给你蒸糖糕吃！”
　　光门合拢。
　　历小劫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可他没留意，一路之上，有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了他一路。
　　链尾，还锁着一只与众不同的小小魂体——
　　白色毛团，尖耳朵，火红的尾尖，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此刻链子断了，它没走，也不怕，蓬着尾巴，一路缀在队伍后头，缀进了鬼市，缀到了据点门口，赖着，不走了。
　　铁牛蹲下来，伸出蒲扇大的手，声音放到最柔——那温柔，比他打拳还费劲：
　　“小狐狸，别怕。”
　　“俺们是好人。”
　　小狐魂盯着那只巨大的手看了两秒，毫无预兆地：
　　“嗷呜！”
　　一口，咬在他手指上。
　　咬得龇牙咧嘴，咬得后腿蹬地，使出了吃奶的劲：
　　咬完，自己先愣住了。
　　小耳朵耷拉下来，火红的尾尖僵在半空，幽幽地、幽幽地开口了，奶声奶气，还带着点委屈：
　　“……没味道。”
　　“你们是……鬼？”
　　铁牛：“……”
　　铁牛举着手指头，半天，憋出一句：“俺……俺这辈子，头一回叫一只狐狸咬了个寂寞。”
　　历小劫在一旁，没忍住，笑了。
　　这一年里，他笑得少。这一笑，连他自己都觉出——眉心那些拧了一年的东西，松了一松。
　　他蹲下来，与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平视。
　　“小家伙，家在哪儿？怎么被他们锁上的？”
　　小狐魂警惕地盯着他，盯了半晌，尾巴慢慢地、慢慢地摇了一下：
　　“……家没了。”
　　“山，没了。”
　　“整座山，连山里的，都没了。”它说得平平的，平平的说辞底下，压着一只小兽不肯哭出来的那点倔，“就剩俺一缕魂。他们说要卖五百阴银。”
　　“呸。”
　　它朝铁牛手指的方向，龇了龇小牙。
　　“俺值五千。”
　　铁牛噗地笑出声：“好家伙，还挺懂行情！”
　　小狐魂，就此赖下了。
　　给它魂食，它吃了；给它铺窝，它不用，它跳上历小劫的画案，盘在砚台边上，尾巴垂下来，火红的一缕，正好扫着灯焰，像给这盏灯，添了一根活的灯芯。
　　历小劫画它的像，画到尾尖，笔顿了顿。
　　白毛，尖耳，红尾。
　　断过家的魂。
　　他抬眼：“你叫什么？”
　　小狐魂盘着尾巴，眼皮半耷：“没了家，要名干啥。”
　　“……你若非要叫，”它想了想，火红的尾尖，轻轻拍了拍砚台，“就叫我阿砚。”
　　“俺闻着你这砚台——”
　　“有娘的味儿。”
　　历小劫握笔的手，停了。
　　灯下，白毛小兽阖上眼，圆耳朵转了转，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火盆的猫。
　　窗外，鬼市灯火连绵。这一夜之后，幽冥堂的账册上，折损了一支押魂队；而这盏画铺的灯下：
　　多了一尾，火红的灯芯。
　　（第5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