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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卷二阴 ...

  •   卷二阴司蒙尘
      第55章灵儿寄魂
      阴间,无时。
      当夜。
      鬼市地窟,安全据点。
      据点的油灯,挑亮了三分。
      铁牛从义庄捎回的魂食,摆了一桌。柳文轩也被连夜唤了来——他如今轻易不出档房,可听说是“押魂队”的事,还是来了,进门先看历小劫,看了一圈,见魂体无损,才落座。
      桌上,趴着一团白毛。
      火红的尾巴,耷拉着,垂在桌沿,一动不动。方才在画铺里还精神的小兽,这会儿连耳朵都支不起来了,就那么趴着,像一小团化了一半的雪。
      毕竟只是一缕残魂。历小劫看着她,心里明白。一路咬着牙蹦跶到这儿,是撑着最后一口气逞强。
      “喂,大个子。”小兽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软软的,没了一点方才龇牙的凶样,“那个……魂食,还有吗?再给一块。俺的魂,饿得发晕。”
      铁牛赶紧递过去。
      她小口小口啃着,啃着啃着,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气,奶气十足,却叹得有模有样,像个历尽沧桑的老狐狸:
      “罢了。吃完这一块,俺跟你们……交代交代。”
      她抬起头,圆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
      “俺叫白灵儿。”
      “青丘山……的狐狸。”
      “本来呢,”她伸出一只小小的爪子,比划了一下,又比划了一下,比划到一半,爪子蔫蔫地垂回桌上,“俺修了五百年。五条尾巴呢。五条!”
      “五百年前俺还是一条尾巴的时候,俺娘就说,灵儿这孩子,尾巴尖上有火,将来必成大器,”
      说到“娘”,她顿了顿。
      顿了一下,才继续,声音低了些:
      “半年前,俺在山里,撞见一伙黑袍鬼怪。”
      “他们抓山里的生魂。兔子精、树灵、还不会说话的小山神,见魂就锁,见山就烧。俺打不过……可俺不能看着。”
      “俺就上了。”
      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望着灯焰,说得平平的: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俺的魂,被打散了,散得就剩这么一缕。本体……”
      “本体被他们打伤了,沉眠在青丘山灵池底下。灵池的水养魂,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可也——醒不了。”
      据点里,静了。
      铁牛的拳头,在桌下攥得咯咯响。青丘。五百年的狐。黑袍鬼怪。——柳文轩与历小劫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的意思,一模一样:
      黑袍。抓魂。
      幽冥堂的手,伸到阳间的妖山里去了。
      “对了。”白灵儿忽然想起什么,耳朵一竖,转过脸来,郑重其事地盯着历小劫,“先前俺没说实话——俺说家没了,是发大水没的。”
      她别开眼,尾巴尖不安地扫了扫桌面。
      “……那是俺吹牛。狐狸死要面子。败在黑袍鬼手里,说出来丢人。”
      “现在看你们不像是会笑话俺的,”她小声咕哝,“大个子那么憨,书生鬼看着凶,其实不凶,账房先生看着坏,其实也不坏……”
      铁牛嘿嘿直乐。柳文轩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小狐狸,眼睛倒毒。”
      “那当然!俺们狐族,看魂最准,”
      白灵儿说到这儿,忽然又转回来,前爪在桌上刨了刨,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直直望进历小劫的眼里:
      “喂,书生鬼。”
      “问你个事。”
      “你那个画——能画出俺娘吗?”
      “俺娘在青丘。俺怕……俺怕俺散得只剩一缕了,记性也跟着散。”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俺现在闭上眼,还能记起她的白毛尖上有一点金。可俺怕再过半年,连那点金,都想不起来了。”
      历小劫心头,一软。
      怕忘。
      这阴间所有的魂,最怕的,原来都是这两个字。
      怕忘了娘的脸,怕忘了家的门,怕忘了糖糕的甜,怕忘了等在村口的那个人。
      我这画铺,画的哪里是画。
      画的是“别忘了”。
      “能。”
      他起身,铺纸,研墨。动作很稳:“你描述。慢慢地讲。讲得越细越好,她卧下的时候,先收哪条尾巴?她叫你吃饭,尾巴是竖着还是拖着?她生气的时候,耳朵往哪边压?”
