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但被女主捡回家》时砾砾间

19、担心我的话 坡地上

　　坡地上安静下来了。风还在刮，卷着焦土和光粒的余烬。

　　芙卡璃从沟沿上爬起来。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她没空管自己，落雪还没找到。她看向半空中天消散的方向，又低头看自己脚边的裂缝，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坡地东侧的地底，很深，很宽。裂缝旁边，就是那道石阶。

　　石阶入口的光幕闪了一下，一个人影从里面慢慢走出来。

　　黑发，小个子，衣服上全是土，一只手垂在身侧，血正顺着手往下滴。

　　芙卡璃愣了一秒。然后她冲了过去。

　　"小雪——！" 落雪刚从石阶最后一节迈出来，就被撞了个满怀。芙卡璃两只手抓着她肩膀，力气大得落雪往后推了半步，后背撞在石壁上，闷哼了一声。芙卡璃立刻松手，低头看她，视线从她脸上扫到肩膀，又扫到那只垂在身侧的手。

　　"你受伤了？"声音发紧，"你手怎么了，全是血。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你……"

　　"没事。"落雪把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

　　"你藏什么藏！"

　　芙卡璃一把把她的手拽了过去翻了过来。掌心中的三道明晃晃口子，血正往外流。芙卡璃的手指在抖，抬头看她，蓝眼睛里有水光在转。

　　"这叫没事？"

　　"皮外伤。"

　　"你手都在抖。"

　　"冷的。"

　　"你骗人。"

　　芙卡璃攥着她的手腕不放，声音忽然低下去，"你在下面遇到了什么。那道裂缝是不是你……"她没说完。

　　"没事了。"

　　落雪打断她，"结束了。" 芙卡璃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落雪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站在石壁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晃。

　　芙卡璃松开手腕，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她比落雪高半个头，落雪被她一搂，整个人往她身上歪，额头磕在她肩膀上。

　　"我扶你。"

　　"不用。"

　　"你别说话。"芙卡璃的语气很强硬，但架着她的手却很轻。

　　"你再嘴硬我就把你扛回去。"

　　两个人往坡地东边走。芙卡璃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等落雪跟上。落雪的额头抵在她肩窝里，没什么力气，呼吸又浅又急。芙卡璃的手从她腰上挪到后背，撑着她，不让她往下滑。

　　走了几步，落雪开口："你膝盖在流血。"

　　"你手也在流血。"

　　"我那是皮外伤。"

　　"我这也是皮外伤。" 落雪偏头看了她一眼。芙卡璃目视前方，下颌绷着，嘴角压得紧紧的。落雪没再说话。

　　走到一块背风的土壁后面，芙卡璃把落雪放下来，让她靠着墙坐。然后她蹲下来，从帆布包里翻出旧手帕，沾了水壶里的水，把落雪掌心的血一点点擦掉。动作很轻，可落雪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抖。

　　"疼不疼。"

　　"不疼。"

　　"你就嘴硬吧。"芙卡璃低着头，睫毛垂着，"你每次都说没事。" 血擦干净了，伤口还在渗。芙卡璃看了两秒，忽然扯起自己的裙摆。

　　"嘶啦"

　　一声撕下一条，一圈一圈，缠在落雪手上。白布吸着血，很快染成暗红色的了。

　　"只能先这样了。"她说，"等回去了再上药。" 落雪低头看着被布条裹住的左手。缠得很紧。

　　"芙卡璃。"

　　"嗯。"

　　"你要是真担心我——" 芙卡璃抬起头。落雪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

　　"——就让我摸摸脚吧。" 芙卡璃愣了一秒。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她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沾了血的布，瞪着眼睛看落雪，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你、你受伤了还……你变态啊！"

　　"是你说你在担心我的。"

　　"我担心你你就摸我脚吗！"芙卡璃的声音都变了，脸上的红晕却压不住。

　　"你手全是血你摸什么摸！"

　　"你又不嫌弃。"

　　"我嫌弃！"

　　芙卡璃把手帕往地上一摔，站起来退了两步，两只手护在身前，"你别过来！你手上有伤，你别碰我！" 落雪靠在土壁上看着她。芙卡璃站在两步开外，金发散着，脸红透了，握着拳头瞪她。膝盖上的血还在流，整个人持警戒态度盯着落雪。

　　落雪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往上了一点。

　　"你站那么远干嘛。"

　　"防你。"

　　"我走不动的。" 芙卡璃盯着她看了两秒。落雪缩在土壁前，一只手缠着布条，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没什么精神，嘴角却还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芙卡璃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样子，肩膀忽然松了下来。

