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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集市 周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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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镇子比上学日热闹。
清早,芙卡璃早早就拉着落雪干家务。扫地、擦桌、把被单拆下来泡进木盆里。晾被单的时候,两个人一人拽一头,抖开,白色的被单在晨光里鼓起来,像一面帆。
"低一点低一点啦!"芙卡璃踮着脚往绳子上搭,"你那边高啦!" 落雪把手往下压了压。被单落上晾衣绳,两个人隔着被单面对面,只看得见彼此模糊的轮廓,和一双亮晶晶的蓝眼睛。
"你像鬼。"芙卡璃在对面笑。
"你才是。" 芙卡璃忽然从被单底下钻过来,站到她面前,仰起脸。阳光穿过白被单,把她的金发照得发亮。
"现在呢,还像鬼吗?" 落雪没说话。被单在风里轻轻拍打,发出很好听的声响。
她转身,去拿下一件。
卖陶器的大叔正吆喝:"刚出窑的瓦罐——热汤凉水都不漏——"见芙卡璃驻足,立刻捧起一只小碗:"小姑娘,给妹妹买只碗?这釉色,配你们这样的小姑娘正合适。"
"我们不是姐妹。"芙卡璃说。
"那就是……好朋友?"大叔乐呵呵的,"好朋友买一对,两只碗,一个价。" 芙卡璃看了看那对小碗,又看看落雪,最后摇摇头走了。走出几步,她小声说:"他叫你'妹妹'。"
"嗯。"
"你看起来比我小那么多吗?"她低头比了比两个人的身高,有些坏心眼的说:"那你该叫我姐姐吧。" 落雪没鸟她。
干果摊前围了一堆人。芙卡璃挤进去,用两个铜板称了一小包糖渍果干,自己先尝了一颗,酸得整张脸皱起来,又递了一颗到落雪嘴边。
"甜的。"她睁眼说瞎话。
落雪咬进嘴里。酸味从舌尖炸开,一直冲上眉心。
"甜吗?"芙卡璃憋着笑。
"甜。"落雪面不改色,"再来一颗。" 芙卡璃笑得直不起腰,把整包果干都塞进她手里。两个人你一颗我一颗,一路酸到街尾的钟楼下面。
钟楼旁有个卖麦芽糖人的老艺人,铜锅里的糖浆熬得金黄,他拿着小勺,手腕一抖,糖浆落在大理石板上,几笔就成了一只凤凰。围观的孩子们拍手叫好。
芙卡璃也想要。她在摊前站了半天,把兜里的铜板数了又数,最后叹了口气,正要走,落雪已经把钱放到了摊主手边。
"要只兔子。"她说。
老艺人问:"两只耳朵要翘的吗?"
"翘的。" 糖兔子很快好了,被插在一根细竹签上,晶莹剔透。芙卡璃接过来,舍不得吃,举在手里看了一路。
"你哪来的钱。"她终于问。
"亨宇叔叔给的零花。"
"你攒着呀。"
"你不是想要吗。" 芙卡璃的步子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只糖兔子,忽然把竹签递到落雪嘴边。
"你先咬。" 落雪没动。芙卡璃有些急了:"第一口给你。快点,要化了。" 落雪低头,在兔耳朵上咬了一小口。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
芙卡璃这才满意地收回手,自己小心地舔了舔另一只耳朵,眼睛弯成月牙。
"好吃。"
"嗯。" 那天剩下的路,芙卡璃一手举着糖兔子,一手牵着落雪,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在卖布的摊子前,她拎起一块深蓝色的料子往落雪身上比了比,摇摇头放下,又拎起一块米色的,还是放下。
摊主是个胖大婶,见芙卡璃拿起又放下,嘴一撇:"小姑娘,到底买不买?"
"我、我看看。"芙卡璃涨红了脸,"这个……多少钱?"
"三十二铜板一尺。"
"太贵了!"芙卡璃的声音都变了,"隔壁街才卖二十!"