      白灵儿愣住了。
      ……这些,也有人要听?
      她趴在桌上,闭着眼,一件一件,讲:
      讲她娘卧下时,先收第四条尾巴,因为那条小时候受过伤;讲她娘唤她,尾巴总是竖着的,拖下来就说明真生气了;讲她娘的白毛尖上那一点金,是月圆之夜蹲在灵池边喂出来的;讲她娘教她“受恩必报”的时候,尾巴拍她脑门,拍得可疼了——
      一炷香。
      历小劫落笔。
      笔走,魂墨游走,白狐跃然纸上——九尾……不,五尾,白毛衔着一只小狐,在灵池边嬉戏,池水粼粼,月色泼了一地。白狐回首望向小狐的那个眼神,被一笔勾出:又疼,又傲,又暖。
      白灵儿捧着画。
      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她忽然把脸,整个埋进了自己的尾巴里。
      瓮声瓮气,从一蓬白毛里传出来:
      “……像。”
      “太像了。”
      尾巴尖,那一点火红,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
      谁也没说话。铁牛默默把脸转向房梁,柳文轩低头吹了吹茶——吹得很认真,认真得眼眶有点红。
      半晌。
      白灵儿从尾巴里抬起头,胡乱蹭了蹭脸,跳上桌心,郑重其事地,环视三人:
      “书生鬼,大个子,账房先生!”
      “俺白灵儿,受过狐族恩义教育,受恩必报!这是俺们的祖训!”
      “但现在有个问题——”她把自己的小身子转了一圈,“俺现在这样子,出了这地窟,随便一只野鬼都能把俺当宵夜吞了。俺报恩,总得先活着,对吧?”
      “所以——”
      她抬起爪子,直直指向历小劫胸前:
      那枚羊脂玉佩。
      贴身挂着,温润生光。
      “俺暂时寄在你那玉佩里,借点灵气养伤。等我伤好了,带你们去青丘!青丘的路,俺闭着眼都认得,哪条涧底下有暗河,哪块崖后头藏着阵眼,俺门儿清!”
      柳文轩失笑:“小狐狸,你倒会挑地方。那玉佩里灵气温润,确实养魂,比你这残魂飘在外头,强百倍。”
      “那是。”白灵儿下巴一扬,尾巴一甩:
      “嗖,”
      一道白光,钻进玉佩。
      玉佩,微微一暖。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像枕着棉絮说话:
      “再说了……”
      “那玉佩里,有股好伤心的味道。”
      “俺瞧着可怜,陪陪它。”
      据点里,灯焰跳了跳。
      历小劫低头,看向胸前。
      玉佩贴着魂口,温温的,一点重量都没有,可他忽然觉得,那点温,是活的。
      好伤心的味道。
      ……这玉佩,是先生传我的。先生走后,我把它贴身挂着,一年了。
      玉不记事。可玉贴着魂。魂里那些没说出口的,它,都收着。
      夜里。
      据点只剩他一人。铁牛睡得鼾声如雷,柳文轩连夜回了档房。
      历小劫把玉佩解下来,放在案上,旁边,并排放着另一样东西:
      青璃的血书。
      那是他贴身带了不知多少年的,血字斑驳,一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他睡不着的时候,就把两样东西摆在一起看:一样,是他的来路;一样,是他的去处。
      灯下,恍惚间:
      玉佩里,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软软的,奶气的,梦呓一般:
      “书生鬼……”
      “你等的那个魂,一定,很了不起。”
      “……不然,你不配这股伤心的味道。”
      历小劫怔住,侧耳再听——
      玉佩里,只剩均匀的、小兽睡熟的呼吸。
      窗外,鬼市的更鼓,敲过四更。
      他把玉佩轻轻握进掌心,握了很久,才重新挂回魂口,贴着那本血书,贴着心口。
      “睡吧,白灵儿。”
      他吹熄了灯,轻声说。
      “等你的伤好了。”
      “等我的账清了。”
      “我们一起去青丘,也一起,去幽冥狱。”
      黑暗里,无人应答。
      只有玉佩贴着魂口的那一点温,安安静静的,像一只伏在心头的小兽,陪着这颗等了一年、还要再等的魂:
      一同,听着更声,等到天明。
      (第5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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