　　落雪还有力气开玩笑。那应该，问题不大。

　　她往前迈了半步，蹲回落雪面前。这次她没擦伤口，只是把落雪的手轻轻覆在自己手心里，捂着。

　　"你别说话了。"她的声音闷闷的，"省着点力气。" 落雪没说话。坡地上的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带着焦土的气味。远处，沃克在清点人数，学生的哭喊声和老师的喊话混成一片。

　　就在这时，落雪看见了艾莉丝。

　　白发紫瞳的小姑娘站在沟沿边上，一个人。她的紫眼睛盯着坡地上方的半空——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方向。瘦小的身影在风里显得单薄，像一张随时会被吹走的纸。她的手攥着裙摆，握得很紧。

　　艾莉丝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几息之前，她还站在王都的走廊里，等着女官端茶来。再睁开眼，脚下就空了。她摔在一片陌生的坡地上，头顶有巨龙，远处有尖叫。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谁把她弄来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大概要死在这里了，死在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死在一场跟她毫无关系的混乱里。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害怕。

　　活到现在，艾莉丝早就习惯了不被看见。母妃走得早，父皇看她的眼神跟看一件不太顺手的工具差不多。几个王兄对她客客气气，没人真心待她。王宫里的侍从见了她行礼，行完礼就当她不存在。她学会了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团，等那些漫长的、没人跟她说话的午后自己过去。

　　七岁那年生日，她一个人躲在花园的蔷薇墙后头，把侍从们找她的声音听了一下午。没有人找到她。太阳落山，露水下来，她自己走回寝宫了。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躲了。躲起来等别人找，和坐在原地没人理，本来就是一回事。黑，闷，没完没了。她以为日子就是这样。

　　然后，她看见了一道光。

　　白发素裙从地缝里升起来的时候，艾莉丝的第一反应是"幻觉"。她见过太多幻觉了。可这次不一样。那个身影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能看见素白长裙在风压里翻飞的褶皱，能看见白发散开时每一缕发丝的走向，能看见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

　　天抬手，一剑竖劈。龙的吐息被从中劈开，白光从两侧分流，在身后炸成蘑菇云。

　　然后，那只手捞住了她。

　　很凉，很稳。像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的时候，突然有人从上面伸了一只手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天把她放到安全的地方，没有回头，转身就去打龙了。

　　艾莉丝跪在碎石堆里，紫眼睛盯着半空中那个身影，很久没动。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可笑的念头：她专门来救她的。

　　这个念头荒唐透顶。但万一呢？万一她真是来救自己的呢？

　　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来。但有一件事她记住了：那个素白长裙的身影眼里什么都没有，却救了她。

　　还有最后那一秒——那个人消散前，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但艾莉丝记住了那个方向。

　　她朝着那个方向，慢慢地、无声地，鞠了一个躬。

　　没有人看见。坡地上乱成一片，没有人在意一个摔在碎石堆里的小姑娘。

　　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把裙摆上沾的灰拍掉。紫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定下来。

　　她会找到她的。

　　一定。

　　"艾莉丝殿下？"

　　年轻的助教诺拉穿过人群，在艾莉丝面前停下，脸色煞白，声音压得极低。她认得这张脸——在往年的王都仪式名录上见过。王室最小的公主，艾莉丝·克罗威尔。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艾莉丝看了她一眼。紫眼睛很平静。

　　"我会留下来。"她说，"在王都派人来之前，别声张。" 诺拉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反驳，低头行了个礼。

　　沟沿那边，沃克在清点人数，嗓子已经哑了。几个学生围在一起，有的还在哭，有的发着抖互相搀着。

　　莉娜跑过来了，脸色煞白。看见落雪被芙卡璃架着，她眼睛一下就湿了，又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冲她们摆手。

　　沃克让两个老师先把低年级的送回去，自己留下来，守着那道裂缝，一步没挪。

　　人群外面，伊恩站在原地没动。

　　他隔着横七竖八的学生，看着诺拉对艾莉丝行礼，看着艾莉丝被恭恭敬敬地领走。他的脸在焦土的烟尘里看不太清，只有袖口下那只手，把剑柄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她没死。

　　他低了一下头，面容扭曲起来。再抬起头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转身朝镇上走去。

　　镇口的"双月旅馆"开了三十年，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见过从边境逃难来的人，见过押送的囚车，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两个学生打扮的女孩扶着一个白发紫瞳的小姑娘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脸色煞白的年轻女人，压着嗓子喊"给我最好的房间"。老头收了钱，把钥匙递过去，多看了那小姑娘一眼。