"隔壁街?你去隔壁街买呀。"胖大婶嗤笑一声,转头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芙卡璃站在原地,攥着那块米色料子,走也不是,放也不是。落雪摸出钱袋。
"你干什么!"芙卡璃一把按住她的手,"三十二,不划算,我们不买。" 落雪没说话,把钱收了回去。
"等我攒够钱,"芙卡璃小声说,把料子轻轻放回摊上,捋平,"一定买得起。" 两个人离开布摊。走出老远,芙卡璃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块米色的料子。
走过甜品铺子的时候,芙卡璃在橱窗前停了停。玻璃后面摆着蜂蜜蛋糕,金黄的,淋着一层亮晶晶的糖浆。她看了几秒,咽了咽口水,抬脚就走。落雪拉住她。
"看什么,走啊。"芙卡璃装得满不在乎,"太贵了。" 落雪没说话,拉着她进去了。
蛋糕端上来的时候,芙卡璃嘴上还说"说好不买的",叉子已经戳下去了。吃到一半,她叉了一块递到落雪嘴边。
"你也吃。" 落雪低头咬了一口。蜂蜜很浓,甜得发腻。芙卡璃盯着她咽下去,才满意地继续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从甜品铺子出来,路过镇口那棵大银杏时,芙卡璃忽然蹲下,在满地黄叶里挑挑拣拣,捡起一片最完整的、黄得透亮的银杏叶,吹掉上面的灰,举到太阳底下看。
"这个送你。"
"送我叶子?"
"不止。"芙卡璃把叶子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晚上你就知道了。" 那天傍晚,芙卡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折腾了很久。等落雪洗好澡出来,看见她坐在床上,腿上摊着一小片红绳,手里捧着那片银杏叶。
她编废了三回。
第一回,结打反了。第二回,叶子折了角,她心疼得直抽气。第三回,红绳短了一截,怎么绕都差半圈。
第四回终于成了。她把银杏叶举到灯下,左看右看,又举起来对着落雪比了比。
"这次好看。" 叶柄上,系着一个用红绳编成的小小结,像一枚小小的护身符。银杏叶已经被她压在厚书里夹过,平整得像一片金箔,对着灯能看见细细的叶脉。
"手给我。"芙卡璃说。
落雪把左手伸过去。芙卡璃把红绳绕过她的手腕,一圈,两圈,打了个活结。银杏叶垂下来。
正好搭在腕骨上,微微发烫——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我们这边有个说法,银杏叶能挡住不好的东西。"芙卡璃低着头,把活结调整到不紧不松。
"我奶奶——不对,是我妈妈的奶奶——说的。她说银杏树活得比人久,见过的坏事比人多。摘它的叶子带在身上,坏东西看见了,就不敢过来。"
"你见过坏东西?"
"没有。"芙卡璃抬头笑,"但宁可信其有嘛。而且,你总往旧集市那边看。我总觉得……"
她没说完,把叶子拨正,"总之,你戴着。"
"试炼那天你戴着它。这样不管你走到哪,我都能找到你。"
落雪低头看着手腕。红绳系在苍白的皮肤上,像金色像素落进了雪中。
"丑吗?"芙卡璃问,声音有点虚。
"还行。"
"那就是好看。"芙卡璃笑了,又低头摆弄了一下,让叶子转到手腕外侧,"谁都不许摘。" 落雪没说话。她抬起手腕,就着灯光看了两秒。
"不摘。" 亨宇今晚回来得早,带回一袋面粉,说周末给她们烙饼。芙卡璃高兴坏了,跑去帮他和面,弄了满手的面糊,又跑回来给落雪看:"像不像雪人?"
"像两只白手套。" 芙卡璃作势要往她脸上抹,被落雪攥住手腕。两个人笑闹着滚到床上,面粉沾得到处都是。
闹够了,芙卡璃坐起来,看着落雪的头发,忽然说:"我给你编辫子吧。"
"你会?"