　　紫眼睛，白头发。

　　他什么都没问。在这行做了三十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去打听多余的事情。

　　晚上，他给那个房间送热水。小姑娘坐在窗边，没开灯，望着窗外出神。窗外是镇子的屋顶，再远处，是旧集市黑沉沉的轮廓。

　　"姑娘，"老头放下水壶，犹豫了一下，"要关门吗？晚上风大。"

　　"不用。"艾莉丝没回头，"我想看看外面。" 老头退了出去。门关上前，他听见小姑娘说了句什么，很轻，像在数数。

　　"第二十三次。"

　　坡地这边，芙卡璃和落雪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亨宇等在巷口。他大概一听到消息就往家赶，围裙都没摘，袖口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两个孩子一瘸一拐地走回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先把芙卡璃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落雪，喉咙滚了滚，半天才说出一句：

　　"回来了就好。"

　　芙卡璃本来绷了一路，听见这句，眼圈一下就红了。

　　"爸……"

　　"别哭啊。"亨宇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力道大得不像话，"进屋。爸给你们煮面。" 那天晚上，芙卡璃吃了两大碗。落雪没什么胃口，但亨宇坐在对面看着，她把碗里的面一口一口吃完了。

　　谁都没提坡地上的事。

　　夜里，芙卡璃给落雪换药。

　　她打来热水，把缠手的布条一圈圈解开。那条撕下来的裙摆已经洗过了，晾在椅背上。她捧着落雪的手，用湿布一点一点擦，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会碎的东西。

　　"还疼吗？"

　　"不疼了。"

　　"你手还在抖，还说不疼。"芙卡璃没抬头，声音闷闷的，"白天你从石阶出来的时候，脸白得……" 她没说下去。

　　药膏是亨宇找来的，灰绿色的，有股草腥味。芙卡璃挖了一小坨，在落雪掌心抹开，又拿干净的纱布一圈圈缠好。

　　"好了。"她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忽然笑了，"像个馒头。" 落雪低头看了看被纱布裹成团的手。

　　"挺像的。" 芙卡璃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别过头，飞快地抹了一把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药箱收好，说："睡觉。" 灯灭了。芙卡璃从背后抱住落雪，胳膊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后颈。

　　"小雪。"

　　"嗯。"

　　"今天……"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发抖，"我差点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 落雪没说话。她慢慢翻过身，把芙卡璃揽进怀里。

　　"我在。"她说。

　　芙卡璃的眼泪，无声地洇湿了她的衣襟。

　　夜深了，亨宇起来过一次。

　　他提着油灯，轻手轻脚走到两个孩子的房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月光底下，两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小的那个把大的那个护在怀里，两只手交扣着，睡得很沉。

　　他站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

　　回到自己屋里，他把那柄磨好的菜刀放回抽屉，吹了灯。

　　这一夜，他终于没有再磨刀。

　　翌日清早，芙卡璃是被香味叫醒的。

　　亨宇做了煎蛋，还破天荒地摊了几张饼。他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这是头一回没系歪。芙卡璃揉着眼睛出来，看见满桌的吃的，愣了好半天。

　　"爸，今天过年啊？"

　　"比过年还大。"亨宇把最后一张饼扣进盘子里，"你们两个，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

　　芙卡璃"哦"了一声，低头吃饭。吃着吃着，鼻子又红了。她狠狠吸了两下，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落雪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煎蛋拨进她盘子里。

　　"你吃。"她说。

　　芙卡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头，把那块煎蛋塞进嘴里。

　　谁都没有再提昨天。

　　上午，莉娜来看她们，带来了半篮子她爸晒的果干，和满肚子的问题。她问坡上的龙有多大，问那道裂缝有多深，问落雪的手怎么伤的。芙卡璃挑着能说的说了，说到"龙没了"。

　　莉娜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我那天晚上，听见轰的一声，我家的碗都震得跳起来。"

　　"你爸呢？"

　　"我爸守了一夜门。"莉娜压低声音，"第二天天亮才敢去旧集市。他说，围栏东边多了条大裂缝，深得看不见底。" 芙卡璃看了落雪一眼。落雪靠在床头，没说话。

　　"学校让我们这两天在家休息。"莉娜说，"沃克老师说，试炼作废，期末成绩按平时算。"

　　"作废？"芙卡璃愣了愣。

　　"对。"莉娜凑近，"而且，王都好像要派人来。镇口已经贴告示了，说要查什么'遗迹异常'。"

　　落雪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一蜷。

　　王都来人了。那事情，远没有结束。