"不会。但我会学。"她拿起梳子,把落雪的头发分成三股,笨手笨脚地编。黑发太滑,编到一半就散了。她不气馁,拆了重来。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六遍,最后勉强编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用红绳系住。
"好了。"芙卡璃退后半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有点丑。" 落雪偏头照了照镜子。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那就是真的还行。" 芙卡璃笑了,伸手把那条小辫子拨到落雪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垂。
"明天再帮你编。"她说,"编到不丑为止。"
晚饭后,亨宇要去夜市添置点油盐,芙卡璃自告奋勇跟去,还不忘拽上落雪。
周六的夜市比白天还热闹。油灯和火把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变戏法的,挤了一路。亨宇在粮油铺子前跟老板讨价还价,芙卡璃趁机拉着落雪溜去看了半场木偶戏,又挤在人群里买了串糖葫芦,两人分着吃,山楂酸得落雪直皱眉。
"你不喜欢酸的?"芙卡璃问。
"一般。"
"那下次买裹糖多的。"
"下次别买。"
"不行。"芙卡璃把最后一颗山楂塞进嘴里,含糊道,"你不吃,我吃给你看。" 落雪没理她。远处,亨宇拎着油瓶在冲她们招手。芙卡璃拽着她穿过人群,跑到亨宇身边,把糖葫芦的竹签晃得老高。
"爸!你砍下来了吗?"
"砍了两铜板。"亨宇拍了拍钱袋,"走,回家。" 三个人并排往回走。芙卡璃走中间,左边挽着亨宇,右边牵着落雪。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长一短一更短,拉得老长。
落雪低头看了看那道最短的影子,又看了看自己。
她忽然有点想不起,上一次和人并排走夜路,是什么时候了。
芙卡璃的眼睛亮起来。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落雪的手腕,对着那枚叶子极轻地吹了一口气,像吹走一片灰。
太近了。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了落雪的腕骨。那口气温温热热,扫过皮肤上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绒毛,落雪整条手臂都微微地麻了一下。
"好了,这样就真的能挡住坏东西了。"
她的呼吸扫过落雪的皮肤,温的。落雪的指尖蜷了一下,没动。
她感觉到芙卡璃的唇,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悬在她脉搏的正上方。那里,血一下一下地跳,跳得她手心发麻。
夜里,芙卡璃趴在窗边看天。落雪坐在床边擦头发,忽然听见她说:"落雪。"
"嗯。"
"下周三……你别离我太远。"
"我站你旁边。"
"我说的不是旁边。"芙卡璃回过头来,蓝眼睛在灯光里颜色很深,"我是说,不管发生什么,你别一个人走开。你答应我。"
落雪擦头发的手停了。她看着芙卡璃的脸,那张脸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
"好。我答应你。" 芙卡璃松了口气,从窗边爬回床上,钻进被窝,拍拍旁边的位置。落雪躺下去。芙卡璃立刻靠过来,胳膊搭上她的腰,额头抵在她肩上。
"你答应过我的事,一件一件都算数。"她闷声说,"不准反悔。"
"算数。" 芙卡璃没再说话,呼吸慢慢沉下去。落雪在黑暗里睁着眼,神识轻轻往外铺了一层。
旧集市方向,那股气息又涨了一截。像一口烧开的锅,盖子被顶得一下一下地响。地底下那些古老的禁制纹路,比昨夜更淡了。
封印在松。
她偏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芙卡璃睡得很熟,左手搭在她腰上,无名指上缠着一段红绳的尾线——做护身符时剩下的。缠了两圈,像一枚没有叶子的戒指。
落雪看了一会儿,把被角往上拉了拉。也就在这时,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拖得很长的低鸣。像叹息,又像饥饿。
芙卡璃在睡梦中打了个寒颤,往她怀里钻了钻。
落雪搂紧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